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深不寿（下）》榴年

54、第五十四章 入万春（中） “到底是你

　　和几年前相比，男人换了个寸头，更加清瘦脱俗。

　　他放下手中物资，朝她走来，蹲下身，脱下自己的鞋子，垫在她脚下。

　　“海边风凉，你是病人，别光脚。”

　　说完，他又转身去提物资。

　　她启了启唇，嗓子干涩，“至霆......”

　　“有什么话，先进屋再说。”他提着物资，挡在她面前，静静等候。

　　他身量很高，站在她面前，挡去所有凉丝丝的风。

　　转身，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

　　她走得慢，他也走得慢。

　　可没有风，再吹到她。

　　客厅沙发上，她如坐针毡，双手攥住裤子，又松开。

　　男人来来回回整理、清点、摆放物资。

　　忙完后，他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接过，掌心摩挲杯壁，有很多话想问、想说，最后只化为一句。

　　“至霆，你过得还好吗？”

　　“好。”周至霆语气如涓涓细流般平和，“比你好多了。”

　　乍见故人，她都不敢抬眼看，莫名的愧疚与伤感，涌上心头。

　　“看你这样的好人伤感，我这样的恶人，显然会过得更好。”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眸光释然而坦诚，“浅浅，好久不见。”

　　“我一直问你的姓名，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不愿意我认出你？”她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

　　“我说过，那不重要。”周至霆霍然起身，往厨房那边走，“饿了吧，我给你做点饭。”

　　“至霆，这里是哪个区？”她放下水杯，朝开放式厨房走去，“这里离西里区有多远？”

　　周至霆抬起头，眸光意味深长，“阿鲁佐区。”

　　她猛然睁大眼，本能往后退，“这里是...甘诺家族的地方。”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跑。

　　“浅浅！”周至霆追上去，声音焦灼。

　　她刚打开门，一根冰冷的枪管，抵上额头。

　　“我们又见面了，这位美丽的小姐。”持枪的男人，语气熟络而亲切。

　　这个人，就是之前在工作室外撞到她，并给她一张名片的那个男人。

　　上次，他穿一件黑色夹克，今天穿的是一件美拉德色系的风衣，英姿勃勃之余，依旧难以掩盖痞气。

　　他的眼睛呈现迷离冷淡的灰色，发尾微微烫染，眉毛浓密、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中，面部轮廓发育得很好，下颌骨稳稳撑住脸上皮肉。

　　不知有意无意，他的嘴唇不做表情时总微张着，笑着时，喜欢抿住嘴唇，形成一条好看的M型弧线。

　　他的长相和气质，时而背道而驰，时而融为一体，最后呈现出既带少年感，又有些痞气和神秘的诡异和谐。

　　如果不是早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她会以为，面前这个男人，是个天生的演员。

　　“马泰奥？”她慢慢从门口退回，“到底是你救了我，还是这一切，是你算好的？”

　　男人用枪管点点她额头，“为什么说，是我算好的？”

　　“文森索没带我跑出西里区，从那里身受重伤坠海，如果等我随洋流漂到阿鲁佐附近，我早就没命了。”

　　西里区和阿鲁佐区，在L国版图上，处于对角线的两点，距离较为遥远。

　　他们能这么精准救到她，只有一个可能。

　　坠崖那天，他们本来早就派了人在附近。

　　也就是说，文森索和早有他们合作。

　　至于文森索挟持她，是想将她送到甘诺，还是想将她就地解决，已经无法证实。

　　归根结底，她还是来到阿鲁佐区，思及此顿时毛骨悚然。

　　“bingo！”马泰奥放下枪，用枪口示意她往回走，“美丽的小姐，午餐时间到，四处乱跑，是不淑女的。”

　　她再次退回餐桌旁，听马泰奥和周至霆两人熟络聊天。

　　两人熟得，似乎是很久的朋友。

　　“周，这味道，很像我们之前读书时，经常去吃的那家墨西哥餐厅。”马泰奥左手拿叉子用餐，右手随手把玩手枪。

　　只是那枪口，一直对着她。

　　“吃啊，宋小姐，你还需要多补补营养。”马泰奥用枪点点她，“放心，你还有用，我不会像理查德一样，给你下毒。”

　　周至霆将她爱吃的菜，推到她面前。

　　她看一眼桌前两个男人，缓缓低头吃一口。

　　这顿饭，她只吃了几口，每一口都像在吞针。

　　吃完后，马泰奥拿出手机，出去打了个电话。

　　等他再次进屋，她迎过去问：“你想要什么？”

　　马泰奥用纤长分明的手，转动枪柄，“这个嘛，想请你来甘诺做个客？”

　　她全身紧绷，退无可退，“如果，我不想做客呢？”

　　“哦！”马泰奥皱皱眉，一脸可惜，双手一摊，“宋小姐，别不懂礼貌，毕竟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扭头看一眼周至霆，又转回马泰奥，“马泰奥，我想就待在这里。”

　　“好。”马泰奥唇角高高扬起，“你和周是朋友，和他在一起比较自在。”

　　几分钟后，一行保镖闯进屋内，将她和周至霆一起带走。

　　马泰奥还在身后笑着，“那就和我一起回去。”

　　她被半强制带上海岛另一边的飞机场，登上私人飞机。

　　飞机起飞，她没被允许坐在靠窗位置，可能害怕暴露这座岛的位置。

　　“很无聊？”马泰奥坐在她斜对面，递来一份报纸，“看看报纸，打发时间。”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上一份报纸。

　　报纸头条，大大的一行加粗的字。

　　罪犯理查德·莱斯拉特第一次庭审，越车逃跑？

　　她看了看日期，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理查德前往第一次庭审的途中，杀害押送人员逃跑。

　　看来，有人还在和理查德合作。

　　“你——”

　　“不是我。”像是猜中她的猜测，马泰奥应声道：“理查德现在对我没什么价值，没必要花这些时间精力。”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她需要花时间厘清思绪。

　　忽地，一束金黄色光亮闪了她的眼睛，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手拦住双眼，从指缝里看到，那束金黄色光亮，来自于马泰奥手中的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被窗边阳光折射出金光。

　　她心神一震，看向那枚戒指，“是你。”

　　“嗯？”马泰奥低头转动那枚戒指，“你想要这个，我可以给你。”

　　“是你杀了卡修斯！”那天，卡修斯坠楼，她离开前，就是被这样一束金黄色的光晃到眼。

　　“卡修斯，谁？”马泰奥面不改色，稍有困惑。

　　等到身边一个保镖附耳说些什么，马泰奥恍然大悟，“啊，那位。”

　　“很抱歉，你又猜错了。”马泰奥笑容更深，“我在现场，动手的，却不是我。”

　　“如果你非要按这些物品追寻真凶。”马泰奥取下那枚戒指，放在日光下不断晃动。

　　金黄色光亮一下又一下，刺向她的眼睛，她转头闪避。

　　“可以了，马泰奥。”周至霆开口阻拦。

　　马泰奥兴致缺缺，收回戒指，“那我告诉你，理查德不也有一条钻石手链，那天你难道没看到，他手链反射出来的光？听说你还和那个什么，科修斯的家人一起，想调查这件事的真相。宋小姐，你做什么，都靠猜？”

　　她右手掐住左手，“够了。”

　　怎么能将这种人命关天的事，说得如此轻巧？

　　接下来，一路无言，直到一座庄园出来在眼前。

　　甘诺家族的庄园，以黑白灰色系为主，看起来森然压抑。

　　走入正中间那座别墅，挑高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偌大的路西法符咒。

　　她往后退，架不住身后保镖把她前面推。

　　她被推到一个灯光璀璨的餐厅，餐厅内放有一张几米长的餐桌。

　　桌上，摆满许多美味佳肴。

　　她被安排坐下，周至霆坐在她右边。

　　什么也吃不下，胃部反而在痉挛。

　　她捂住胃，深吸口气。

　　“别怕，先吃点。”周至霆嗓音轻柔，切开一些牛排，放到她面前碟子里。

　　“你和马泰奥，又有什么关联？”她用中文低声说：“你知不知道，甘诺是个什么地方，你还和他成为一丘之貉！”

　　没等到身边男人回答，却听到马泰奥用清楚流利的中文说：“周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有，宋小姐，对救命恩人，你就是这个态度？”

　　她大骇。

　　马泰奥在她的万分惊讶中，优雅用餐，“周是我的同学，兼中文教师。这次你受伤，也是他悉心照顾，你不该这么说他。”

　　她放在桌下的双手，掌心濡湿，开始剧烈颤抖。

　　马泰奥和阿章，是死对头，不会轻易放她走。

　　加上这个三月底，L国即将开始大选。

　　甘诺和莱斯拉特，在政党支持上，也是死对头。

　　马泰奥，更不会放她走。

　　猝地，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紧紧包住她双手，试图给她安慰和力量。

　　她挣脱开那只手，浑身发毛。

　　在这里，她不能相信任何人，还得想办法逃跑。

　　这时，一位女佣进来说：“马泰奥先生，夫人来了。”

　　“嗯，快让她进来。”马泰奥此刻，脸色没有那么漫不经心，反而多出几分正经。

　　一会儿，餐厅门口走来一位穿着灰色大衣的高挑瘦削女人。

　　女人一出现，那双异瞳便摄人心魂，左眼呈深褐色，右眼则为冰蓝色，十分神秘深邃。

　　在她出现那刻，马泰奥起身，走过去帮她拉出一把椅子。

　　女人却没在那张椅子上就坐，反而坐到她左边的空位。

　　随着女人就坐，离得更近些，在强光下，右眼可正常收缩瞳孔，左眼则始终处于放大状态。

　　“这是我的夫人，比安卡。”马泰奥若无其事，坐回餐桌正中央主座。

　　“比安卡·佐伊。”女人补充着。

　　马泰奥脸色，刹那间变沉。

　　宋浅浅近距离打量左边坐的女人。

　　女人耳朵里带有微型助听器。

　　宋浅浅听说过一种病症，虹膜异色症。

　　虹膜异色症，是一种罕见的眼部疾病，患者双眼虹膜颜色不同，在全球人口中发病率不到1%，不会影响到视力，但会影响听力。

　　“你准备拿她威胁谁，和以前利用我的手段一样？”女人说话毫不留情，仿佛对面的马泰奥不是丈夫，而是仇敌。

　　“比安卡。”马泰奥语气稍稍严厉，“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比安卡：“马泰奥，不要那么卑鄙恶心，总拿毫不相干的无辜女人作筹码。”

　　这顿饭，宋浅浅也只吃了几小口。

　　马泰奥将她安排到二楼最东边一个房间，房间外派有保镖看守。

　　她房间旁边，就是周至霆的房间。

　　房间内，风格依旧沿用黑白灰，待久了令人心情烦躁。

　　她打开电视，漫无目的换频道。

　　突然，被一则新闻，吸引住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