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执棋 ...
-
瓖都又无声无息地下了场雪,几只栖在琉璃瓦上的白鸽扑棱棱地飞起,翅羽掠过积雪,抖落雪粒,击得檐角的铜铃发出几声清越的响声。
施霁雯从御膳房里端了碗滚烫的参汤,袅袅的热气从细小的孔中冒出,与空中的寒气融合在了一起。
她绕过假山,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跪在廊下的小小身影。
赵明皓正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他的姿势算不上挺正,甚至可以称得上别扭,膝盖下还隐隐可见一个不起眼的蒲团。
“几个时辰了?”施霁雯停住脚步,小声地询问着身旁的流苏。
流苏朝着赵明皓投去一眼:“约莫一个时辰了。”
施霁雯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兰惠此次也是气极了,前一刻还在太后那儿说七皇子赵明皓近日沉迷于《史记》,后脚回宫便看见七皇子在殿内不求上进的斗蛐蛐模样。
罚也是真的罚了,但终究是不忍心,挑了廊下最暖的地方让他跪着,就连膝下的蒲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赵明皓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却在看见施霁雯的那一刻,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恹恹地换了一声:“表姐。”
“怎么了?”施霁雯再度停下脚步,将汤盅交给流苏。
“母妃罚我。”赵明皓抬着脑袋,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施霁雯,藏在领口狐毛里的一张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不知是冻得,还是委屈的,也是红的。
施霁雯蹲下身,拂去他肩上沾到的碎雪。
“她罚我跪在这儿一个半个时辰,我又冷又饿。”参汤的香气不住地往鼻子里钻,赵明皓盯着流苏手里的汤盅,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施霁雯的目光从赵明皓的脸上移到他身上穿着的厚厚的锦袍上,随后便扭过了身,让流苏将汤盅里的参汤取出,在偏廊临栏处的小几上摆好。
“贵妃娘娘对殿下寄予厚望,是殿下先答应了娘娘今日在殿中温书,娘娘一回来见殿下食了言,在斗蛐蛐,这才气极了,才罚的殿下。”
雪悄声无息的停了,暖阳从云层之中探出头来,正巧照在赵明皓的半边身子上,将那身厚厚的锦袍照的暖洋洋的。
施霁雯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参汤是姨母让我带来的,放了些药材与鸡一起炖了,能驱寒,若是饿了,便来吃吧,吃完了再回去把这一个半时辰跪满。”
“我……”赵明皓将脸缩进领口的狐毛之中,声音听着有些闷闷的。
“殿下,你是皇子,与旁人不同,旁人可以输,但你输了一次便是万劫不复。”施霁雯蹲下身,平视着赵明皓,“旁人读书,为的是功名利禄,名垂千史,可你读书,那是你将来安身立命的根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表姐……”赵明皓抬起头,眸中有愧疚,有困惑,也有茫然,“你说的话和母妃一模一样,可我却总像是雾里探花,仍有几分茫然。”
施霁雯顿了顿,直直地看向赵明皓的眼睛,他的一双眸子黑亮,宛若浸在清泉中的黑石,干净纯粹,不染一丝尘埃:“殿下既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后果,不然若是日后旁人做错了事,殿下该如何服众?”
“我……”赵明皓的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又别扭地扭过头,“先生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饿了,我先去把汤喝了,待喝完再回来继续跪着。”
芷兰宫中的暖炉青烟袅袅,下人早早便退在了廊下候着,宫中静的落针可闻。
施霁雯掀了帘走进。
兰惠斜倚着软榻,一手撑着下颚,另一手捻了枚黑子,她凝神看着棋盘,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施霁雯轻叹一口气,兰惠自从太后那儿回来后便一直坐在这儿自弈,赵明皓在外头跪了一个时辰,她便在这里下了一个时辰的棋。
“姨母,参汤给皓儿送去了。”
“嗯。”兰惠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眉眼未抬,只低头看向眼前的棋盘。
施霁雯搜肠刮肚,找出几句劝慰的话语来::“皓儿到底只是个半大孩子,年少懵懂,心性未定,姨母且放宽心,不必如此操之过急。”
兰惠缓缓地将目光从棋局上移开,她并不急着应答施霁雯的话语,而是朝着眼前的棋盘抬了抬下巴:“替姨母瞧瞧眼前这盘棋下的如何?”
施霁雯抬步走向兰惠,在棋盘的另一端坐下。
黑白子错落有致地遍布在棋盘之上,却宛若黑白色的飓风,在施霁雯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白子牢牢占据着天元四周,宛若密不透风的铁桶一般将黑棋牢牢的困在棋盘的边角,进退不得。
施霁雯的面上不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雯雯眼拙,棋艺不精,只看得出如今黑子被白子所困,动弹不得,已成颓势,而这白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呈胜利之势。”
“呈胜利之势么?”兰惠淡淡开口,说的却不再只是棋盘上的事情,“昨日本宫复向陛下进言,为皓儿择师之事,陛下仍是含糊应下,未曾准允。想当年太子堪堪四岁,陛下便迫不及待亲指内阁首辅言岱为其授业。如今年关将近,皓儿蒙学之事,那陛下竟半分也未放在心上。”
施霁雯沉吟片刻:“姨母且宽心,尚有太后娘娘在,太后心中亦是记挂着您的。”
“记挂?”兰惠嗤笑一声,“她若是记挂,便不会在知晓是圣人下的毒之后,还劝我与他好好过日子,她瞧着我,不过是见了年少时的自己,才多了几分偏怜;可这份照拂深处,更多的还是看在兰家的份上安抚我罢了,这朝堂尚且还需要兰家。”
兰惠的目光落向棋盘上被困于一角的黑子:“爹爹说,前日朝堂上陛下要让太子一同上朝听政,被好些大臣阻拦,发了好大一通火。”
施霁雯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入宫十二年了,阿姐还在时,我便入了这宫墙。”兰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二载,我从婕妤一步一步地走到贵妃这个位置,怎会只想好好过日子?”
“从前我想着,熬一熬,撑一撑,为皓儿挣一挣,也许我就能熬出头了。”兰惠抬眼,黑沉的眸子平静无波,瞳仁却黑的深不见底,像是藏着吞天纳地的野心,“可皓儿太不争气了……”
“皓儿孩子心性,却不是朽木,再给些日子必能厚积薄发。”施霁雯的声音清浅,如冰珠落盘。
“等不及了。”兰惠眺望向殿门的方向,像是要透过殿门看向那万里山河,“那太子资质中庸,他依然要将他推向那个位置。甚至不惜手沾鲜血为他铺路。”
“昔年尧舜禹禅让天下,本就是择贤而立、唯能者居之。”兰惠垂眸捻起一枚黑子,稳稳地在棋盘上落下,“皓儿需要时间,那便本宫来吧。”
兰惠的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黑夜里漂浮在不见边际的海上的一盏明灯,虽比不得太阳光明亮,却足以照亮前路。
“太子非能者,虽陛下有心助他,但皇后母族势微,自己又不能服众,除了言岱那样的老臣,倒是没几人买账。如今圣人尚能替他牵制群臣,待陛下归天,即便他坐上了皇位,怕也是坐不稳几日。而这越王……”
兰惠冷哼一声:“虽说有许多朝臣向着他,可如今应该是强弩之末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兰惠轻轻笑了笑,望向施霁雯:“青英山一事甚是凶险,雯雯,还记得当初姨母说的话吗?”
“不管你最初作何思量,如今已然身不由己,同姨母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兰惠轻轻抬手,撑着自己的腮,“做了十二载的棋子,如今,这棋盘该轮到我自己下了……雯雯,你会帮姨母的对吗?”
施霁雯垂下眸,看向棋盘新落下那一枚黑子,眼中闪过讶然。
只一枚黑子落下,所有的黑子就在顷刻间活了过来。
宫中的窗并未关紧,此时外头起了点风,窗缝漏进几缕寒风,将外面的冷意也带了些进来。
几片被搅碎的梅花花瓣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在了窗台之上。
兰惠眺望向窗,须臾便收回了目光,她抬了手,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枚一枚地收入棋篓之中——不论是围困黑子的白子还是被困守于角落,终觅得一线生机的黑子。
“今夜早些歇下,明日,姨母带你出宫。”兰惠淡淡道。
施霁雯看着棋篓:“我们去哪儿?”
“明日便是冬猎了。”兰惠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为庆祝大捷所办,届时元国公,还有……霍指挥使都会来。”
兰惠站起了身,眼角微弯:“我想法子要来了一同去的机会,明日你同我一起,这场大戏,雯雯啊,你要陪着姨母一起把它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