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妖鉴录》猫雨柒

24、浮生妖鉴录（大结局） 一年后

　　一年后的春天，云州城青石巷的杏花又开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砖墙还是那道青砖墙，但巷口多了一块匾。匾是黑底金字的，上书三个大字——归墟盟。字是白玲珑找人刻的，木头是赵铁牛从城外山上扛回来的，漆是玄真调的，金粉是周砚从翰墨斋的存货里翻出来的。苏清音当时问白玲珑为什么要叫归墟盟，白玲珑说：“归墟是咱们打下来的，盟是咱们立下的。别人问起来，就说归墟盟管天管地管闲事。谁不服，来找我。”
　　归墟盟的门面比原来的玲珑客栈大了一倍。白玲珑把隔壁的两间铺子盘了下来，打通了，一楼改成茶馆，二楼做成客房，后院搭了一片棚子，专门给妖族住。棚子后面还有一块空地，赵铁牛在那里支了个武馆的架子，每天早上带着几个徒弟练拳，其中一个是猫妖，一个是狐妖，还有一个是镇上药铺掌柜的儿子。
　　茶馆的生意很好。云州城的人都知道，青石巷的归墟盟里坐着两个捉妖师。一个半妖，一个书生。半妖的眼睛能看穿妖气，书生的符箓能镇住邪祟。但他们的规矩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捉妖，不问缘由，先打后问。他们捉妖，先调解，再捉拿。妖有情，人也有义。能谈的就不动手，非要动手的，也得先问清楚谁对谁错。
　　一年下来，归墟盟经手的案子有上百件。其中七成是调解结的，两成是捉拿归案的，剩下一成是当事人自己和解了。苏清音把这些案卷整理成册，画成地图，贴在茶馆的墙上。地图上标着每一个案子的地点，红点是恶妖伤人，蓝点是善妖受冤，绿点是人妖纠纷。白玲珑管这个叫“捉妖地图”，赵铁牛管这个叫“归墟盟的账本”，玄真管这个叫“多管闲事簿”。
　　这天早上，苏清音趴在茶馆的桌上，手里攥着一截炭条，在舆图上画线。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腕上银铃轻轻响着。舆图上有一条新的红线，从云州城往北延伸，通到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
　　“白水镇出了个案子。”苏清音头也不抬地说，“镇东头有个磨坊，夜里闹动静。磨坊主说是狐妖作祟，但青姨说白水镇没有狐妖。我去看看。”
　　沈墨渊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写东西。册子的封面写着四个字——浮生妖鉴录。那是苏清音起的名字。沈墨渊说这名字好，妖有妖的生，人有人的生，浮生若梦，妖鉴为镜。他把一路走来遇见的每一个妖、每一个人都写进册子里。青姨的故事，墨娘的故事，哭灵的故事，赵咪咪的故事，顾长卿的故事，白婉娘的故事，还有鼠妖、画灵、老龟妖、鲸妖、鹿妖。每一个故事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白水镇的案子我记一下。”沈墨渊翻开册子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白水镇磨坊案”六个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苏清音把炭条放下，伸了个懒腰，“你去不去？”
　　“去。”沈墨渊合上册子，“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清音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案子？”
　　“都不放心。”沈墨渊站起来，把册子收进袖中。他的腰上系着那块麻绳玉佩，玉佩上的“衡”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赵铁牛坐在茶馆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他右臂的伤早好了，左肩也恢复了七成，能扛能打。赵咪咪坐在他膝盖上，化作人形，七八岁女童的模样，穿着一件小花袄，两条腿晃来晃去，碧绿的眼睛盯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她的左后腿还是有点跛，走快了会晃，但跑起来已经不碍事了。她偶尔会变回猫形，窜到茶馆的房梁上睡觉，或者在院子里追麻雀。
　　“爹爹。”赵咪咪拽了拽赵铁牛的袖子，“苏姐姐和沈哥哥要去白水镇。”
　　“嗯。”赵铁牛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俺看家。”
　　“我也看家。”赵咪咪认真地说。
　　“你是猫。”赵铁牛说，“猫不用看家。”
　　赵咪咪歪着头想了想。“那我抓老鼠。”
　　赵铁牛笑了一声，声如洪钟。他这一年来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肉，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在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没那么凶了。镇上的小孩管他叫“铁牛叔”，镇上的大人都叫他“赵师傅”。他在后院教拳，不收学费，只收柴火和米面。白玲珑说他傻，赵铁牛说：“俺娘说，教人本事是积德。”
　　玄真的符箓铺子在归墟盟右边，铺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他的符箓画得比天一派其他弟子都好，人也实在，穷苦人和妖来求符，他从来都不收钱。镇上有几个小妖，被恶人欺负了，玄真一人给画了一道护身符，分文不取。白玲珑说他“赔本买卖”，玄真哼了一声：“你懂什么。”
　　符箓铺子的墙上挂着一面新做的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天人观。名字是苏清音起的。玄真问她什么意思，苏清音说：“天是天道，人是人道，观是观察。人妖之间的事，得观了才知道。”玄真没说话，但第二天就把匾挂上了。
　　白玲珑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她的红衣换了一件新的，还是红的，但料子比之前细了，袖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茶馆的生意好，客栈的生意更好，后院的妖族庇护所也收了十几只无家可归的小妖。她的算盘拨得飞快，嘴角弯弯的，像一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这个月盈利翻倍。”白玲珑把算盘珠子一拨，抬头看着苏清音和沈墨渊，“果然，做好事有好报。”
　　“赚了多少？”苏清音凑过去看。
　　白玲珑把账本一合，拍了拍。“反正够你再去白水镇查案的路费。”
　　“小气。”苏清音翻了个白眼。
　　“大方了你也不会赚。”白玲珑把账本塞进抽屉，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苏清音，“路上吃。刚出锅的。”
　　苏清音接过来，拆开一看，是城西老王家的包子。她愣了一下。白玲珑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客人了，红衣在柜台后面晃来晃去。
　　苏清音把包子揣进怀里，和沈墨渊出了门。赵铁牛在门口喊了一声：“早去早回。咪咪晚上要吃糖葫芦。”
　　“知道了。”苏清音摆了摆手。
　　两个人走出青石巷，走在云州城的大街上。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石板路上，照在店铺的招牌上，照在行人的肩上。街上有卖花的，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活鸡活鸭的。一个猫妖蹲在路边卖手编的竹篮，竹篮编得歪歪扭扭，但有几个小孩围着她挑来挑去。苏清音看了一眼，那个猫妖是归墟盟后院住的，去年被白玲珑从城西的废弃磨坊里救出来的。
　　“苏姑娘。”猫妖抬起头，朝苏清音笑了一下，眼尾的狐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苏清音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沈墨渊跟在旁边，手里攥着《浮生妖鉴录》。他一边走一边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昨晚写的。
　　“妖生漫长，人生苦短。但若有人同行，长短皆是好时光。”
　　苏清音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写的？”
　　“嗯。”
　　“酸。”
　　沈墨渊合上册子，笑了一下。“酸就酸。写书的人，不怕酸。”
　　苏清音踹了他一脚。沈墨渊侧身躲开，往旁边退了一步，正好撞到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哎哟一声，糖葫芦撒了一地。苏清音赶紧蹲下来帮忙捡，沈墨渊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赔给老头。老头走了之后，苏清音发现沈墨渊的袖子里多了一串糖葫芦。
　　“你什么时候拿的？”
　　“老头转身的时候。”
　　“沈墨渊。”
　　“嗯。”
　　“你是捉妖师，不是小偷。”
　　“捉妖师也得给咪咪带糖葫芦。”沈墨渊把糖葫芦收进袖中，面不改色。
　　苏清音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她笑的声音不大，但沈墨渊听到了。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眼比一年前舒展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黑色的，没有紫光，没有银光，普通的、活着的、笑着的眼睛。
　　“走。”苏清音加快步子，“去白水镇。”
　　两个人出了城，走在官道上。路两旁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苏清音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银铃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地响着。沈墨渊跟在后面，把《浮生妖鉴录》塞回怀里，袖子里揣着那串糖葫芦。
　　“沈墨渊。”
　　“嗯。”
　　“你那本破书还写多少？”
　　“快写完了。”
　　“写完给我看看。”
　　“好。”
　　苏清音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照着她的脸，银铃响了一声。
　　“以后的路还长。”她说。
　　沈墨渊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他看着前方，官道延伸出去，通到白水镇，通到更远的地方。路很长，天很宽。
　　“还长。”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身后的云州城越来越小，归墟盟的匾额在晨光里泛着金光。赵铁牛在武馆里教徒弟，赵咪咪在茶馆门口追蝴蝶。玄真在符箓铺子里画符，白玲珑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青姨在青柳镇的狐仙庙里点香，周砚在翰墨斋里画了一幅新的仕女图。老龟妖在无妄海的海底睡觉，鲸妖在深海里游荡。鹿妖在森林里养好了伤，断了的鹿角重新长了出来。
　　归墟之门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归墟岛上，九尾狐图案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光里那缕银光在流动，很慢，很轻。苏婉的魂魄残片留在门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她的女儿在外面走着，笑着，活着。
　　苏清音走在官道上，怀里的包子还热着，手腕上的银铃还响着。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的气息，带着归墟岛的方向。她深吸了一口气。
　　“娘。”她在心里说，“我过得很好。你放心。”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银铃响了一下。叮。
　　苏清音笑了。她加快步子，往白水镇的方向走去。沈墨渊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春天的官道上。桃花落在他们的肩上，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路还很长，但两个人都走得很快。
　　因为路的那头，有人等，有事做，有日子要过。浮生若梦，妖鉴为镜。照见的是妖，也是人。
　　——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