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92、内廷 施霁雯

　　施霁雯垂着眼眸，长睫微微抖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绢条。
　　玉璧压不住心中的好奇，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施霁雯还未收起的绢条。
　　“府尊的墨干了，奴婢为府尊重新磨吧？”
　　玉璧隐隐瞥见了几个字，却看的并不太清晰，可施霁雯脸上的惊讶看的一清二楚，几番思索下，她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不写了。”
　　施霁雯缓缓抬眼，叫住了玉璧：“庾晗回来了吗？”
　　玉璧顿住脚步，但还是迅速回答：“还没，但算着时辰，该是快回来了。”
　　“好。”施霁雯转身走回案前，将那道空白的奏折重新收好，“回来后让她亲自把那些账册送到锦衣卫那儿去，走内廷的线把这些账册呈递到姨母那儿。”
　　兰家是兰惠的根基，纵时局倾轧，兰惠也不过是稍作管束，心底却始终存着护佑之意，绝无清算之举。
　　如今寻常奏疏，皆须先经内阁批阅。若是写了奏折，让这样重要的账册落入内阁之手，虽说朝中群臣或许会为了倒兰家，彻查此事，可更多的必定借题发挥，掀起风波。
　　到那时，自己也极有可能被殃及池鱼，不但会因为陷入党争导致最开始调查此事的目的达不成，反而所做的一切会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这些账册也不能一直留在自己这儿……
　　有些事，藏匿在阴影之中也就罢了，可有一天，被从阴影中扯出，暴露在阳光之下，就会被炽热的阳光晒得发烂发臭，即便装着看不见，可熏天的臭味依然会无孔不入。
　　那就走内廷吧，从内廷那儿把账册交上去，让高涣将其交给姨母。
　　自己能做的，也就到这里了。
　　至于更多的，如今的自己也不能左右。

　　确实如玉璧所说，没过多久，庾晗就回了衙门。她一刻也不敢耽误，将这些账册秘密地送到了王子延的手中。
　　王子延收了账册，震惊之余也知此事重大，便亲自带着这些账册连夜赶回瓖都。
　　锦衣卫的速度确实非寻常可比，天尚未亮，那些账册便送到了司礼监中。
　　高涣本已歇下，但此事关系重大，小太监也不敢耽搁，顶着压力将高涣从睡梦中喊醒。
　　所幸，高涣也并未责怪这小太监。
　　一室静的只能听见一旁的烛火噼啪作响声。
　　高涣的面色看着凝重异常：“昨日，朝中就有大臣拿着账册残本上疏淮荆官商勾结、贪墨一事，矛头直指兰家。他们手里的账册虽是残本，可赵鑫赵大人怎么也是兰阁老的学生，朝中大臣又大多是文人出身，他们又怪会借题发挥，昨日言阁老带着好些人牵头造势，句句相逼，向太后施压。太后心中积着一腔郁气，虽然暂时压下了此事，但是今日那帮人会再提的。”
　　“这些账册你是从哪儿来的？”高涣话锋一转，问着王子延。
　　王子延如实回答：“那个盐商死前将这些账册托给一人，那人将账册给了枫江知府——就是施家的大姑娘，施大姑娘又让人将这些账册带给了我。”
　　“当真是奇怪。”高涣的眉头紧锁，“既然是想要搅弄风云，可只给了残本，分明是不信任的意思，但为何偏偏把全本给了这施大姑娘？”
　　王子延思索着：“是啊，这我也想不明白，但在此之前施大姑娘曾去了趟盐铺，两人应当是聊了些什么，只是当时那是曾赫名的地盘，锦衣卫怕打草惊蛇，也不敢贸然进去。”
　　高涣长叹一声：“可不管怎么说，这账册如今是个烫手山芋，有的事，看不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也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我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今夜才贸然来找老祖宗。”王子延接着道，“这账册若是就这么交上去了，太后怕是会为难，可……”
　　王子延的话没有说完，高涣接过了他的话，替他说了下去：“可我们都只是替主子办事的，吃的都是主子的粮，喝的也都是主子赏的酒，万事都没有瞒着主子的道理。何况此事，今日瞒过了主子，将来，若是那些有心之人顺藤摸瓜，查到兰家，再打了主子一个措手不及，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的欺瞒之罪。”
　　高涣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子延：“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想法子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主子。”

　　长夜沉沉将歇，漫天的墨色逐渐揉作浅灰。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自天际悄悄透出，将浓稠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冲淡。
　　高涣早已穿戴整齐，在兰惠的寝殿外等候多时了。
　　殿内隐约传来些许细微的动静，高涣端过宫人递来的水，转身踏入殿内。
　　“绾清呢？”兰惠瞥了一眼进殿的高涣。
　　高涣捧着水盆，谦声道：“娘娘忘了，昨夜您让绾清出宫办事，人，还未回来呢！”
　　“嗯。”兰惠淡淡地应了声，倒也没再说什么，任由着高涣伺候她梳洗。
　　朝野庶务尽揽一身，兰惠的眉眼凝着深重的倦色，她的胸间渐生闷滞，喉间泛起一阵痒意，眉锋微蹙，便是几声闷咳。
　　高涣一阵心惊，连忙轻步上前，伸手轻轻地替兰惠顺着气。
　　“哭什么？”兰惠扭渐渐缓过了气，虚虚地扶住高涣的手臂，目光在高涣眼眶中的水色停留了一瞬。
　　高涣抬手抹去眼眶中未流出的泪水，稳了稳气息，这才开口回道：“奴婢觉得娘娘日夜操劳政务，身心俱疲。旁人不解体恤也就算了，偏生还有人暗中使绊、布下陷阱，实在令人寒心。”
　　高涣这句话一出，倒是让兰惠又想起了昨日之事，她的脸色不由得又沉了沉：“王子延的消息回来了吗？”
　　“回来了。”高涣就等着兰惠的这句话，可他偏又做出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奴婢不敢欺瞒主子，只是这消息，还需主子亲眼看上一看。”
　　……
　　由肖旭平主审，施霁雯与锦衣卫协同办理，抓捕赵鑫的旨意很快便传回了淮荆。
　　让淮荆的肖旭平主审此案，已是兰惠对以言岱为首的那些群臣最大的让步。
　　只是兰惠此番看似让步，实则旨意之中心意昭然：这桩案子，到淮荆巡抚赵鑫处便就此作罢，若再往深了追究，就是违逆其心意了。
　　言岱不满此意，欲再行上奏，却被林丞拦了下来。
　　如今账册最多只指向赵鑫，并无任何直接证据指向兰家，他们若再上奏，只怕会引来兰家的反扑，到时，兰惠不会帮助他们也就罢了，暂且不说小皇帝能否帮他们，就算能如今也只是个孩童，更别说还有兰惠这些日子亲手培养起来的朝臣也在盯着。
　　既然肖旭平做了主审官，那便想法子从赵鑫嘴里审出能够牵扯到兰家的东西也可。

　　施霁雯接了旨意，扭头看向王子延：“姨母还有其他的旨意吗？”
　　“没有了。”王子延回道，“但高涣倒是还多提了一嘴。”
　　施霁雯沉吟片刻问道：“他说了什么？”
　　王子延轻道：“太后娘娘看过那些账册了。”
　　施霁雯的长睫微微下垂，在脸颊上拢出一小片的阴影来。
　　既看过了全本的账册，旨意却只下到了赵鑫的身上，便意味着兰惠并不想在明面上追究到兰家。
　　可部分朝臣手里的残本账册也需得有个交代，让肖旭平做主审官是为了交代残本的同时安抚朝臣，而让自己与锦衣卫一同协助，便是想让他们牵制住那些朝臣，防止他们顺藤摸瓜再掀出什么风浪来。
　　如今各方人马都在淮荆齐聚……
　　施霁雯沉默着，对这意料之中的结果说不出到底是接受还是失望。
　　见施霁雯一直沉默着，王子延问道：“施大人可还有疑问？”
　　“没有。”施霁雯缓缓地摇头，然后看向了手中的旨意。
　　“既无疑问，我便告辞了。施大人今夜好些休息，明日该是要一同去审赵鑫了。”

　　廊下的靴声渐渐消失在远处，最后一角衣袍也在视线中消失不见。
　　施霁雯立在廊下，指尖还捏着方才拿到的旨意，她微微垂眸，抬起另一只手沉默地理了理官袍上的些许褶皱，眉眼间是连日梳理卷宗后留下的掩不住的疲惫。
　　院中的树梢被风轻轻拂过，发出簌簌的轻响，本就寂静的府衙倒是显得越发静谧。
　　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隼鸣，施霁雯抬眼看去。
　　一道矫健的黑影破空而来，身姿利落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是栩。
　　施霁雯缓步上前，伸手轻抚着游隼顺滑的羽翼。
　　“这才两日不见，怎么看着像是胖了些？”
　　手下的触感比两日前的有些不同，施霁雯忍不住说道。
　　游隼歪着头，锐利的眼珠转了转，随即便凝视着施霁雯，像是在表达着它的不满。
　　施霁雯轻笑出声，随即改口：“好，不胖不胖，是壮了。”
　　游隼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它稍稍地活动了一会儿自己的脖子，便抬起了绑着信筒的那只脚来。
　　它在示意施霁雯取信。
　　“又有信来了吗？”施霁雯低头看向栩脚上的信筒，一边熟练地取信，一边忍不住又念叨了两句，“好些日子没见，不知道你家主子在瓖都过得如何了？是不是像你一样也胖了些？”
　　薄薄的信纸被展开。上面依旧是自己熟悉的字迹。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存其身以济天下，非捐躯以博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