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深不寿（下）》榴年

60、第六十章 终结时（三）

　　回到熟悉的地方，对绝大多数来说，更有安全感。

　　宋浅浅看着飞机进入祖国领空，激动得热泪盈眶。

　　“小宝，你过来。”她将泡泡抱到窗边，兴奋地指给他看，“看，我们回家了！”

　　她站起来，抱着孩子颠来颠去。

　　泡泡也咯咯笑个不停。

　　韩章看在眼里，比喝了陈年佳酿更醉人。

　　宋浅浅的笑容，在回头看到他时戛然而止。

　　“泡泡，你自己先去玩。”她将孩子放下地，走到他身边，“阿章，记得你对我的承诺。”

　　“你放心，我决不食言。”韩章轻吻她眉心。

　　重回荟都庄园，进门那刻，她像被岁月集中，心脏微麻。

　　王妈看到他们那刻，高兴到大喊，喊声能传出几米远：“老太太，老太太，浅浅他们回来啦！”

　　“王妈还是和以前一样。”她手肘推推身边抱孩子的男人。

　　长途跋涉，泡泡窝在男人怀里睡熟。

　　“又要热闹了。”韩章笑着回看她。

　　两人眼眶泛红。

　　“啊哟，乖外孙女，快来让外婆抱抱！”几分钟后，游阿婆快步走来，给她一个熊抱。

　　“外婆，我回来了，对不起，让您一直担心。”她回抱，近距离看到老人花白的双鬓，涌出一丝歉疚。

　　“回来就好，平安就好。”游阿婆松开她，沧桑干枯的手抚上她脸颊，“这都瘦了好多！”

　　“游小英同志，您看，我这紧致的下颌线。”宋浅浅侧过脸，用手描摹，“这瘦得值。”

　　游阿婆点点她额头，“你这个小鬼头，天天学着搪塞人！”

　　宋浅浅再一次抱住外婆，“那也是有人吃得了我这套！”

　　游阿婆松开她，看向另一边，“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嗯。”韩章脸上带些愧意，“外婆，对不起。”

　　“欸，活着就好。”游阿婆拉住他的手，又拉住自己外孙女的手，“我啊，半截身子入土了，看着你们幸福平安，才是最大的心愿。至于以前的是是非非，还算得了什么！”

　　宋浅浅眼眶一热，与韩章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么开心的日子，别哭哭啼啼！”游阿婆帮她抹抹眼角。

　　“外婆，这次我一定会陪您一辈子。”宋浅浅敛眸，咬唇忍住哭腔，想到外婆如今孤身一人，多少都和她有关，觉得自己更加不孝。

　　游阿婆笑意盎然，上前抱住他们，“好，都好！”

　　这天，荟都庄园很热闹，这场热闹持续到晚上才停歇。

　　宋浅浅趴在卧室落地窗的沙发，双手托腮，静静看向窗外。

　　韩章洗完澡出来，缓缓走到沙发旁，“看什么呢？”

　　“什么都没看，什么也看了。”

　　韩章笑着说：“我们家这下好，还出了位大哲学家，得赶紧抱住大佬的金大腿。”

　　他作势要抓住她的腿，她轻轻踹开，嗔怒着挤挤眼，皱着鼻子埋怨，“你就会挤兑我！”

　　“那还不是和你学的。”他点点她的小鼻子。

　　她踢踢脚，“阿章，现在我觉得，无聊也是一种幸福，幸福得不真实。”

　　“浅浅，我们回家了。”韩章坐到她身边。

　　她起身，与他两相对视，好心情到此为止，“可你还没有完全回来，不是吗？”

　　“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他将她抱坐在身上，眼神认真至极，语气异常坚定，“我一定会回来，一定。”

　　她完全放不下心，但不想将事情变得更复杂，也不想让他担心，装作开开玩笑，“如果你身下那坨肉没有那么反叛，我或许相信你现在，还是正儿八经，老色批！”

　　韩章瞬间破功，笑着搂紧她猛亲，“宝贝，文明用语。”

　　“那不好意思，我烦起来，连自己都骂。”她象征性推推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文明不了一点。”

　　“看来以前，就该好好教导你。”韩章用手轻轻提捏她后颈，“一张嘴，什么都敢说。”

　　“哦。”她一偏头，傲娇地翘嘴角，“以前那时候，我们还是兄妹。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咋地呗！”

　　韩章笑着捏捏她脸颊，“你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她找准道德高地的山头，稳坐不下，“你那时候，对我可不好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曾经想过要一手捏死我？！”

　　“现在开始翻旧账？”

　　“昂，不行吗，我就要翻——啊！”她还没说完，整个人被拦腰腾空抱起。

　　韩章笑意盈盈，“翻完了吗？”

　　“没有，我和你说，我能翻几天几夜！”

　　“我先教育教育你，你再翻。”韩章当即抱着她，往床边走去。

　　“韩章，你不讲武德！”她锤锤他。

　　两人久久呼吸痴缠，刚想趁如水月光更近一步，房门被敲响。

　　“你去...开门！”她从情誉大海中浮出，双手无力，推推身上男人。

　　“不开。”男人埋头苦干，“现在十万火急，你见过开战前，丢盔弃甲的？敲门声，等会自己会停。”

　　然而，天不遂人愿，房门依旧被敲得噼啪响。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去开门，看看是不是咱儿子。”

　　韩章心不甘情不愿停止，“你有点不厚道了，只顾儿子。”

　　“那也是你儿子，说得好像我一个人无兴生值！”她啪一声，打在他手背，“快去！”

　　韩章极为幽怨，走去开门。

　　一开门，一枚小豆丁，抱着一个超大号奥特曼玩偶。

　　“嘿，老大！”

　　韩章无奈，蹲下身，与孩子视线齐平，“嘿，小老大！”

　　泡泡踮起脚，看不见里面，只好往上蹦来蹦去，“你们在里面干嘛，怎么不开门？”

　　韩章脱口而出，“玩游戏。”

　　“玩游戏？”泡泡来了精神，抱着玩偶要往房间里冲，“我也要玩！”

　　“你不能玩。”韩章一手揽过孩子，抱在臂弯里，关上门，朝床边走。

　　“为什么？”

　　“因为那是大人玩的游戏，小朋友不能玩。小朋友玩，圣诞老爷爷就不会给你礼物了。”

　　“那我长大了能玩吗？”

　　“当然。”

　　宋浅浅听到两父子对话，用口型无声对男人说：“真会糊弄！”

　　“跟你学的。”韩章无声回。

　　她接过儿子，亲亲孩子发顶，“宝贝怎么了？”

　　“曼纽尔哥哥说，他可以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我也想要和爸爸妈妈睡！”泡泡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期待。

　　“好，当然可以。”宋浅浅和韩章对视一眼，都笑出声。

　　“欧耶，好哦！”泡泡吭哧吭哧抱着奥特曼玩偶上床，给它盖好被子，自己也躺在身边。

　　宋浅浅给孩子攒好被子，韩章关灯上床，睡到孩子另一侧。

　　泡泡兴冲冲睡不着，两只小手一边抓一只，“我要和爸爸妈妈牵着手睡。”

　　宋浅浅心更软了，“好，都随你。”

　　“老大。”

　　“嗯？”韩章握住孩子的手，侧过身，另一只手越过孩子头顶，牵住她的。

　　只觉得，人生已然圆满。

　　“妈妈说，你要去帮神仙的忙，要去多久？”

　　韩章亲亲孩子小脸，“很快就回来。”

　　“你回来之后，能每天去幼儿园接我吗？”泡泡忽然问。

　　“能。”

　　“能每天陪我一起玩吗？”

　　“能。”

　　“能每天都让我吃一只冰淇淋吗？”

　　“这个不能。”宋浅浅霍然反驳，如果不反对，想都不用想，韩章绝对会同意。

　　“妈妈，小气鬼！”泡泡哼唧。

　　宋浅浅吸吸娃，出声戏谑，“你这个小滑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反正不是我。”男人猝然插一句。

　　“韩章，我跟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对不起，我错了。”

　　韩章回国只待了两天，便又要返回。

　　临走前，她带着孩子去机场送他。

　　千言万语，都说不尽她的担忧。

　　她害怕自己会哭，于是拍拍孩子，“去送送爸爸。”

　　泡泡屁颠屁颠跑过去，像个小树袋熊，挂在男人身上，说悄悄话。

　　说完，男人单手抱起孩子，另一只手朝她敞开。

　　她眨眨眼，忍住泪光，跑过去，狠狠抱着，“韩章，最后一次，如果你回不来，我再也不要等你。”

　　“好。”

　　飞机起飞，带走了她部分的心神，剩余精力全部重新投入工作。

　　幸好离开得不久，她将之前在L国的拍摄计划，继续转移到国内，工作慢慢也重回正轨。

　　3月28日这天，她从幼儿园接回泡泡，一家人在吃晚饭。

　　电视上忽然传来一则重磅新闻。

　　“L国某岛于昨日凌晨全部炸毁，所有幸存者皆为受害人，绝大多数为妇女、儿童，他们揭露一个重大案件。据幸存者回忆，该岛涉及庞大的非法交易业务，利益牵扯极深，可能触及许多有名人士。事发前一天，全球各地多位知名人士聚集于此.........目前岛上已无人生还。”

　　啪嗒一声，宋浅浅左眼皮狂跳，筷子砸到桌上，突然有种不妙预感。

　　“妈妈？”泡泡啃着鸡腿。

　　“浅浅？”游阿婆看一眼电视，又看了看外孙女，有些担忧。

　　王妈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没什么。”宋浅浅起身，挤出一个微笑，“外婆、王妈、宝宝，你们先吃，我去有点事。”

　　她刚迈出一步，差点被桌角绊倒，火急火燎跑到书房，拨通电话。

　　“喂，浅浅？”

　　“他呢？”

　　“你放心，他还在。”

　　她松口气，“埃德温，你们的交易达成，放他回来。”

　　“浅浅，现在恐怕不行。”

　　她手心濡湿，“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行？”

　　“浅浅，奥斯汀让我和你说，请你再等等。”

　　她浑身开始发冷发虚，“为...为什么要等等，他到底怎么了？”

　　“他的腿，不太好。”埃德温说得有些晦涩。

　　“什么叫不太好？”她眼前慢慢模糊，花了快一分钟组织语言，“你只告诉我，是在，还是不在？”

　　埃德温陷入沉默，片刻才说：“浅浅，他让我传达的话，我已经说完。”

　　她闭上眼，滑落两行泪，险些喘不过气。

　　再睁开眼，她擦去眼泪，“埃德温，你也替我转告他一句。”

　　“要么，不管成了什么样，立马给我回来。”

　　“要么，现在是2026年3月28日，晚上6点43分52秒。”

　　“从这一刻开始，我只等你一年。一年后，我不会再等，也不会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