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澄绪

26、第二十六章

　　几乎没有人直溜地下车，都是相互搀扶，颤颤巍巍，一步一哆嗦地，兴许走到树坑旁边还要吐一场。陆白看上去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了，但他嘴还很行：
　　“李安，快来给你陆爷爷磕头，”他说几个字还要停下来缓缓，“爷爷免了你的三跪九叩，磕一个响的就行。”
　　“就我喊了，你没喊吗？”李安本来就瘦，现在看上去更是火柴人一样在风里摇动，“大家可都听见了，你当我没听见呢？”
　　“证据呢，人证呢？”陆白好一点，但仍用手撑着树干，另一个手在张小天脖颈子上按摩似的又掐又揉。张小天坐在长椅上，也蔫儿不登的，任由他摆弄自己。
　　“大家都是人证！”李安直起腰说，“谁没听见你叫的那两声‘天儿’？都听见了。”
　　陆白像是才想起来，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人。尹莉闭着眼冲他点点头，韩澄澄也点头，陆白飞快地瞟了一眼张小天，接着又狡辩：“那我也才两声，李安你自己知道自己叫多少声吗？你那快赶上报菜名了。”
　　“那干脆就算了吧，扯平了。”李安拍拍屁股就要走，“大家等着玩呢，没工夫跟你在这玩夫妻对拜。走了！”
　　“谁跟你夫妻对拜！哎，你给老子回来！”陆白想去薅他，回头看张小天还在长椅上坐着，便又回来。
　　“天儿你还行不？”他拿过张小天手里的水瓶，拧开又放回他手上，“喝点水，再歇一会？”
　　张小天摇摇头，仰脖喝了一口：“走吧，我没事。”
　　虽然刺激了点，但都是年轻人，这也不算什么，四人略作休整就又生龙活虎了。两队人接着又着玩了个痛快，一直玩到夜幕降临才集合回酒店。
　　回到酒店洗漱收拾，尹莉韩澄澄便上门了，张罗着要去陆白张小天那屋打扑克。
　　“我俩买的夜宵，地址填的也是你俩这屋，一会一起吃点儿。”陆白挡着尹莉不让她进屋，尹莉硬要往里挤，“玩会玩会，别那么早休息！”
　　“喝奶茶吗，我现在买？”韩澄澄在一边还举着手机准备下单，陆白赶紧拦住她，尹莉趁这机会钻进房间里。
　　“哎你俩！”陆白转身要去拦着尹莉时，韩澄澄也进了屋，对着屋里的张小天笑笑。张小天头上顶了块毛巾，身上还有从浴室里带出的潮湿的水汽，他刚在浴室里听见外面的说话声，此时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两人也不觉得意外：“那我也买点零食吧，大家一起吃？”
　　“不给她俩买！”陆白一个人都没拦住，正在无能狂怒中。
　　“不用小天，我买的就够吃了。”尹莉也不见外，把房间里的桌子摆过来，掏出了扑克牌。“咱们玩414，打对家的，我和澄澄一伙，你俩一伙，谁先打通就算赢，输了的就要大冒险！”
　　“带不带升级的？”
　　“当然！”
　　“行，到时候输了可别哭！”陆白走过来洗牌。
　　“陆白就会放狠话，是吧澄澄。”尹莉赶紧走过来坐好。四人位坐在桌子旁，同一伙的人相对而坐，从尹莉开始顺时针摸牌。
　　张小天仔细思考着一会怎么出牌。他的爸爸家里很少有这种活动，就算有他也几乎不参与，因而他只是会打，但水平一般。不过陆白似乎打得还成，虽然看上去心不在焉，但偶尔还能帮衬他一下，因而几场打下来非但没有落下风，反而还略有优势。
　　“承让承让！”陆白丢出手里的最后一张牌，带着张小天又赢下一局，“下把我们就打通了。”
　　“不会让你们这么顺利的！”尹莉几下把牌拢好，洗了三遍再码开，“再来！”
　　这一回若是输了，尹莉她俩就追地更近了。张小天不想拖后腿，不由得打起精神，可这次显然手气不够好，牌很零碎，不太好出。张小天小心琢磨着，出牌前总要犹豫一下。
　　又轮到张小天出牌，他下意识看了看陆白。陆白匆忙和他对了下眼神，拿起一边的手机点几下，张小天的手机立刻震了两下。
　　张小天拿起来一看，是陆白发了个“疑问”的表情包。他回复道：没事。又发消息说道：我打的不太好。
　　没事，我带你。我在家里总打。陆白回他，还发了个挺胸小人的表情包。
　　张小天刚出完牌，拿起手机看到后，也回了他一个拱手的。
　　“我说，”尹莉把手里的牌码成扇子，对着脸扇了两下风，“你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俩啊？”
　　韩澄澄闪电般扭头去看她，动作之大吓了陆白一跳。陆白不明就里：“干嘛？一惊一乍的，谁俩有秘密啊？”
　　“小天你俩呗，对七。”尹莉甩出两张牌，“你一发消息，他手机就震动，你俩是不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连澄澄我俩也不能听？”
　　“等等！贴！”韩澄澄匆忙抽出两张扔到桌面上，“万一是小天手机震动是因为有群消息呢？我看群里可热闹了。”
　　“是吗？我看看。”陆白又拿出手机看。
　　“别光顾着玩手机，抓紧出牌啊！”尹莉甩出四张五，拍在桌面上，“管上！有人要吗！没人要我走了！”
　　张小天摇摇头，陆白扫了一眼说不要，又接着翻群消息。
　　“一个尖儿报片！”尹莉扔出一张红桃A。几人又出了两轮牌，陆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盯着手机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尹莉一直没机会出手里剩下的牌，只能看着他们仨出。她看着看着，想起什么，又问道：“陆白，你那功夫坐过山车，为啥嗷嗷喊天儿啊？”
　　“仨圈儿！”韩澄澄一激灵，手忙脚乱出了三张Q，“应该是语气词，嗯，太害怕了所以说的语气词，是吧陆白？”
　　出仨圈儿，就为了管张单儿？张小天没看明白，他转头看看坐他旁边的尹莉，感觉她就差蹦起来让韩澄澄把仨圈儿收回去了。
　　“嗯？你说啥？”陆白回神儿问道，“出啥了都？”
　　“能不能好好玩了你们几个？！看手机的看手机，唠个嗑也不热闹，再说了澄澄你怎么回事，出什么圈儿啊？”尹莉使劲拍了拍桌子，“我都报片了，先放我走啊啊啊啊啊！”
　　“....没事，能赢。”韩澄澄缩缩脖子，看了眼张小天满手的牌，出了张牌，“一个九？”
　　“一个勾。”张小天跟了张J，尹莉哼了下，没出牌。陆白垫了张Q，牌权又落到韩澄澄手里，韩澄澄琢磨着，出了张A，说了报片，张小天刚想管，尹莉先站了起来，将手里的牌摔在桌上。
　　“对尖儿，差！”尹莉搓手，“我走了！”
　　“死差，有四个的吗？”韩澄澄理了理自己手上的牌，说道，“没人管我出了。”
　　张小天手里哪有四张一样的，他刚想叫陆白，那边韩澄澄已经把自己手上的牌都出了，“双龙，走了。”
　　“耶！赢了！”尹莉欢呼，“要不是澄澄你中间管我那几下，咱俩早赢了！”
　　“怪我。”韩澄澄收拾洗牌。
　　“什么？我还没出牌呢！”陆白这功夫注意力才回到牌桌上，“不行，这不算！”
　　“凭什么不算，谁叫你玩手机的。”尹莉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陆白解释道：“你是不知道刚才群里发啥，李安被班里几个扒光了拍内裤照，我紧赶慢赶才保存了一张，剩下都撤回了！”
　　“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尹莉一听凑过去要看，陆白赶紧挡住：“非礼勿视嗷非礼勿视！你是个小姑娘你得矜持！”
　　“还没说让他俩做什么大冒险呢。”韩澄澄在一旁提醒道。
　　“哦对！”尹莉大手一挥，“那就，陆白去酒店大堂边跳边唱《青藏高原》，小天就...”说到这里，她略微思索，“小天就负责录像吧。”
　　“我不服！”陆白抗议，“凭什么天儿就录像就行了！”
　　“就凭你拖小天后腿，你要是好好出牌不看手机，小天说不定就走了！”
　　“那个，其实我打的也不好...”张小天试图解释，但嗓门没有陆白大。
　　“可是错过这次，以后就没机会保存李安的内裤照了啊！”陆白宝贝似的把手机揣好，“唱就唱，怕你们？”说完拉起张小天就往房间外走，韩澄澄和尹莉紧随其后。
　　刚踏进电梯陆白就怂了，好说歹说把连唱带跳换成了只唱不跳，陆白来到楼下，化悲痛为音量，气势倒是很足，就是实在不在调上，唱了没两句就被楼下的保安请回了房间，而他的歌声不仅被张小天录了下来，楼下路过的同学也偷摸录了一段发到班级群里，传播量瞬间就超过了李安的内裤照。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基本逛遍了B市的大小景点，一丁点的时间也没浪费。在B市的每一天张小天都很充实，以至于到最后一天时都有些不想回家了。
　　“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刚发消息问尹莉，她说韩澄她俩昨天熬夜追剧起不来，所以就咱俩。”两人刚起床，陆白洗漱后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问张小天：“要是有的话一会我们就去，下午咱们就回去了。”
　　想去的地方？张小天突然想起那座叫宝光寺的寺庙。其实他爸妈都没有宗教信仰，他从小也没接触过这些，但不知为什么，张小天总会在闲时想起那则神话故事。现在陆白问起，他还真起了点好奇心，但是...
　　张小天借着换衣服的间隙偷偷看陆白。
　　这两天，无论是游乐场，博物馆，还是公园广场，陆白不管去哪里看上去都很开心。
　　可是寺庙他会愿意去吗...
　　寺庙又没什么可以逛的地方，而且...应该会有一些能做不能做的注意事项，可能会很束缚，这么一想应该挺没意思的...
　　可是陆白逛博物馆时也很安静规矩，应该...
　　张小天把衣服套上，想张口问问，又不敢，正纠结着，陆白一下子坐在他床上，探身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儿，你感兴趣吗？”
　　张小天定睛一看，正是他刚想到的宝光寺。
　　“你怎么...”张小天诧异道。
　　“说这周边风景还不错，里面还有壁画啥的，我以为你会感兴趣。”陆白挠挠头，“不喜欢？那我再找找？”
　　张小天赶紧说道：“没有，就这吧。”

　　相比其他热门景点，这里僻静很多。红墙金瓦，绿树环绕，五彩的经幡随风飘摇。来往游人很少，安静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两人顺着四通八达的石板路一路走到正殿，身边的人才多些。张小天打开在车上搜的攻略给陆白看，两人按照攻略先去上香，然后跟着僧人看了壁画，走了一圈下来，也没有听僧人讲起张小天之前在网上看的故事。
　　“兴许是为了流量编出来的。”张小天把那个故事讲给陆白听，陆白听后说道，“不过能吸引到人就好。”
　　兜兜转转又回到正殿这里，门口挂着祈福带的高大的柳树下这会功夫围了很多人。风簌簌穿叶吹来，柳枝拂面而过，僧人扫着地上的落叶，游人在树下祈福许愿，临近中午的日光暖洋洋倾泻下来，墙角还有出来晒太阳橘黄色的小猫。陆白小声问张小天：“我们要不要也去祈福挂签？”
　　张小天点头，两人便往树下走。
　　落笔前张小天想了很久。他的愿望很久以前就想好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他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家，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家，可要是想再说详细一点，张小天没办法说。
　　什么样才是属于他的？这个界定太模糊了，张小天想象不出来。他想起妈妈说要带走他，让他自己回爸爸家去收拾行李的那天，他刚进屋，就看见卧室门口摆了个小纸箱。他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是他小时候玩坏了的玩具和一些他常穿的旧衣服。张小天没看见他的书，以为是忘了拿，于是打开房门想自己去取，进去就看见那本书正被弟弟翻着。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趴在自己之前睡的床上，床单枕套也都被换成新的，一时间张小天竟想不起这里原来是什么样。
　　“小天你回来了？行李我给你放门口了...”爸爸的妻子出现在身后，见状解释道，“这不是你弟弟也明年要上小学了，是大孩子了，不能总跟爸爸妈妈睡一起啊，正好你妈妈来接你，我想着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就收拾收拾给你弟弟。”说到这，她顿了下接着说道：“没事等你偶尔回这头，这屋还给你住！”
　　“没事阿姨。”张小天摇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这本书拿着。”
　　“什么书？”她走进屋里，看到她的孩子手里正翻着一本书，“阳阳，你把书还给哥哥，哥哥要拿走了。”
　　“不给！”那个小胖墩趴在床上，一听赶紧把书压在肚皮下面，“妈妈你不是说哥哥给我了吗！”
　　“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说过？”那女人有点尴尬，就想上手直接抢，“还给哥哥，你想买回头跟爸爸说，爸爸哪回没给你买了？快点，松手！”说完直接抢了过来，放在张小天手里。
　　小胖墩见状扁了扁嘴，眼泪立刻就噼里啪啦掉了下来，那女人嘴上说着不听话，但还是把他抱在怀里哄着。张小天看着手里被小孩无意间压的折页的书，这是他爸某天喝多了给他买的，那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他爸喝的稀里糊涂，拎着这本书回家，还抱着他哭，可他那时候太小了，听不懂他爸在哭什么。这本书他看了很多遍，其实没什么值得纪念的意义，但它确确实实陪伴了他很多年。
　　张小天想，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看着继母小心地哄着自己的孩子，而父亲明知道自己今天要走，到现在也没出现，而自己连一本书都不能安静地带走。
　　他想起来了，他当时其实是有些尴尬的，为那一刻的手足无措，也为自己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他后来也没带走那本书，也许这本书也不是属于他的，只是短暂在他手里停留。
　　张小天闭了闭眼，不知道该怎样落笔。
　　“你写好了吗？”
　　陆白那边已经已经挂好了，看张小天还没动笔，就朝他走过来。他欠身看过去，见张小天还一字未动。
　　“愿望太多了，不知道写哪个？”
　　张小天没解释，胡乱嗯了一声。
　　“那干脆跟我写一样的吧！”陆白一听笑了，揽着张小天的肩说道，“就写，考个好大学，然后...跟我当一辈子好兄弟！”
　　“就这样写？”张小天看着他的侧脸，见陆白转头看自己，忍不住也跟着微笑。
　　“就这样写！”陆白点头，“做人别太贪心。”
　　“那好吧。”张小天转过头，一笔一划的将张小天刚说的写上去，又挂在树上。树上祈福签与绿色的柳枝相映成趣，张小天在树下掌心合十。如果真的能如签上所愿，倒也不错。

　　“说是有庙会。”陆白见张小天已经挂好签许好愿了，便朝他走过去，“临走前要逛逛吗？”
　　“来得及吗？”张小天问。
　　“来得及，再说咱俩行李都收拾好了。”陆白拉着他往庙会那边去。
　　一般入夜后才是庙会最热闹的时候，此时的庙会并没有比寺庙里多多少人，开张的摊位也不多。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迎面吹来的风里有涮串和鸡蛋仔的味道。
　　“你吃点什么吗？”陆白朝着小吃摊位走过去，“我们中午要不就在这儿吃点？”
　　“我还不太饿。”张小天没跟着过去，但陆白还是买了两份回来。
　　临近中午人渐渐有些多，艳阳下要走近了才能看清来人的脸，两个人边走边吃，谁也没有说话。张小天确实不饿，吃了没两口就放手里拎着，陆白唏哩呼噜吃完了他的，顺手又把张小天的拿了过来。
　　“你...”张小天欲言又止。
　　“啊，什么？”陆白一口吃的还没咽下去，说话含含糊糊的。
　　啊什么啊？看他那傻样，张小天简直想扶额。你就这么自然就见别人的剩儿啊？！
　　“没什么。”张小天往旁边看去，随便指了个摊位，“去那边看看。”
　　这个摊位是卖各种摆件的。桌面上的摆件种类繁多，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或是男女老少应有尽有。两人过去前已经有些人在那边看了，张小天本不想进去凑热闹，只打算站在边上简单看看，可没想到他就这么一瞥，还真看到感兴趣的东西。
　　“...你就为了看这个？”陆白丢完垃圾过来，正看见张小天在把玩一个陶瓷摆件，是一个让人略有些眼熟的小狗。
　　张小天单手拿着，指尖摩挲着这小瓷狗的釉面，有些不平但触感却很好。他举起来给陆白看：“看，跟你睡衣上的一模一样的。”
　　“没想到你还记这么清楚。”陆白走过去，伸手跟他要，张小天便递过去。小狗摆件掌心大小，黄色的身子，褐色的耳朵，卧在手心里像一块黄油。陆白这边还在看着，那边张小天就已经付了钱。
　　“喜欢到要买下来吗？”陆白诧异。
　　“挺有意思的。”张小天收起手机，伸手想要回来，被陆白挡了一下。
　　“我给你做个标记，省的弄丢了。”他拿起摊位上的记号笔，想都没想就在狗肚子上画了朵花。
　　“这啥啊。”张小天看着“肚皮开花”的小狗摆件有点无语。
　　“这样这小胖狗就跟别的小狗摆件不一样了。”陆白拿着小胖狗在张小天眼前晃了晃，“小狗开花！”
　　“幼不幼稚。”张小天抓住陆白的手，把小胖狗拿了下来，揣进兜里。
　　两人离开时，张小天突然想起来：“你说咱俩许愿时都把愿望说出来了，那还能实现吗？”
　　“靠，天儿！”陆白闻言也是一愣，“那咋整，要不咱俩再去磕两个头？”
　　“你可得了！”张小天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