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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年 总是被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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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豆讨厌冬天。
G市的冬天漫长到没有尽头,在这座偏远城市的寒冷时节,穿再多衣服也无法抵御那种刺骨的冰凉,狡猾的寒气会顺着边边角角钻进衣服里,勾引热气成为它的共犯。
祁豆抱怨着下雪天的同时,搓了搓发僵的手,轻轻在掌心哈出了一口热气。
她想起一件不合时宜的事。几年前的冬日,有一个总是笑盈盈的女孩子,会守在她打工店的门口,等她下班后,蹦蹦跳跳地走到她面前,将她发凉的手塞进贴身的衣服里。
“这样就不冷啦!”
旧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祁豆凝视着手上的水汽,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总是被日子推着走,不知不觉,她和段春枝已经分手四年了。
*
在A大毕业以后,祁豆进入了鼎鼎有名的金石集团工作,一切还算顺利,至少她的人生从穷到发苦变成了过得还行。
工作几年后,受陈总赏识,她争取到派遣的机会,来到G市分公司进行长达半年的交流学习,只等明天回到C市总部,就能晋升组长。
今天是她待在G市的最后一天,同部门的同事为了给她送行,特地在下班后安排了欢送会。
祁豆其实没那么讲究,工作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下班后她只想回家休息,但人情往来也是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并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
最后,她还是来到了同事们订好的餐馆。
“祁组长!祁组长!这里!”
她升任组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同事站在包间门口,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
这家餐馆在G市还算有名,大厅里坐了许多人,闻声望来,祁豆觉得有些丢脸,连忙掩面疾走,和同事一起快步走进了包间。
“祁组长来了,这边坐,这边坐。”
他们为她预留了最好的位置,祁豆拘谨落座,已经后悔答应了举办欢送会的事。
她是从总部过来的红人,这里的大多数人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也不在同事情谊上,他们只在乎怎么讨好她,怎么拓展一个在总部的人脉。
祁豆看透了这场欢送会的本质,麻木地应付他人的敬酒,意识从清醒到模糊。
喝过头了。
也许是今天下班时不小心想起了段春枝,她没能抵抗住酒精的诱惑,彻底沉溺在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里。
理智常常牵引着她不去想段春枝,也反复提醒着她段春枝的存在。只有醉倒的时候,才能放任意识随意漂泊。
祁豆心想,我真是累过头了。
“呀!你们灌太多酒了,祁豆都喝醉了!谁来送她回去?”
“反正我没给祁豆灌酒,你们这几个劝得最凶的得负起责任吧?”
“是我灌的吗?明明是小李……”
嘈杂的争吵声里,祁豆半醉半醒地趴在桌上,她心想,这有什么好吵的,直接叫个车把她送回出租房就行了。
但同事们没有冷血到这个地步,也许是不放心把她交给陌生人,也许是害怕承担可能产生的责任,他们为谁送她回家这件事争论起来。
最后,是工位在祁豆旁边的同事打破了争执不休的局面。
“我说,有谁知道祁豆住在哪吗?”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祁豆是个好员工、好同事。她是上班来得最早的一个,也是下班走得最晚的一个。她会耐心解答你问的任何问题,无论问题是否愚蠢,也会替你解决一些让你担忧的麻烦,即使那麻烦与她无关。
问题是,祁豆从来不说自己的私事。
他们不知道祁豆家里有多少人,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一天,更不可能知道她住在G市的什么地方。
“员工档案上应该有吧。”
“那是我们现在就能查到的吗?”
希望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家在诡异的沉默里,不约而同地看向祁豆放在桌上的那部手机。
“只是找个电话号码,没关系的。”
“总不能把祁豆直接丢在餐馆里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坐在祁豆身边的女生终于下定决心,拿起了她的手机,通过指纹解锁后找到了电话的图标。
“大家都看到了,我没看别的东西,现在就打个电话。”女生见大家点头,找到那个置顶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嘟……”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不会接通的时候,才被人接起。
“喂?”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声,似乎很困惑。
“你好。”在同事们的注视下,女生压低声音,“请问你是祁豆的朋友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良久,才回应:“有事吗?”
她没有回答前面的问题,女生抬头看了看其他同事的表情,见他们催着她说正事,才继续道:“是这样的,我是祁豆的同事,祁豆现在喝醉了,我们不知道她在G市的住处,方便的话,你能把地址告诉我们吗?”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她是不是和祁豆不熟啊?”有人怀疑打错了电话,压低声音询问。
“可是这个号码是祁豆所有电话里的置顶。”女生也用气声把声音拉到最小,告知大家现在的情况。
手动置顶的还能是陌生人吗?
大家面面相觑。
对面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没有回复也没有挂断,女生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正打算说声抱歉换个号码,对面的人却开口了。
“不好意思,麻烦通过我的电话号码加一下我的微信号,把你们现在在的位置发我,我马上来接她。”
事情解决,大家长舒了一口气。
女生比对着祁豆手机上的号码,一一输入,搜索到一个头像框是一截树枝,微信名是“段”的账号。
好友申请很快通过,发送完地址后,对面回复得很快,说自己十几分钟就能到。
女生将祁豆的手机放回原位,大家坐在圆桌上,开始大眼瞪小眼。
聚会欢乐的氛围早已在争执中消散,打工人的疲惫浮现在大家脸上,几个有家庭的、熬不住的同事陆续离开,到最后,桌上只剩下刚刚负责打电话的女生和两个经常熬夜的人。
祁豆在桌上睡熟了,三个人远远凑在包间的角落里,小声讨论着刚才接电话的女生。
“祁豆不是C市来的吗?她原来有朋友住在我们这里吗?”
“说不定是大学同学呢?”
“……”
在三人越聊越起劲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包间的门,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她穿着浅绿色的大衣,上面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乌黑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围巾边缘。下颌线清瘦利落,眉眼偏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三人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段春枝抬眼扫过包间,视线在睡着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定格在三人身上。
“路上有点堵车,我来晚了,麻烦你们了。没其他事的话,你们先走吧,我带她回去。”段春枝松了松脖子上的围巾,包间里开了空调,有些热。
和段春枝联系的女生赶紧接话:“不麻烦不麻烦,祁豆也是被人灌酒才喝醉的,该感到抱歉的是我们才对。那个,那我们先走了?”
段春枝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腕骨,在听到“灌醉”时顿了顿,神色如常地点点头。
女生拉着另外两个人走了,远远的,段春枝还听见她们讨论她的声音。
祁豆的朋友好漂亮。大概是这个意思。
漂亮有什么用呢?就算漂亮,祁豆还是义无反顾离开了她,只把她留在了过去,自己大步迈向了未来。
段春枝走到祁豆身侧,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睡脸,没忍住,抬手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
瘦了。
祁豆大学的时候虽然经常跑出去打工,但因为吃得多,脸颊上还算有点肉,现在摸上去不一样了,好像只剩下了骨头。
看来离开她以后,祁豆过得也不算好。
段春枝低低笑了声。
短暂的愉悦后是无尽的空虚,她捻起祁豆的一缕头发,放在手里端详。
嗯。粗糙了不少。
找不同的游戏没有任何意义,可段春枝乐此不疲,她不明白祁豆为什么那么狠心,不明白她说分手时为什么比她先落泪。
祁豆这个人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第一次见她就产生了好奇心,复杂到无论她多么靠近都无法真正看清。
和祁豆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只有祁豆睡着的时候,段春枝才觉得她属于自己。其他时候的祁豆,被生活、工作分走了太多心神,渐渐的,就不属于她了。
想到这,段春枝突然觉得有些无趣,她结束了在祁豆身上找不同的无聊游戏,扶着这个可恨的女人朝屋外走。
她不会开车,所以在来之前叫好了出租车。其实她并不知道祁豆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祁豆在G市,她也算不上祁豆的朋友,称谓只是“前女友”,还是分开时不太体面的那种。
段春枝扶着她上了预约的出租车,目的地是她在G市订的酒店。
她想,今天是个复仇的好日子,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她应该狠狠报复一下这个玩弄了她感情的女人。
但最后,段春枝也只是解下了脖子上的围巾,围在了祁豆身上。
冬天,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