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深不寿（下）》榴年

55、第五十五章 入万春（下） 宋浅浅心如

　　L国最近线上媒体、线下纸媒，都在显眼位置插放一条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中，在找寻一个姓宋的女人。

　　三月二日傍晚，线上某个大型跨国集团的直播号，发布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迅速引起众多媒体的关注。

　　这个跨国集团，隶属于L国历史悠久的某个大家族。

　　这个大家族，十分神秘，除去长孙偶尔露面，其余的家族成员，几乎从未在台前出现过。

　　这次的发布会，选在集团的一个会议厅举行。

　　于是，各大媒体纷纷涌来，发布会现场，各种镁光灯闪烁不停。

　　会议厅有个超大LED屏，屏幕上放着一个面容明媚的女人照片。

　　须臾，会议厅侧门开启，一个高瘦男人戴着口罩走进来。

　　这个男人，走动起来，西装裤腿都在漏风。

　　他就像个骷髅骨架，支撑着一套笔挺西装。

　　西装内里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还扣错了。

　　他走到媒体话筒正中央，先向众人九十度鞠躬。

　　再次抬眸，眸光既有犀利，更多的是，难以排遣的忧愁、痛苦。

　　这种痛苦，以至于他开口时，声音仿若撕破布匹般粗粝难听。

　　“大家好，谢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此次新闻发布会。”

　　“大家应该也看了最近的寻人启事。”男人扭头看向LED屏上的照片，停顿许久，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声音更暗哑，“那是我的妻子。”

　　“我......”男人说着，微微昂起头，声音含糊哽咽，“我的妻子，她在二十六天前，在XX海滨坠海。”

　　“我们没有找到她......”男人话没说完，迅速背过身，昂起头。

　　“埃德温，我上去帮忙。”亚瑟戴上口罩，要推门进会议厅。

　　埃德温出手拦住，“不急，奥斯汀还有话说。”

　　厅内，男人再次转过身，深呼吸继续说：“我们没有找到她的任何踪迹，还请大家帮忙一起寻找。”

　　“只要能找到我的妻子，不论是生是死。”男人声音开始颤抖，猛然再次九十度鞠躬，“只要能带回她，我出大额奖赏，表达万般感谢。”

　　众人只见，弯腰的男人全身都在剧烈发抖，一颗颗眼泪砸上会议厅地板。

　　咚一声巨响，男人双膝跪地，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般，双手撑在地面，直不起腰背。

　　这时，会议厅侧面大门打开，两个戴着口罩的男人，跑到会议厅正中央。

　　其中一个金发男人，扶着地上男人离开会议厅。

　　另一个黑发男人，十分镇定着说了些一丝不漏的官方话术，很快也再次离开。

　　整个发布会，时间不长，气氛却很沉郁压抑。

　　任何看了这段视频的人，无不感同身受到其中的悲痛。

　　宋浅浅也不例外。

　　她关掉电视，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外面楼下大门前，有人在巡逻。

　　半天下来，她发现这些巡逻的人，基本上两个小时一换岗。

　　靠她自己一个人逃出去，难度可能有些大。

　　这晚，她一夜未眠。

　　三月三日早晨，周至霆喊她去楼下吃早餐。

　　“至霆，我吃不下。现在这种情况，你看我还能吃得下？”

　　周至霆没有强迫她，只是十几分钟后，给她送来早餐。

　　她接过早餐，向他道了谢，看了眼门前两位保镖，想着也没有避险的必要。

　　毕竟在这里，如果想有人监听她，她也没有办法招架。

　　“至霆，我有话问你。”她斟酌一会，语气沉重：“你加入这个家族了？”

　　“如果我说没有，你相不相信？”

　　她深深看他一眼，无法给出准确答复。

　　自从来到L国，她很难再相信别人。

　　因而，她选择将问题抛回去，“至霆，我还能相信你吗？”

　　一连两天，马泰奥似乎没有刻意限制她行动。

　　只是她每次出门，都必须有周至霆陪同，而且不允许接触任何通讯工具。

　　她日常绕着整个庄园走，没发现一个能便于逃跑的地方。

　　整个庄园周边，人流量聊胜于无。

　　她有时候状似无意丢出去的纸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发现。

　　这几天下来，她在庄园散步时，多次遇见比安卡。

　　两人粗略聊了会天，基本客客气气。

　　三月六日上午。

　　花园内，玛格丽塔、紫罗兰、迷迭香、玉兰等花卉争奇斗艳。

　　她毫无欣赏兴致，哪怕能找到个狗洞都好。

　　忽地，她灵光一闪，快步走到靠近院墙的植物前，有些植株已经长到院墙缝隙里。

　　她边看边感叹：“没想到，这里长势也很好，这些植物真是坚韧。”

　　被植株破坏的院墙，容易挖开。

　　“是啊。”周至霆突然俯身凑近她，高高扬起的声音里，间或夹杂着几不可察的气声，“植物虽然看起来柔弱、不起眼......就选这里......生命力格外顽强。”

　　她骤然侧眸，听到他小声说：“有些事，以后再说。”

　　他们观察好一会，又绕到别的地方散步。

　　散了没多久，被马泰奥派人带到一个训练场。

　　她走进去，还以为能看到井然有序的训练场景。

　　没想到里面的人，都很悠闲聊天，时不时训练一下。

　　他一路来到马泰奥所在的地方。

　　还没进门，听到马泰奥悠闲的声音。

　　“一只耳朵，五索迪；一根手指，十索迪。说说，你作为卧底，怎么选择？”

　　索迪，是L国的货币计量单位。

　　“马泰奥先生，我们最近实在经济紧张，房贷、车贷还不上，还有孩子，迫不得已才这么做。”另一个男声苦苦哀求，“我们也没有泄露关键信息，还请您放我们一马。”

　　“对啊，请您放过我们。”还有一个年轻女声附和，“我妈妈生病要花钱，也是迫不得已。”

　　宋浅浅站在门口，刚准备进去，被比安卡拦住。

　　比安卡摇摇头，眸光冷淡，带些死感，“别进去。”

　　宋浅浅待在外面，听到里面马泰奥轻飘飘一句。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千万索迪，足够还完你们所有的债务。但，我要你们，其中一个人的命。”

　　几分钟，砰砰两声枪响。

　　片刻，马泰奥若无其事走出，之前那一男一女，没有出来。

　　“走吧。”马泰奥催促着。

　　宋浅浅被保镖推着离开，离开前朝那间房门看了眼，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气。

　　她被带到训练场中一个房间，马泰奥差人给他们倒了茶。

　　她根本喝不下，心情更加沉重。

　　下一秒，比安卡问出她想问的，“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

　　“我放过了。”马泰奥有理有据，“我给了选择，是他们自己有别的想法。总不能，完全不处理叛徒。”

　　“他们也说了，没有暴露太多信息。”宋浅浅忍不住问：“我也不相信，他们能接触到关键信息，有必要用性命作为惩罚？”

　　“家族的规则，不是你冷血的借口。”比安卡强烈谴责。

　　“比安卡，这不是冷血，只是最大程度内，保护家族其他成员的安全。”

　　宋浅浅问：“马泰奥，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你在和我谈正义？”马泰奥抓住话题核心。

　　“对。”她来到这个国度，遇到的所有人，都有种诡异扭曲感，“在你们眼里，到底什么是正义，维护家族利益，才是正义吗？”

　　“那你觉得。”马泰奥逐渐严肃，立即反问：“莱斯拉特的乌他戒律，是对的？他们的戒律规定，一旦发现叛徒，会解决掉全家。”

　　“我没有说，他们那套破玩意，就是正确。”宋浅浅一想到这个破郭嘉，这些破事情，心里像有团火在烧，“我真是受够了这破烂地方，放他娘的狗屁家族，你们这群没有开化的疯子，全都烂透了！”

　　“所以，你就该明白，这里很难从内部产生，你所期待的那种正义。”马泰奥没有发怒，只是淡淡看着对面女人释放情绪。

　　“那所有无辜的人，不就成了你们这些家族争权夺利中的一环？”她越想越窒息，“你们的存在，本该给他们带来幸福和安定。现在这样，是不对的！”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正确。如果没有我们，”马泰奥理所当然反驳，“他们怎么能获得维系生存的物质资料，是我们提供给他们机会。”

　　“不是这样的，放你娘的狗屁，别给劳资偷换概念！”她高声呵斥，“你们现在的财富，都是从人民劳动力中榨取。是人民，带给你们一切，你别忘了！”

　　所有妄图用资本主义历史观，替代人民史观的人，都是千古罪人。

　　对此，她深信不疑，但同样知道，她的情绪发泄，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这个地方，这个体系，不可能被一个人撬动。

　　她只能眼含热泪控诉，“你们不能用你们的利益运行方式，界定别人的生存方式，那无异于高位压榨。在你们所推行的这套体系内，那所谓的正义，只能潜移默化成，对别人的斩杀。”

　　“这个星球，这个世界，冥冥之中，自有它的运行规则。你们作的这些恶，迟早会得到报应！”

　　“说完了？”马泰奥泰然自若，似乎铜墙铁壁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理解你，理想主义者嘛。宋小姐，只能说，你被你的祖国，保护得太好了。”

　　“我很好奇，你既然这么看不惯我，难道就能看得惯奥斯汀？”马泰奥一语中的。

　　她像被刺中死穴般偃旗息鼓，悲伤着苦笑，“没错，我也看不惯，他也不完全无辜。”

　　“所以，我们都需要赎罪。不是嘛，马泰奥？”她抬眸。

　　马泰奥耸耸肩，“我可没有你们这么多愁善感。”

　　她和马泰奥说不清，很快又被送回庄园房间。

　　她很早明白，这世上比改变自己更难的，就是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

　　可此情此景，也只剩下无力。

　　回房间途中，比安卡和她同行，拉住她的手，激动着安慰，“宋小姐，我认同你说的话。”

　　宋浅浅心如死灰，随口一句，“你赞同我，不如帮我逃跑，来得实际。”

　　“好。”比安卡凑近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