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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你回来了 霍言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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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言策借着伤病之由在枫江府衙门静养了好几日,但这几日他看似卧病修养,实则半点不曾清闲。暗中遣了霍七在外散播流言,说是枫江知府施霁雯在瓖都定下的那位早已殒命沙场的旧日未婚夫死而复生,已然归来。
这风声一传十十传百,满城的媒媪都得知了此事,哪里还敢贸然登门叨扰,先前险些踏破衙门门槛的媒婆在一夜之间尽数绝迹。
城中一众媒媪,再无登门叨扰者,枫江的粮食一事也在那日与庄掌柜茶叙过后便尽数平息,再未掀起半分波澜。
施霁雯终于是得了几分清净闲暇,在处理完衙门公务,又悉心照料霍言策伤病之余,还能领着他游览枫江,漫步街巷。
不觉间,七日光阴悄然消逝。
霍言策军中有要事在身,只得暂且折返军营一段时日。恰在此时,米掌柜遣人送来请柬,言下月便是其爱女出阁之日,欲请施霁雯前去喝一杯谢媒茶。
施霁雯收了请柬,吩咐玉璧备下一份厚礼,待到吉日赠予新人,以作新婚之喜。
米掌柜嫁女那日,排场摆了大半个枫江府。
锣鼓班子卯足了劲,将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高亢轻快,红绸铺了十里,街头巷尾都沾着喜气。花轿从巷子里抬出来时,街坊邻居或挤在路旁,或趴着窗沿凑这热闹,还有半大的小子追在轿子的后头,嚷嚷着要讨喜糖吃。
玉璧今日特意给施霁雯打扮了一番,她挑了一件绯色的比甲,比甲的襟口处缀着精巧的子母扣,内里搭配浅杏黄色竖领袄裙。一头乌黑的发丝被她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发髻上叮呤咣啷地插了一头的珠钗。
施霁雯对着铜镜左瞧右瞧,眉头微微蹙起,将一头叮呤咣啷的珠钗拆下,只留了一支玉兰花簪在头上。
玉璧不解,问道:“大姑娘?”
“这一身太艳了。”施霁雯指着那堆被拆下的发簪,抬了眸,看向铜镜中的玉璧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成亲的。留这支簪子就行了,发髻也帮我重新梳个简单些的吧。”
施霁雯这一番打趣确实有几分道理,玉璧略一思忖,便依着施霁雯的心意,重新给她打扮了一番。
二人出门的时候,轿子正巧到了米宅门口。
裴直穿着一身崭新的婚服下了马,他人瘦,宽袍落落荡荡,尚有富余。
许是因为这是自己成婚的日子,他人瞧着很是紧张,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抖动着。
米掌柜从里头迎出来,穿着一身织金绿袍,面带喜气,冲着门外的裴直喊道:“是姑爷来了。”
喜宴摆在了米宅的正厅里。请的多是米掌柜生意场上的朋友熟人,还有裴直的几个同窗。
施霁雯被引进宅中,坐上了主宾席。
米掌柜今日很是高兴,这席才刚开宴,酒就一杯接着一杯下了肚,面上的红润之色堪比宅中四处挂着的红绸。
“府尊啊,老朽今日真是太高兴了,我的女儿嫁了一个读书人,他还有功名在身。”米掌柜举着被一饮而空的酒杯,忍不住嘿嘿地笑出声,“我这米宅啊,往后有人撑门面了。”
施霁雯拿起酒杯,与米掌柜来了个碰杯:“恭喜米掌柜了,愿令爱良缘永缔,白首同心,此后温良相伴,举案齐眉。”
米掌柜再添了酒,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干净净,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拉着施霁雯絮絮诉说着今日心中的畅快之意。
施霁雯也举起杯,将酒递到嘴边喝下。这酒是米掌柜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入口温润,不似烈酒灼人,但后劲却十足,几杯下肚,施霁雯的眼尾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
酒过三巡,宾客散了大半,米掌柜喝的有些醉了,被宅中的下人扶回房中歇息。
施霁雯从宴席上出来透气,她扶着米宅的门框站定。
这女儿红的后劲实在太足,像是在喉间烧了一把火,烫得她眼眶都泛了潮。
微凉的夜风吹过,带着河上的湿气,却没能把她一身的酒气吹散几分。身后的宴席像是隔了一层雾,就连喧闹声也听的不太真切。大红灯笼在她的眼里晃出了重影,与一地的红纸屑在视线里模糊成了一片的红。
她摆摆手,拒绝了霍七的搀扶。眯起眼,努力想要找寻回去的轿子。
风忽然就静了下来。
她看见了一个人。
街对面的檐下阴影里站了一个人,他的甲胄已经卸了,穿着一身墨色的圆领袍,肩头落了几朵飘落而下的木芙蓉。
军营里的风大概真是比别处的都锋利上许多,将他的眉眼都刻的比分别前更深刻了些。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施霁雯的脑子比平日要迟钝许多,她怔怔地站在原处,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傻气”的笑容:“你回来了。”
她抬了步子,想要走向檐下的人,可脚下却一个不留神,左脚绊了自己的右脚,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施霁雯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却见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子。
那只手很烫,即便是隔着衣服,也烫得她肌肤上细微的绒毛都轻轻战栗了一下。
霍言策牢牢地托住施霁雯,声音听着有些无奈:“喝醉了就乖乖让霍七扶着,这种事没必要逞能。”
施霁雯不满地垂下眸,秀眉微微蹙起,一只手挣扎着推向霍言策的胸膛:“我没醉,你不要乱说。”
那只手没用几分力气,说是推,倒不如说是虚扶着霍言策。
“好,没醉。”霍言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收紧了手臂,半扶着施霁雯,往他来时坐的轿子走去。
“霍言策。”施霁雯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迟钝,“我今天看见新娘子了,她好漂亮。”
“嗯。”霍言策应得依然很轻。
“朝夕相伴心上人,安安稳稳度过寻常的岁月,这样平淡的日子,也是十分美好的。”
霍言策放缓了脚步,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你也可以。”
施霁雯晃了晃脑袋,醉眼朦胧:“我不要。”
“嗯,不要。”
……
“我不要,平平淡淡,庸庸碌碌。”
轿帘被掀起,里面铺了柔软的褥子。角落的鎏金炉中静静燃着一支安神香。
霍言策轻手轻脚地将施霁雯放入褥子之中。
身子乍然沾上了这个舒适的地方,施霁雯的眼皮很快便变得沉重起来。她想要睁眼,却敌不过翻涌而来的困意。
朦胧间,她觉得嘴角似乎有极轻的触碰,像是一片轻羽,悄悄地落在那儿,又迅速离去。
霍言策此番归来,他便时常两头奔波,往来于军营与枫江府之间。
日子一晃,便是年关。烽烟暂歇,又无急迫军务缠身,他索性安顿下来,留在枫江府与施霁雯一同守岁过年。
爆竹碎红铺了满地,枫江府的街道两侧都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不久前刚刚下过了一场雪,碎雪顺着檐角簌簌落下,在满地碎红里掺了一层薄薄的白。
寺庙的钟声从山门一直滚到了山脚,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嘹亮。
枫江府素有新春入寺祈安之俗。
施霁雯入乡随俗,点了三柱香,对着寺内那座低眉慈目的金像拜了下去。
霍言策站在一旁,没有跪。
大殿里人挨着人,他站在香火缭绕中,低声问:“求了什么?”
施霁雯直起身,将三柱香插入香炉里,瞥了一眼霍言策:“求枫江年年风调雨顺,大启万民安居乐业。”
这样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但霍言策喉结微滚,带着几分不甘,低声追问:“没了。”
“还求远在瓖都的家人身体康健,福寿无忧。”施霁雯转过身,看向霍言策,“求你次次出征皆能平安归来,此生无灾无病。”
霍言策轻声笑着:“那你呢?没给自己求什么?”
“我?”施霁雯走向一旁,取了一条祈福带,“不求了,求的太多怕神明记不得。”
霍言策缱绻的目光紧紧地锁定着施霁雯,一字一句坚定道:“我会记得。”
“不用,我想要的我已经在争了。”施霁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指向殿外的那棵祈福树,“陪我去挂这祈福带吧。”
寺庙里的祈福树是一棵百年老树,树的枝桠肆意舒展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挂着各式各样的祈愿带。
施霁雯立在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的红绸,随后踮起脚尖,想要将祈福带系在其中一根结实的树枝上。
“我来吧。”
一只手从她的头顶伸过,霍言策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祈福带,替她系在了那根树干之上。
施霁雯贴在霍言策的怀里,没有回头:“在瓖都时,我曾陪着初韫去过一趟临县的月老庙,在那日,初韫不慎扯落过一条祈福带。”
施霁雯转过身子,眉眼弯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条红绸上写着,山河无恙,四海升平。”
霍言策一愣,眉眼间晕着了然的笑意:“那你呢?彼时你写下的是什么心愿。”
施霁雯扬着嘴角,颇有几分得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