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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粗茶 日暮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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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将垂,枫江府的街市依旧是喧闹鼎沸。临街的酒楼车马络绎不绝,宾客满座。
伙计拎着茶壶,踮着脚,朝着二楼一间房门半闭的雅间悄悄探头。
这是他第八回朝着这间雅间探头观察了。
雅间的雕花木门虚虚掩着,窗边的人影坐得笔直,在她身前的那张桌子,碟盏被摆的整整齐齐。
烤鸭上的油光凝了薄薄一层,午时上的菜肴已冷得不能再吃了,她手边的那三把紫砂壶已经被喝空了两把,而第三把此刻正被一只素手缓缓提起,新注的茶水正被她缓缓冲入瓷杯之中。
伙计咽了口唾沫,站的腿有些发酸。
这姑娘是午时来的,酒楼的掌柜与伙计都认得,是熟客。她一来,便要了这雅间,点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说是要等着什么人。
这一等,就从午时等到了酉时。
她桌上的茶都喝了三壶了,菜肴冷了许久,也不见她要等的人来。
伙计仰头看向酒楼的顶,心里头直犯嘀咕,莫不是这玉掌柜约了什么情郎,而情郎又不肯来?
他被自己脑中的念头吓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日头渐渐西沉,连最后一缕余晖都被地平线所吞没。
伙计犹豫地站在雅间前,思索着要不要再将新茶送入雅间之中。
“劳驾,再送一壶新茶来。”玉璧的嗓音从雅间里传来,伙计不再犹豫,当即推了门将新茶奉上。
“多谢。”
玉璧道了谢,伙计却站在原处没有动。玉璧抬头,倒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伙计。
伙计挠了挠头,几番犹豫之下开口道:“玉掌柜,您要等的人怕是不会再来了,这菜肴是午时上的,我瞧您也没有动两筷子,如今也已经凉了,不若我帮您拿去后厨再热一热,或是您明日再来等?”
玉璧搁下紫砂壶,和和气气地冲着伙计笑了一声:“不必麻烦了,我再在这儿等等,今日人什么时候来,我就在这儿喝到什么时候,左右明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今日人若是不来,我便去隔壁的客栈开一间房,明早再回来吃早茶。”
伙计拎着被喝空了的紫砂壶,想要再劝些什么,但到底是没再开口,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雅间。
雅间内再度安静了下来,玉璧若无其事地拎起新茶,缓缓地给自己添了一杯。
约莫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吱呀”一声,雕花木门再度被人轻轻推开。
玉璧搁了茶,头也不抬:“庄掌柜来了那便走吧,轿子在酒楼前等了许久了,府尊也在衙门里煮好了茶等着庄掌柜呢。”
庄掌柜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抬起手拱了拱,勉强至极的露出三分笑意来:“实在是有事耽搁了,对不住玉掌柜,玉掌柜这席怕是也没动几筷子,不如我们吃了再走吧?”
玉璧起了身,拍了拍衣裙上因久坐而压出的褶子:“不必了,庄掌柜不是在隔壁雅间已经吃过了吗?既吃过了,就不必再耽搁了。”
庄掌柜被玉璧带着从侧门进了衙门。
衙门的后堂里今日破天荒地点了三盏烛火,施霁雯正坐案煮茶,二人入门之际,她抬手将苦涩的头茶倒掉,沸汤再度入盏,一壶清茗已煮的恰到好处。
施霁雯抬手示意庄掌柜入座。
庄掌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方才谨慎落座。
施霁雯轻抬素手,将茶盏推到庄掌柜的面前,庄掌柜垂眸看向茶盏,细致的白瓷盏里错落有致地躺着茶梗与粗叶。
施霁雯道:“从去岁起,枫江府便屡遭天灾,官仓耗损严重,衙门开支也紧缩了不少,我今日翻遍了这衙门库房,也找不出一罐好茶来招待庄掌柜。只得委屈庄掌柜,以粗茶相待了。”
庄掌柜端起这茶,放唇边轻啜了一口:“府尊心系一方黎民,躬身勤俭,乃是枫江满城百姓之幸。这不过一盏粗茶罢了,何谈委屈二字?”
施霁雯提起汤瓶给庄掌柜续了水,水柱如细线一般注入盏中:“若真是如此便好了。今日邀你小坐饮茶,只是我这几日撞见了一桩新鲜事,有心同你闲谈一二。”
庄掌柜的眼皮垂着,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不肯抬头瞧一眼施霁雯的眼睛:“大人请说。”
施霁雯搁下汤瓶,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前些时日外出,偶然撞见一名粮贩子,我正愁府仓补给不足,想趁此机会采买一批存粮,可任由我加价几许,此人却始终推脱,说是所有的存粮已被人买空,仓中已无余粮可售。”
“庄掌柜,”施霁雯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庄掌柜身上,“你说是何人将枫江府城外那些粮贩子和农户的粮都买空了呢?”
庄掌柜的手虚虚地拢着白瓷盏,他抬起眸,终是舍得对视上施霁雯的眼睛:“大人有话便直说了吧,城外的那些粮确实是庄某牵头与城内众多米行的东家掌柜一齐买空的。但大人是枫江知府,不是粮商,管的是一方百姓的民生,这粮贩子与农户要将手里的粮卖给谁,怕是不在这范围之中。何况我们做的是正经的生意,他们给粮,我们给钱,合情合理,并无触犯任何律法。”
施霁雯的眉几不可察地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她着实没有想到,这庄掌柜竟是一个如此干脆的人。
“既如此,我不过是想问一问,你们收了多少石粮?”
庄掌柜沉默许久,终是虚虚地比了个数字:“五千石。”
“五千石。”施霁雯朝着身后的椅背靠去,一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屈起,轻轻地叩了两声,“五千石的粮食,庄掌柜是想在手里囤多久?若是等秋后来了新粮,你这些陈粮还卖不出去,便要在仓里发霉发烂。你们吃下这五千石的粮,无非是想堵了玉记、米记添粮的路子,逼的他们在米价上松口,将米价抬回,而你们,趁机再赚个盆满钵满。”
庄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吭声。
施霁雯说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庄掌柜:“大家如今的日子都难,既难,那更要齐心协力地将日子过下去。”
庄掌柜的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他抬了眼,警觉地看着施霁雯。
风从半开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边的烛火摇摇晃晃,施霁雯坐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庄掌柜。
她的嘴角仍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庄掌柜说的不错,我管的是一府的民生,这城外的粮贩子、农户想把粮食卖给谁,我确实管不着,但,州府里的百姓有没有一口饭吃,能不能吃得饱,那就是我该管的事情了。”
她再度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粗茶:“你们买你们的粮,我不管也管不了你们,但我枫江府的常平仓明日便可以贴出告示,在枫江府各县或是枫江府外收粮,官府漕运的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粮买多了,堆在仓内也是由着它烂了,若是玉记、米记想做生意处理掉这些陈米,那这笔生意也不是不能做。”
庄掌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他先是愕然,然后是难堪,最后变成说不清是恼羞成怒还是畏惧的复杂情绪。他扯了扯脸上的肌肉,最后只勉强扯处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
“府尊大人这话,小人听得不是很明白了。”
“也不必太明白。”施霁雯提起汤瓶又和和气气地给庄掌柜的茶盏添了水,“这茶虽是粗茶,可你我分着喝,倒也不输那些好茶。这日子也是一样,大家一起过,才能过得下去。若是有人想掀了这桌子,让我的百姓吃不上饭,那他怕是得小心这翻了的桌子会不会先砸了自个儿的脚。”
庄掌柜坐在茶案的另一端,面上那勉强的笑终是彻底维持不下,他垂下眼,似乎要将面前的茶盏盯出一个窟窿来。
施霁雯倒是不急不慢地给自己的茶添了水,分外有耐心地等待着庄掌柜的答复。
过了许久,庄掌柜终于站起身来,拱着手,朝着施霁雯躬身道:“府尊今日所言,庄某已明白了,明日庄某便会去逐一知会城内各家米行东家掌柜,将那五千石粮都放出来,按斗六十钱走。”
“有劳庄掌柜了。”施霁雯朝着庄掌柜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庄掌柜倒也没急着离开,他站在原地,那双黑幽幽的眼珠盯了施霁雯好一会儿,才舍得拂袖转身离去。
玉璧从侧间抬步走出:“大姑娘这是成了?”
“应是。”施霁雯端起面前的那盏粗茶,将它一饮而尽,“这两日,你与米掌柜都再留意些,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他们再惹事,你记得再告诉我。”
玉璧应下,人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施霁雯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玉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指着衙门外轻声道:“方才衙门外又来了一位媒人欲为大姑娘说合亲事,小吏本欲照例打发了,可她不肯罢休,在门外喧闹不止,定要亲见了大姑娘。霍七恐惊扰周遭,有碍大姑娘官声,故特来禀明,请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