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柳晏

6、尼尔·基恩

　　嘉格莉娅进入这栋建筑，这是一个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亮起，一个监视器对着嘉格莉娅，发出声音

　　“哦，你好，这地方很久没来过人了…我是尼尔·基恩，这里的…负责人。你的左手边有一扇门，打开后是楼梯间，我在六楼等你。”

　　男人的声音有些电磁声，不过嘉格莉娅还是按照指引走了。

　　楼梯间整体是昏黄的色调，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度假村的广告。嘉格莉娅有留心别的楼层的情况，可惜，门上没有窗户。

　　“这里一共有一千七百二十一个人，人们在这里劳作，生产产品供给给自己…就像一套自成体系的现代社会，很伟大，不是吗。”

　　男人似乎骄傲的介绍着这个地方，但语气又满是疲惫，仿佛某种例行公事。

　　“就像我说的，这里很少来外人…伊甸也是。不过，能有客人来终究是好事。”

　　嘉格莉娅很快走到了六楼，楼梯间的门从金属变成了某种木头。她按下把手，推开门，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站在那里。他向嘉格莉娅笑着点点头。

　　“尼尔·基恩。”

　　“瓦莱莉·嘉格莉娅。”

　　嘉格莉娅关上门，随意坐在皮质沙发上。这件办公室有一整面墙是玻璃，印照着外面无尽荒凉。古老的挂钟早已经停摆，日历永远停在了星期五。

　　“你是怎么说服这些人，为你干活的。”嘉格莉娅开口。

　　基恩没有回答，倒有些自来熟一样，从酒柜里拿出一个威士忌瓶子。瓶子已经空了，基恩拿出两个酒杯，倒满威士忌，递了一杯给嘉格莉娅。

　　“你是怎么…”嘉格莉娅愣了一下，接过酒杯。

　　“伊甸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嘉格莉娅小姐，你只需要足够疯狂，坚信某个事情在这个时候应该存在或者发生，它就会存在。有烟吗？”基恩端起酒杯，和嘉格莉娅碰杯。

　　嘉格莉娅习惯性摸向口袋，拿出一包烟，放在桌子上，随后笑了。

　　“所以说，你觉得这里应该有工厂？”

　　“不，我让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工作，很快就会下班，然后就可以休息…事实上，这里已经维持了…我不知道，几百或者上千年了？”

　　“那还真是可悲的牢笼啊。”

　　嘉格莉娅摇摇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酒液喝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品质甚至算得上优良。她突然想到那场大火，所以，那到底是巧合…还是，算得上注定呢。

　　“不过，你为什么不离开呢？基恩，我可不相信是因为你喜欢这里。”

　　“因为，我相信。”基恩笑了几声，“我相信我这套方法可以有用…很荒谬，对吧？用一个假设证明另一个假设，再用被证明的假设支撑原来的假设…不过，这是目前唯一可以的解释了。”

　　“你没有试过离开吗？”

　　“试过，但刚踏出一脚，这座工厂就开始颤抖。也是那个时候，我装上了落地窗，”基恩顿了顿，“我自己装的。因为工人看见外面的场景，就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一切信念崩塌。他们在几秒钟里衰老，死亡，再腐烂消散。”

　　这个男人似乎太久没有聊天对象了，看见嘉格莉娅都如此热情。

　　嘉格莉娅手握住那个空的威士忌瓶子，随手一挥，一束娇艳的红玫瑰被插在了瓶子里。嘉格莉娅突然看向基恩，笑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期待你的反应。”

　　“那要让你失望了。”

　　“不，你的平静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基恩一口饮下杯子里的酒，手轻轻抚摸鲜花的花瓣，随后笑了几声。

　　“嘉格莉娅，你是从外面世界来的。你觉得，这座工厂代表了什么。”

　　伊甸的每个存在都是一种象征，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束花。因为这里是伊甸，承载现实的地方。

　　“人们对自己的监牢。”嘉格莉娅笑了，“太多文学家已经谈过这个事情了。”

　　“但，真的是对自己的吗？嘉格莉娅，如果没有那些人，我大可以离开。这个监牢不是我划定的。”

　　“我不是哲学家，我也没有义务让你认同我的观点。”

　　基恩没有回话，他就像批改试卷的老师，饶有兴味的看着嘉格莉娅，最后开口。

　　“他人即地狱吗？”

　　“这不是哲学课堂，基恩。”

　　“我只是想和你慢慢谈些什么，星空，死亡，自由…我太久没有遇见外来的人了。”

　　“我可以理解为，你想留下我吗，基恩？”

　　嘉格莉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基恩，眼神里满是玩味。不过，基恩笑着摇了摇头。

　　“留住你？不，不会的。嘉格莉娅，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你是一阵风，我留不住。抓住风的人是痛苦的，因为风不为谁停留，它会亲吻别人的脖颈，就像亲吻你的面颊一样。”

　　基恩放下酒杯，走到嘉格莉娅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套穿过嘉格莉娅的身子，停在嘉格莉娅体内，随后，似乎扼住了什么。

　　“我只是，听见你的灵魂在尖叫…嘉格莉娅。它在哭泣，它在质问…它在渴求解脱，多么痛苦啊…嘉格莉娅。多痛苦的人，才会相信，空酒瓶里会开出鲜花。”

　　嘉格莉娅莫名觉得有点窒息，她唇角有些颤抖“闭嘴…”

　　“你在逃避，或者说反抗…嘉格莉娅，不反抗何罪之有？是吗？”

　　嘉格莉娅猛的推开基恩，随后举起霰弹抢，对基恩扣下扳机。但，没有东西射出来，基恩抽出一支玫瑰，插在抢管里，笑着说。

　　“别害怕，嘉格莉娅小姐…我的痛苦认识你的痛苦，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何必呢？”

　　“基恩，无辜的人不会来伊甸…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基恩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消散了，他摇摇头，开口。

　　“何必…”

　　“工厂，劳作，星期五…基恩，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不列颠最成功的企业家，对吧。你的工厂的产品倾销各地，而你工厂里出来的重症患者和你的商品一样多，死亡名单和你的商品目录一样长…基恩，我猜测的对吗？”

　　“这不是那些人的牢笼，是你的。那些劳作的人是你的狱卒，对吧？你只是想越狱，对吗？”

　　基恩没有回答，左手扫过桌面，威士忌瓶子掉在地上。残存的酒液和黄褐色的玻璃碎片，草草的埋葬着嘉格莉娅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