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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白水镇磨坊案   白水镇 ...

  •   白水镇在云州城以北四十里,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炷香。镇子靠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蹲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苏清音和沈墨渊到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街上没几个人。
      磨坊在镇东头,靠着小河的下游。磨坊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脸横肉,眉毛粗得像两条毛虫。他看到苏清音和沈墨渊走过来,先是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然后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们就是归墟盟的人?”
      “是。”苏清音把腰间的银铃晃了一下。那是归墟盟的信物,白玲珑定的规矩,出门办事得戴着,说是“打招牌”。
      周磨坊主上下扫了他们一眼,重点看了苏清音的眼睛。“你真是半妖?”
      “一半。”苏清音说,“够用了。”
      周磨坊主哼了一声,转身往磨坊里走。“进来吧。别磨蹭。”
      磨坊不大,一台水车,一盘石磨,几袋麦子堆在墙角。空气里弥漫着麦粉的甜香和河水的潮气。周磨坊主站在石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
      “三天了。”他说,“每天半夜,磨坊里就出动静。磨盘自己转,水车自己响,还有女人的哭声。我请了镇上的道士来看,道士说妖气太重,他镇不住,跑了。你们要是也镇不住,趁早滚蛋。”
      苏清音没理他的粗话。她运起清音之眼,紫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她看见了,磨坊里确实有妖气。但妖气很淡,很弱,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笼在磨盘周围,没有攻击性。而且妖气的颜色是银白的,不是天衍司那种灰色。
      “什么样的哭声?”苏清音问。
      周磨坊主愣了一下。“就是……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跟闹鬼似的。”
      “你亲眼见过吗?”
      “没有。”周磨坊主别开脸,“谁大半夜敢来看。”
      苏清音看了沈墨渊一眼。沈墨渊在磨坊里转了一圈,蹲在石磨旁边,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磨盘上。符箓上的朱砂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站起来,走到苏清音身边,压低声音。
      “磨盘底下有东西。活的。”
      苏清音点头。她走到石磨旁边,蹲下来,把手按在磨盘上。磨盘很旧了,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沟槽,沟槽里积着陈年的麦粉。她的清音之眼看到了磨盘底下的东西。一团极小的、银白色的光,蜷缩在磨盘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瑟瑟发抖。
      “周师傅。”苏清音站起来,“你这磨坊里,除了你还有谁住?”
      “没了。”周磨坊主说,“就我一个。”
      “你家人呢?”
      周磨坊主的脸僵了一瞬。他别开目光,盯着墙角的麦子袋子,声音闷闷的。“我老婆三年前死了。”
      “她有东西留在磨坊里吗?”
      周磨坊主的肩膀绷紧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清音看着他,没有追问。她把手重新按在磨盘上,掌心的银白色灵力渡进去。磨盘底下的那团银白光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缩得更紧了。苏清音蹲下来,把脸贴近磨盘的缝隙,轻声说。
      “别怕。我是归墟盟的。我不抓你。”
      缝隙里的银白光团抖了抖,不动了。
      “你能出来吗?”苏清音问。
      光团没有动。但缝隙里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蚊子叫,又像风吹过麦穗的声音。
      “……冷……”
      苏清音的心揪了一下。她站起来,看向沈墨渊。沈墨渊正在看墙角的麦子袋子。他忽然开口。
      “周师傅,你老婆生前喜欢坐在这磨坊里吗?”
      周磨坊主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哑了。“她……她喜欢坐在磨盘旁边,听水车的声音。她说那声音像唱歌。”
      “她有没有在磨坊里留下什么东西?”沈墨渊问,“比如她常用的东西。梳子、镜子、手帕之类的。”
      周磨坊主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墙角,从麦子袋子后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了,上面沾着麦粉,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把布包放在磨盘上,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一面铜镜,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苏清音把手帕拿起来。手帕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绣得很用心。她的清音之眼看到了。那团银白色的光从磨盘底下飘出来,在手帕上方停住了。光团慢慢展开,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淡,几乎透明。她的脸看不清,但她的手伸出来了,朝着手帕的方向。
      苏清音把手帕递过去。光团的手碰到了手帕,银白色的光闪了一下。那个模糊的人形慢慢清晰了一些。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笑容很浅。她看着手帕,又看了看周磨坊主。
      周磨坊主也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翠儿。”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光团里的人形朝他笑了一下。她的手从手帕上移开,慢慢伸向周磨坊主。周磨坊主伸出手,手指颤抖着。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团光。
      光是凉的,但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翠儿的手,和十年前一样,凉凉的,软软的。他握住那只手,眼泪从横肉中间淌下来。
      “翠儿。”他又叫了一声。
      光团里的人形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沈墨渊看到了嘴型。她在说——“别哭。”
      周磨坊主哭得更凶了。他蹲在地上,握着那团光,肩膀一耸一耸的。光团在他手里慢慢变淡,从脚往上,像晨雾一样散开。最后消散之前,那个模糊的人形转过来,朝苏清音和沈墨渊各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苏清音听到了。
      “谢谢。”
      光团散了。磨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水车在河水的推动下吱吱呀呀地转着。周磨坊主蹲在地上,手里空空的,但手帕还在。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翠儿生前最喜欢磨坊。”周磨坊主的声音哑了,“她说水车的声音像唱歌。她走的那天,就坐在这磨盘旁边。我出去买药的工夫,回来她就没了。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苏清音蹲下来,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银白色的灵力渡过去,暖了暖他的经脉。周磨坊主抬起头,看着磨盘。
      “她一直都在?”他问。
      “一直都在。”苏清音说,“她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磨坊。但她没有害人。她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周磨坊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帕。手帕上的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粉色。
      “我该怎么办?”他问。
      “收好她的手帕。”苏清音站起来,“把磨坊的窗户打开,让太阳照进来。水车的声音很好听。她喜欢听。”
      周磨坊主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木梳、铜镜和手帕重新包好,放进怀里。他走到磨坊的窗户前面,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在磨盘上,照在麦子袋子上,照在周磨坊主粗糙的脸上。
      苏清音和沈墨渊走出磨坊。河边的柳树在风里晃着,卖糖人的老头还在桥头蹲着,糖人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沈墨渊从袖中摸出《浮生妖鉴录》,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白水镇磨坊案。妖非妖,人非人。一个舍不得走,一个放不下手。磨盘底下三年的哭声,是一句说不出口的再见。”
      苏清音凑过去看了一眼。“酸。”
      “酸就酸。”沈墨渊合上册子,“写书的人,不怕酸。”
      苏清音踹了他一脚。沈墨渊侧身躲开,从袖中摸出一串糖葫芦。那是他在镇上买的,等苏清音办案的时候。苏清音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甜甜的,糖衣在嘴里化开。
      “走吧。”苏清音说,“回家。”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小路往云州城走。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河水泛着金红色的光。苏清音咬着糖葫芦,手腕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沈墨渊在旁边走着,手里攥着《浮生妖鉴录》,袖子里还有一串糖葫芦留给赵咪咪。
      “沈墨渊。”
      “嗯。”
      “你那本破书里,写没写今天的事?”
      “写了。”
      “你怎么写的?”
      沈墨渊把册子翻开,念给她听。“白水镇磨坊案。妖非妖,人非人。一个舍不得走,一个放不下手。磨盘底下三年的哭声,是一句说不出口的再见。”
      苏清音嚼着糖葫芦,点了点头。“还行。”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你夸我?”
      “不算夸。”苏清音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算不酸。”
      沈墨渊笑了一下。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的云州城炊烟袅袅,青石巷的归墟盟旗在晚风里飘着。赵铁牛抱着赵咪咪坐在门口等他们回来,黑猫的耳朵竖着,碧绿的眼睛盯着官道的方向。
      “苏姐姐回来了!”赵咪咪从赵铁牛怀里跳下来,小跑着迎上去。
      苏清音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女童。赵咪咪在她怀里蹭了蹭,然后转头看向沈墨渊。她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
      “沈哥哥,你带糖葫芦了。”
      沈墨渊从袖中摸出那串糖葫芦。赵咪咪接过去,笑成了花。赵铁牛在后面拄着木棍走过来,看了看苏清音,又看了看沈墨渊。
      “案子结了?”
      “结了。”苏清音站起来,“磨坊里死了三年的老婆,舍不得走。现在走了。”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赵咪咪的头发,粗粝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俺娘走的时候,俺也没见着最后一面。”
      苏清音看着他。
      “但俺娘说,人走了就是走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赵铁牛抬起头,憨厚地笑了一下,“俺现在活得好。”
      苏清音笑了。她走进归墟盟的院子,白玲珑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玄真在符箓铺子里画符,青姨从青柳镇托人捎来一包新茶,周砚在墙上挂了一幅新画的山水。院子里,几只小妖在棚子底下打闹,赵咪咪追着其中一只猫妖满院子跑。
      苏清音在茶馆的椅子上坐下来。沈墨渊坐在她对面,翻开《浮生妖鉴录》,在今天的案卷后面加了一句话。
      “磨坊里的妖走了。磨坊外的人还在。日子还在过。”
      苏清音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杏花。杏花开了满树,风吹过来,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沈墨渊的笔尖上。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沈墨渊。”
      “嗯。”
      “你那本破书,快写完了吗?”
      “快了。”
      “写完了给我看。”
      “好。”
      苏清音闭上眼,听着院子里的笑声、算盘声、符箓翻动的声音。银铃在她手腕上轻轻响了一下。叮。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的气息。归墟岛的方向,归墟之门安安静静地矗立着,九尾狐图案在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光里那缕银光在流动,很慢,很轻。
      苏婉的魂魄残片留在门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她的女儿在外面活着,笑着,吃着糖葫芦,写着书。日子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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