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梦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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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宇宙成了第一个被纪检队开除的队员。
那张请假条的事温棠竹也没再追问，以罚他扫一学期操场收尾。
每天傍晚六点，学生都结伴去食堂吃饭或操场活动，只有程宇宙左手垃圾桶右手扫帚，独自走到环形跑道，清理一旁的塑料水瓶和落叶。
晚休时分，吃完饭的学生成群结队到操场绕圈散步，笑声哄闹，对面篮球场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那些他平日参与其中的场景，如今，统统沦为了塑料瓶掉进垃圾桶的背景音。
一下、一下，叩击他的心。
跑道圈长四百米，程宇宙漫步扫过两圈后，晚自习的预备铃便敲响了，学生们跟着赶回教室。
天际余晖消散，余留几抹夜色。
“咚。”
一直到天光彻底暗淡，程宇宙捡完最后一个空水瓶，却没心情回去上晚自习。
把工具放进旁边杂物间，他带着篮球走到早空无一人的球场。
“砰、砰。”
身侧围绕着几盏昏黄孤灯，篮球弹到地面，拖出两道倏长暗影。
程宇宙背对教学楼整齐点亮的白光，手腕抬高，朝上轻送，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哐啷”一声，正中篮网。
“咚...咚...咚......”
而后瞬间坠落，咕噜噜滚到一边。
周围没有观众、没有喝彩声、甚至没有抢球的对手。
一场竞技体育，变成程宇宙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也尝试过跑起来，像平常和队友一起打球一样，可身体就像是漏油的老式汽车，提不起一点劲头。
无趣。
投完几个定点球，程宇宙索性坐到了篮板底下。
四周寂然，思绪自黑暗中游离。
被温棠竹安排在这个时间来打扫操场，他大概能猜到她的用意。
因为哥哥程天宇的事，父母一直不希望他继续打篮球，温主任又和他家里关系交好，包庇迟默逃大课间不过是个由头。
为的，只是让他彻底没有打篮球的时间罢了。
程宇宙想过，倘若那天他说了实话，或许他不会受罚，也不会因为疏于练习，在最重要的一场篮球联赛上落败。
可就算说了实话，那又能怎样呢？
他太清楚，不是迟默，也一定会是别的人、别的事。
大课间的事件，不过是将一切推进，提早帮助他们达到目的。
所以程宇宙从未因此责怪过迟默，更不打算告诉她真相。
故而他的牺牲，迟默无从知晓。
也许，命运本是一张平展的纸，却在个体命运相撞时折叠成各个角度。
可惜身处命运的我们，没有上帝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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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迟默躺在熟悉的木板床，寺庙的晚钟声轻敲过耳畔。
再回忆起那次大课间，她仍觉得一切原因都出于程宇宙对她的厌恶。情感上的厌恶。
因为被罚跑后的第二天，程宇宙的课桌就搬到了教室另一边。
从前他们相隔的一条窄过道，拓宽成银河。
她懵懂的少女心事也随之一起，化归为暗物质。
一直到今天，都仍被黑洞扣押着。
......
“迟默？”
熟悉声线再次从屏风对面传来时，迟默瞬间抓着被沿，“哗啦”盖过头顶。
她不想跟程宇宙讲话。
“迟默？”
“迟默——”
拢进被窝，程宇宙的声音变得雾蒙蒙的。
迟默听着听着......竟还有点催眠效用。
睡意渐浓，她直接放弃抵抗。
但今日一天的修行也许真给迟默悟到了什么，她蒙在不透气的被子里，只觉体内燥热难忍，越睡越闷。
赶在尚有一丝意识残存前，她猛地大手朝上一挥——
昨天还应自己话的人，今晚却任他怎么叫都没反应。
程宇宙叹口气，刚平躺回身，一片寂静中忽听得一道响动。
——“刷啦啦！”
好像......是被子掉了。
迟默白天在禅堂打瞌睡，程宇宙知道了她不打呼，现在他又知道了她睡觉爱踢被子。
深秋，夜半风凉。
程宇宙盯着滚叠在屏风底的薄被，内心挣扎良久，翻坐起身。
怕穿鞋有响动，他踮着光脚小心绕过屏风——
对面的迟默已经睡熟了，头枕着手臂侧躺，另一只手捂住耳朵。
......
嗯，一定是嫌他刚刚一直叫她太吵。
程宇宙走到床尾，攥起被子一角，俯身，刚要轻盖回迟默身上时，他脚心忽猛地一阵刺痛。
“！”
不知道踩到什么，他单脚朝前跳了两步，在即将压到迟默的瞬间收紧核心。
两人鼻尖只差了一毫米。
程宇宙屏气凝神，目光不自觉在少女面庞游走。
无比熟悉的场景，他想到那天的楼梯间。
迟默还是没变，像只小黑猫。
从前不管看谁都十分警觉的眼睛，现在因为睡着而轻闭。
还是睡觉的模样乖巧。
找回重心，程宇宙将手里的被子盖回到迟默身上。
指尖虚抵着她后背，正轻轻往里掖时——
“程宇宙！”
熟睡的人猛地一翻身，程宇宙都没来得及反应，手就被迟默死死压在了身下。
大脑瞬间空白，程宇宙蹲到床边，大气不敢出。
半晌，却见那人单手指天，气沉丹田喊出了三个字，“锄快点！！！”
“......”
迟扒皮睡觉：不打呼、踢被子、说梦话。
——摘自程宇宙灵隐寺的修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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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隔天，迟默从撞钟声中醒来。
该说不说，寺庙这地界儿还真是个风水宝地。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夜无梦的好觉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四点就得起的原因。
起床，麻溜地穿好衣服。
迟默拿起桌上的洗漱盆正要往外走，一扭头，发现昨早还挺积极的程宇宙居然还睡着。
拉着门把的手顿了片刻，她选择叫醒他。
虽然两人昨晚闹了点不愉快，但迟默今早一醒来就想通了。
生气嘛，重要的不是这件事如何，而是双方在这件事里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显然，她压根儿没这个立场跟程宇宙闹脾气。
总不能还等着他来哄自己吧？
“诶，程宇宙，快醒醒！去晚了澄明禅师要被罚站的。”
“......嗯？”
看到床上的人动了，迟默立刻拉开门出去洗漱了。
想通归想通。
别扭的那股气嘛，还得让她再花时间顺顺。
迟默作为今早最先踏进教室的人，甚至比澄明禅师更早。
但。
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在和程宇宙面对面对话时答非所问、敲木鱼诵经时打瞌睡、出坡时歇在一旁、午斋时再干两碗大白米饭......
结束和昨天差不多的行程，迟默本以为等到下午盲行课，再钻到小树林睡一觉，就又能完美混过一天。
可敲钟后，澄明禅师却把他们带去了另一个禅堂。
此间光线更为昏暗，烛火在满室青砖上摇曳。
正中摆一盏低矮案几，左侧放着一个褪色的铜质香炉。
“众居士，请入座。”
蒲团仍和早课教室里摆的相同，众人坐的位置也照旧。
迟默刚盘腿坐下，澄明禅师已经在案几前落座，娴熟点燃一支檀香插进香炉中，合掌念诵一阵。
开示道：“今日修行，我将带领大家体验坐禅冥想，现在，请众居士闭上眼睛。”
音落，室内响起一阵窸窣声。
迟默悄悄瞥了眼身旁照做的程宇宙，学他的样子，双手叠放到大腿间，面部放松，闭起眼。
冷冽檀香在空气中打转，她吸了吸鼻子，思考下山前能不能买两盒带回家。
四周不知静默了多长时间，禅师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止念、止息，念头起了莫追、莫问，做到这一点的居士请将注意力挪放到眉心，寻找那股略有灼烧的感觉。”
“止念、止息......”
禅师在前面说，迟默就跟着在心头念。
她发誓，她刚开始是真想学点儿东西的，可这眼一闭吧，她脑子就乱——
昨天种的白菜啥时候能熟？下次上山能不能吃上？衣服晚上洗了后天干得了么？不然今天的还得再穿半天。下山了叫甄珠出来吃顿火锅吧，新街口刚开那家的毛肚很脆，牛油香馋的人流口水。
啊好饿......
无头无尾的念头忽然拐弯，火锅变成澄明禅师的脸，她又想起他刚念的那段开示。
——嘶...不过......
眉心怎么会烧呢？
周围为什么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难道除了她，其他人都烧了？？？
那...程宇宙也烧了吗？
好想看他烧起来是什么样子啊。
越想看，迟默眼皮就颤动得越厉害。
捱过三秒，她终究没忍住好奇心。
眼睛虚眯开一道缝，目光落到程宇宙的侧颜。
他仍安静坐着，五官线条干脆，比例完美。
像是直接在他脑袋上套一个玻璃罩子，就能直接拉去博物馆展览那般完美。
只是...他看着也不是很烧嘛。
眉眼轻阖，眼圈底挂着一圈乌青，头还时不时朝前点两下。
不像烧了，倒像是出定了。
迟默撇撇嘴，活动了一下脖子，重新叠好双手，刚想闭眼再尝试着烧一烧。
——“咚！”
肩膀忽然倒来一道重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