《追你》澄绪

27、第二十七章

　　“你睡了吗，天儿？”
　　张小天戴着耳机，撑着头往窗外看。火车与铁轨撞击发出的声音让月色更亮，恍神间来不及看清身处何方，众人便在梦境中夜行千里。张小天坐的浑身难受，感觉头也混浆浆的。他本想早早休息，可在床上躺了许久，一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净是这些天的事儿，让人心绪难平，怎么也睡不着。左右睡不着，张小天索性起身靠窗坐着听歌，在有节奏的摇晃中酝酿睡意，只是听着听着，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
　　“天儿？睡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陆白正探头过来，两人都吓了一跳。陆白猛地往后仰，碰落了桌上的水瓶，张小天赶紧伸手接住，这才没吵醒其他人。
　　“...我以为你睡了。”陆白不敢大声，只敢用气音，“你困吗？”
　　有刚才那一下，现在怎么困都精神了。张小天冲他摇摇头。
　　“那...溜达溜达？”陆白指了指车厢过道。两人蹑手蹑脚，走到车厢末端的洗手池，对面也是窗户，正看见连绵起伏的山脉，在深夜里像迁徙的兽群。
　　“我也不知道为啥，咋这么精神，一点不困。”陆白转身把门关上，又打了个哆嗦，“晚上是凉哈...”
　　“去拿件衣服？”张小天问他，他摇摇头。
　　“不用，没事。”两人并肩靠在洗手池边，陆白又问他，“你刚才其实都困了吧？我还把你叫起来。”
　　“没有。”张小天看着窗外，“在火车上就算睡也睡不好。”
　　“那你困了就说嗷。”陆白摸了摸兜儿，只掏出一条口香糖，于是撕成两半，一半给了张小天，“时间过得好快，感觉昨天刚来，今天就要走了，还没玩够呢。”
　　张小天接过口香糖放进嘴里，边嚼边说：“你昨天还说B市也没啥好玩的，都想回家了。”
　　“是啊，”陆白抻了个懒腰，“但今天又舍不得了，你说这是咋回事？”
　　“那谁知道了。”张小天说，“那得问你自己。”
　　“哼。”陆白笑了笑，又长叹一声，“唉，不想回去啊！一想到回去了就又要上课考试写作业我就浑身难受。”
　　“你白天还许愿考个好大学呢，不上学怎么考？”张小天问他。
　　“我不是都许愿了嘛。”陆白摆摆头，“让愿望成真是神仙的事，我就打算听天由命了。”
　　“切。”张小天笑他。
　　白天只见广袤田地，到了晚上，田野藏入夜色，显眼的反而是周边成片的树林，月影在枝丫间穿梭，时隐时现。陆白说是叫人出来唠嗑溜达，可现在不说话的反而是他。张小天也不问他，两人就一起对着窗外出神。
　　陆白看了会景儿，先出声问张小天：“天儿，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张小天一怔：“我...我还没想。”
　　“那你先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学校，喜欢什么样的地方。”陆白垂头看他，“或者你想学什么专业？”
　　张小天想了想，说道：
　　“我想学医。”
　　“嗯嗯，学医。”陆白重复道。
　　“再有，饮食习惯上，也别太不一样吧...”
　　“嗯嗯，然后呢？”陆白点点头。
　　“然后...气候也跟这边差不多的？”
　　“嗯...的确，咱们这儿夏天也够热冬天也下雪，四季都不一样，什么景色都有，也挺好。”陆白咂咂嘴，“就是风大。”
　　“B市风更大。”张小天说，“你看这几天，哪天的天气预报没报蓝色预警？”
　　“那以后咱不去B大。”陆白说道。
　　“可是B市气候跟咱们那边差的不多啊。”张小天转头看他，“也是四季都不一样。”
　　“也是。”听张小天这么一说，陆白话头一转，“而且B大也是咱们省内很好的大学了，到时候也不用担心不适应了... ...可是我这两天吃着这边的口味偏酸啊，一天两天也就算了，时间长了能行吗？”
　　“你在这儿点菜呢，啥都想要？”张小天终于听笑了，“不得看自己考多少分再决定啊？”
　　“哎，提前定个目标嘛，不然学习都没个奔头。”陆白嘿嘿笑着。
　　“那你喜欢啥样的？”张小天也问他。
　　“我还没想...”陆白看张小天眼里的戏谑越来越明显，又接着说，“你先别笑，我可以现在想！”
　　“那你想吧。”
　　陆白往后撑着洗手台，把两只脚交叠在一起：“我想去比较热闹的学校，五湖四海的学生都有，一看就跟咱们这儿不一样的那种。”
　　“啊，不一样的。”张小天拖长了声音，学他说话。
　　“到时候就可以认识新朋友，放了假，要是他们愿意，又可以带新朋友认识老朋友，热热闹闹的。”陆白说到这儿，顿了顿，回头对张小天说，“天儿，你考上哪里了一定告诉我，远也不怕，我有空就去找你玩儿。”
　　“可别，”张小天笑，“我啊，就跟你的老朋友们一起，在家里等你带新朋友回来吧。”
　　陆白摇摇头，眼睛很亮：“那不够，天儿，只要有空，我一定去找你！”
　　张小天听闻此言，将视线从窗外又移回陆白脸上。今夜月亮很亮，但少见星星，张小天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两颗。他仔细端详着，直觉得那光晃得人眼睛酸胀。
　　“那说好了。”他低下头，小声说道。
　　“嗯。”陆白应他。

　　车厢摇晃时有夜风吹进来，陆白站起来活动下筋骨，又靠下：“好想回家，酒店的床一点不解乏。回家就能睡我的床，还能让我妈给我做好吃的。”
　　张小天这会儿终于觉出点困意，他使劲闭了闭眼睛，点了点头。
　　“就那天咱们吃的烧麦，我妈也会做，虽然做的跟B市不太一样，但也挺好吃，我反正挺爱吃的。我妈之前还想教我怎么包，教了半天我也没学会，还把她气够呛，哈哈。”陆白说着说着还笑两声，伸出手给张小天看，“你说她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这手指头都不分瓣儿的怎么可能学得会，指望我包还不如指望我多吃几个！”
　　这困意来的突然，张小天没留神听陆白讲什么，眼前就伸过来一只手。他看着陆白的手，掌心厚实粗糙，手指很长，指关节明显，中指有写字留下来的茧。张小天想揉揉眼睛，刚抬手就忘了要干什么，就愣愣的把手和陆白的并排摆在一起。他的手很瘦，看上去不如陆白的有力气，似乎只有一层皮包骨头。
　　“你手好瘦。”陆白也低头看，“你人也瘦，等回去，我带你去我家吃饭，我妈做菜很好吃。”
　　张小天没说答应，陆白也没再劝，似乎笃定了张小天会同意，转而直接问张小天爱吃什么。
　　“...什么都行。”张小天缓缓眨眼，“我不挑食。”
　　“瞎说，你还不挑食？”陆白听完乐了，“就这几天我就发现不少你不爱吃的东西。你说，你是不是不爱吃洋葱？”
　　张小天点点头。
　　“不止是洋葱，芹菜，香菜，连菜里的葱花你都要挑出去。”陆白来劲儿了，开始细数张小天不吃的食物，“有天咱们去吃的蒸饺你也没吃几个，我当时以为你不吃牛肉，可晚上炒的你又吃了，你是不爱吃蒸饺吗？”
　　张小天摇头：“不是，那家太油。”
　　“哦，是不喜欢太油，不是不吃牛肉蒸饺。”陆白小声重复了一遍，又问，“胡萝卜呢？”
　　“吃。”张小天说道。
　　“我就不爱吃胡萝卜，生的还行。”陆白接着说，“我妈就是我越不吃啥她越做啥，恨不得做什么菜都搞点胡萝卜进去。我小时候还不吃韭菜，有一年三十晚上，我为了不吃韭菜馅儿饺子，装困回屋打游戏，结果让我妈逮了个正着，硬逼着我吃了十个，笑死了。”
　　张小天也跟着笑两声：“我吃韭菜馅儿，也吃熟胡萝卜。”
　　“那你来我家吃饭，我妈肯定很高兴。”陆白说。
　　“你不是说我挑食？”张小天问他。
　　“也没那么挑。”陆白说，“再说了我妈会做很多菜的，难不倒她。”
　　“你可真能给阿姨找麻烦。”张小天闷闷的笑着，打了个哈欠。
　　“你是不是困了天儿？”陆白转头看他，“咱俩回去？”
　　张小天摇头：“没有，你接着说，阿姨都常做什么菜？”
　　“行吧。”陆白又瞅瞅他，接着说道：“平时就是做点家常菜，体现不了我妈的水平。我妈很会炸锅包肉，外面饭店做的都没我妈做的好吃！”
　　“是吗？”张小天深吸一口冷空气，精神了点。
　　陆白也深吸一口气，好像闻到味儿似的：“是啊，又酥又香，就是做这太麻烦，不然真想让她天天做。”
　　“阿姨厉害。”张小天点头。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厉害。”陆白说道，“我爸说他俩刚结婚时，两个人都不会做饭，那功夫家里条件一般，又不能天天在外面吃，我妈我爸就换着做饭，结果有一天我妈豆角没炒熟，一顿饭把他俩都送医院去了，之后我爸就拿这事儿笑话我妈。”
　　“笑话阿姨？”张小天靠着水池有点凉，他忍不住往陆白那边凑了凑。
　　“嗯呢，笑话我妈，说我妈豆角都炒不熟，以后还是他做饭吧，他可不想再进一次医院了，给我妈气坏了。”陆白想起来就笑，“然后我妈就自己在网上找做饭教程，天天逮着机会就进厨房，这才能做这么好。”
　　“那你家里现在是阿姨做饭？”张小天问他。
　　陆白摇头：“那不是，还是我爸。”
　　“哦。”张小天点点头，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咱俩回去吧，你都困了。”陆白这回直接站起来，也想把张小天拉起来。张小天还迷糊着，抓着陆白的手，说道：“不困，我没事。”
　　“都打两个哈欠了。”陆白一用力，张小天就被带起来，踉跄了两下，陆白又扶着他站稳，“再说了一直听我说这些又没啥意思。”
　　“没有。”张小天小声说，“我还挺喜欢...”话还没说完，人先清醒了。
　　“嗯？”陆白没听清，“说什么？”
　　“没什么。”张小天松开陆白的手，头也没抬直接朝门口走过去，也没管陆白跟没跟上，“睡吧，是困了。”
　　“啊，哦！”陆白愣了下，跟在张小天身后回了床位。

　　“都把东西拿全了，别落车上。”
　　快到站了，尹莉拍了拍车上几个还在打牌的人，提醒大家收拾行李。李安翘个二郎腿打游戏，闻言也跟着重复了几句，眼睛依旧粘在手机上。有人看见了，对尹莉说：
　　“尹莉你得跟李安要工资啊，不能白打工吧！”
　　话音未落，旁边就有人跟着捡笑，李安也跟着笑，说着回去就给。尹莉听了面上不太好看，转身也不恼，朝李安露了个笑脸：“大班长打算给我多少工资啊？要我说就别整这虚头巴脑的，直接把你这班长让给我当两天怎么样？”
　　底下笑得更大声了，李安嘿嘿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尹莉说完了也没再看其他人，径直回来坐下，陆白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摆摆手，没说什么。
　　“说得好！”陆白凑过来，“但要我说，下次你也别操这个闲心，有些人根本不领情，就想看热闹。”
　　“下次一定。”尹莉抱着背包，长叹一口气，“我就是操心的老妈子命，啥都想管，我活该。”
　　“你这是有责任心。”韩澄澄说。
　　“以后你家孩子结婚，你可别跟人家小两口住一起，人家肯定嫌你多管闲事...咳咳咳！”陆白拧开水瓶边喝边说，一不小心呛了口水，咳的撼天动地，水也撒身上了。
　　“哈哈哈，叫你说我，你这是真活该！”尹莉狂笑，扔了包纸过来。张小天赶紧过去想给他拍背，手还没碰到，又收了回去，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嘴欠儿。”
　　“咳咳咳！”陆白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咳嗽地满脸通红才渐渐停下，“...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咳咳...”
　　“欠儿巴登！”尹莉“哼”一声，“等过两天老张就该收拾你了。”
　　“为啥？”陆白问，“我又没惹事？”
　　“你忘了，回去就有英语测试，你复习了吗？”韩澄澄说。
　　“我靠！忘得死死的。”陆白惨叫着抱头，“完蛋了啥也没看！”
　　他自己一个人干嚎了好一会也不见其他人有什么反应，于是把手放下，见其他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颤巍巍地问道：“难道...你们都复习了？”
　　“也就稍微背了背单词，看了几篇作文，抽空的事儿。”尹莉戏谑地看着陆白，韩澄澄也点点头。陆白又看向张小天，果然张小天摇了摇头：“我没复习。”
　　“还好有天儿陪我！”陆白松了口气，“我就说，正常人出来玩怎么可能还复习，你们两个非人类！”
　　“嗯...那个，陆白，我提醒你一下，”韩澄澄试探着说道，“其实一次小测验，大家都是随便复习复习就能糊弄的过去，但你可是老张的重点关注对象，就你那英语成绩...”
　　“好了，好了，嘘！”陆白一只手掌竖起来掌心冲人，另一个手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我明白了，再说就不礼貌了。”
　　三人都不再说话，一起看着陆白抱头望天。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老张忘了...”陆白默默垂泪时还抱着些许希冀，但被其他人打回了现实。
　　“不可能，临走前我看老张卷子都出好了。”韩澄澄看他这一出有点想笑，硬是忍住了，现在脸都憋僵了，“我看你还是熬夜抱抱佛脚吧。”
　　“自求多福吧你。”尹莉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