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Sophiste

81、何以为我 是一把斧子

　　小说里那些魂穿的剧情。我讲我的例子吧。我小学上学的路上有一条小胡同，在诊所旁边，里面有一棵非常高的桑树，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自己上放学，那条路我走了四年，我妈就不知道那有桑树。
　　人的记忆不可能完全准确。我妈就不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但是我记得，我相信不止一个人发现过你父母说过特别伤人心的话但是你爹娘就压根不记得。
　　包括口味和爱好也会变，我小时候喜欢吃肉饺子讨厌芹菜香菜韭菜，青春期正好反过来了，特讨厌肉饺子的味道，就爱吃葱姜蒜芹菜香菜韭菜。现在二十多岁了又换了，不喜欢韭菜了但很爱茴香。我有一个非常典型的特点就是不吃香蕉，小时候吃吐了，二十岁之前闻到香蕉味我就恶心，现在也能吃半根。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反胃——大概是因为味觉退化了，也有可能因为我精神问题负面影响。
　　还有习惯也很难说一定会保持——大概唯一可能破绽很大的就是字迹。
　　但是我只能说很多人都不知道别人的写字习惯，能记得颜色口味就不错了，笔迹也是熟悉就不错了，那些堪比刑侦破案的观察力和绝对细节，就像你连你自己的第二个手机号都不一定记得开头和结尾一样，大多数人活着，根本不会知道那么多。因为很多人连一节课四十分钟的大多数知识点都记不住。
　　我恰恰不是说魂穿别人发现不了，魂穿发现不了太平常了，因为人类就是这么活着的，能对自己上心，对几个人上心，就不错了。你要是有本事把你亲友的都记住你人缘就好到爆炸了。但证明魂穿不被发现的理由不是“记忆”，因为同一件事每个人的记忆都不一样，视角也不一样，能不能记得都是个问题。
　　二十年不吃香蕉的我拿起一根香蕉，我妈也只是惊讶说你不是不吃香蕉来着。我说还行吧闻着没那么恶心了，这事就过去了。人总是会变的，这不是常说的话吗？经历多了，人格也会发生重塑，宛如忒休斯之船的问题。
　　比起“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这种动摇三观的事，还是“经历多了就自然而然发生变化”更容易让人接受。因为后者合理，但前者除非神经病，不然会被当成神经病。
　　至于习惯和身体反应，初中生物课讲条件反射和非条件反射，我觉得还缺了一点。因为知识忘记证明，小习惯到底是条件反射还是非条件反射，就像你控制自己不要翘二郎腿，但是你跷二郎腿是你主观上故意翘得吗？是下意识翘的。这个下意识既然不经过你的主观意识，你为什么觉得会和灵魂绑在一起？
　　我讨厌香蕉，这个一直都是闻到气味就不喜欢，这是后天习得的。那我害怕青蛙，是遗传的基因而不是因为青蛙恶心过我。这算什么呢？
　　身体是身体，我是我。
　　这句话是不是又挑衅了不少人？人的身体不会完全听从你的意愿，这句话应该不用论证。
　　比如拿刀伤害自己的时候和拿刀伤害别人的时候，手会自己脱力，疲软无力。就像我躺在床上想用力握拳，但使不上劲一样。
　　记忆，我论述完了。
　　习惯，我论述完了。
　　反应，我论述完了。
　　身体和意志，我也尝试论述了一下。
　　现在还觉得那些事很崇高or很荒谬吗？
　　没有什么比这个现实本身更荒谬了。
　　人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相信认知。而人类靠一套公共的认知蓝图来完成大多数人的共识。
　　但每个人的记忆，视角，情感，反应，习惯，都不一样，误差自然客观存在。
　　一切都将回到那个古老的忒修斯之船——关于魂穿和赛博世界观里的意识上传。
　　“我”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它是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谈判，身体、记忆、习惯、意志、社会共识，五方会谈，每天都在吵，偶尔达成共识，大多数时候各说各话。等谈判结束，要么是死亡，要么是上传，要么就是梦里那个废弃仓库——你以为是你的，其实早被主角团盯上了。
　　记忆并不可靠，一句谎言说一千遍，自己也会信以为真。
　　身体并不是我，我的想法如果能即刻支配身体，至少每一寸肌肉应该都被严格感知。
　　我并不支持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另一个人，我不认为每一个当下的我才是我，昨天和明天经历过一次关机重启就是两个人。我不支持。
　　世界是矛盾统一的，人也是。你会同时支持杀与不杀吃与不吃行与不行。就像汉弗莱爵士说的那样，我会同时支持公营和私营，废除死刑和支持死刑——难道不是吗？
　　何以为我？何谓我？
　　当你翻开人类的历史和语言文字的起源，你会发现“我”这个字最初是指一个斧头斩首。
　　“我”最初不是灵魂，不是意识，不是记忆，而是一把用来切割边界的斧头。
　　· “我的记忆”——你砍下几段记忆，说这是我的。
　　· “我的身体”——你砍下一具□□，说这是我的。
　　· “我的观点”——你砍下一个立场，说这是我的。
　　· “我的痛苦”——你砍下一片情绪，说这是我的。
　　打开搜索器搜索“我”，出现最多的是歌，各种歌。我这么喜欢听歌的对这些歌真的没啥兴趣。我只是好奇，造字的老祖宗们在“觉醒”的时候，在认为“我”是“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结果是一把斧头。
　　这如何不荒诞呢，我的朋友？
　　我又怎能不在看到这把斧头的第一时间笑出声呢？
　　你牙牙学语，第一声大概是叫父母或者某个东西。
　　你自然而然地在这个环境里知道了人称代词，你学会了你我他，你知道你是指你正在说话的对象，我是你自己。
　　可什么是我，答案说自己。什么是自己，答案是我。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又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如果非要一个简单的答案那大概就是一个词，为什么。
　　记忆不可靠。
　　身体不听话。
　　习惯是脚本。
　　意识是无穷无尽的虚无构建存在。
　　语言是循环定义，最宏大的最基础，最简单的最抽象。
　　就如一切复杂又高级的数□□算，起点都是加加减减。
　　一切的一切回到自身，答案是手里那把斧子。
　　果然，手握真理才是唯一真理。冷兵器时代，它是斧头，现代社会，它被戏称是枪械和炮弹。
　　掌握权力掌握暴力掌握话语权。我，才能是我。

　　理论上来说，理解了加减，就应该能理解整个数学大厦了。当然，你也觉得这很荒谬不是吗？但是我的朋友，虽然这很像sophist能干出来的事。但我只能说这是必要不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