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目珍珠》情颂

12、第12章

　　不知何时，纪渊开始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画面真实得像他亲眼所见，梦里的他在王家受尽磋磨，险些丧命，成人之后才回到皇宫，因此养成了杀伐果断的性格，遇到不顺眼的人便直接铲除。
　　甚至包括纪书情。
　　梦里的纪书情看起来跟现实不一样，要更天真一些，竟然妄图用拙劣的手段来杀他，最终被他揭发，凄惨死去。
　　这些梦长年累月地缠着他，让他不得安枕，慢慢的，他对纪书情的感情从单纯的感激到现在的尽是猜忌与怀疑。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看到纪书情的一举一动，都会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是否想出了什么新奇的法子来加害他。
　　但令人心烦的是，他根本看不透纪书情，看不透他为何整日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更看不透他为何不愿意通过婚姻来培植势力，反而故意违抗皇帝。
　　既然看不透，那就把他放在自己身边，贴身看管。
　　因此，纪渊主动提出要跟他一起来青安，在这等荒凉之地，料想他的面具撑不了几时。
　　一路走来，所见的景色越来越萧索，行人也越来越褴褛，刚开始纪书情还有兴致欣赏途中风光，后来实在不忍，便干脆躲在马车里。
　　纪渊暗中嗤笑，更加认定他是个虚伪之人，小时候对他的那些好都是装出来的。
　　“快跟我回家，瞎跑什么！”远远地传来一声男子的怒喝，隐约还有拳脚相加之声。
　　纪渊心中一动，正在思索要不要去看个究竟时，纪书情却猛地起身，掀开马车帘子就跳了下去。
　　纪渊只好跟上。
　　他们下了马车，车队便自觉停下，五六辆马车停在驮着大包小包停留在荒郊野地里，惹眼得很。
　　然而那争执的两人却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纪书情快步上前，只听那男子道：“你是我婆娘，就该听我的，打你两下怎么了，又没打死，还敢去告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女子不出声，只恨恨地瞪着男人，男人有一瞬间的瑟缩，随后觉得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吓到，真是丢人，拳脚更加猛烈。
　　“干什么呢！”纪书情厉声对男人道。
　　“别多管闲事！”男人不耐烦地应付道。
　　纪书情的侍卫统领燕至呵斥道:“放肆！”
　　男人一惊，这才正眼看过来，发觉他们一行人衣着与气度皆是不凡，怕招惹了贵人，忙点头哈腰道：“贵人恕罪，这是我婆娘，这女人不守妇道，我正教训她呢。”
　　“你胡说八道，我何时不守妇道了？”莫珊抬起头，露出脸上斑驳的青紫痕迹，情绪激动地反驳道。
　　“我们男人说话，哪有你一个女人插嘴的份儿！”说着男人又高高举起手，朝着女人的脸扇过去。
　　但这次他并没有如愿，而是被燕至钳住了手臂。
　　“她是你的妻子又如何，你怎能随意打人？”纪书情诘问道。
　　男人不以为意地说：“婆娘不打不听话，就得让她疼，才能长记性。”
　　“可恶，”纪书情低声道：“跟你这种人说不通。”
　　“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从此以后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纪书情冷冷道。
　　“五十两！”男人忍不住惊叫出声，一个壮年劳动力一年累死累活，顶多能挣三十两银子，眼前人却一出手就是五十两。
　　“好好好，”男人喜不自胜，把重伤在身，难以行动的女子往纪书情这边一推，谄媚道：“公子心地良善，小人谢过您了！”
　　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竟是丝毫不担心他们是歹人，更不担心妻子的性命。
　　纪书情在心里自嘲，果然不该对这种烂人抱有任何期待。
　　听到这话，呆滞许久的莫珊才缓缓转动眼珠，朝纪书情看过来。
　　她双眼无神，鼻青脸肿，头发花白，看上去比男人苍老了十几岁，纪书情看得心里一紧，再无心跟男人说一句话，让冷玉扶着她上马车休息。
　　男人拿到钱以后，双眼放光，美滋滋地走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女人一眼。
　　这对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就这样分道扬镳。

　　“公子买我这老婆子做什么，我年纪大了，做不来脏活重活。”莫珊木然道。
　　纪书情解释说：“伯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不得他如此欺负您，您放心，我不会要挟您做什么的，等您养好伤，想去哪就去哪，天大地大，离开那个畜生，往后都是好日子。”
　　莫珊的眼珠动了动，仿佛听进去了，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纪渊默不作声地看着纪书情，心下把他的举动看做一场虚伪的作秀。
　　世间命苦之人何其多，救得了一人，救得了成千上万人吗？
　　待莫珊养好伤以后，纪书情遵守约定让她自由来去，莫珊不敢置信，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他们露出真面目，甚至做好了被剖心取肝的准备，总归这一条烂命，没什么可惜的。
　　可她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纪书情图穷匕见，反而等来了自由。
　　“你真的放我走？”莫珊怀疑地问。
　　“当然，咱们之前说好的。”纪书情微笑道。
　　莫珊仍然不敢相信，“你图什么，花五十两银子，就为了救我一个老婆子？”
　　“五十两银子，就能救一条性命，我赚大了。”纪书情淡笑。
　　可笑，太可笑了，莫珊想，她这一辈子，年少时稀里糊涂地被亲爹卖给人家当媳妇，成亲后一人操持家里家外，还要忍受丈夫的羞辱与毒打。
　　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就是天生烂命。
　　谁知四十多了，竟遇上了活菩萨。
　　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我、我不走，”莫珊激动道：“我还没有报答公子的恩情。”
　　“不必啦，”纪书情的语气始终很温柔，“其实我没做什么，五十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即便如此，公子于我的恩情仍不能不报。”莫珊道，“公子留我在身边，洗衣做饭，什么都行，还望公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了却心愿，否则我终身难以安宁。”
　　“这……”纪书情犹豫片刻，见她的神情坚决，只好道，“如果伯母愿意的话，我可以雇佣你，你仍然是自由的。”
　　莫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了起来。
　　纪渊一直注意着他们的情况，瞧见莫珊如此轻易就被纪书情收服，觉得讽刺至极。
　　只是不知纪书情花费这许多心思在一个穷苦妇人身上有何用意。
　　一行人终于抵达青安。
　　到了地方才知道，青安果然如同传闻中一般荒无人烟，盗贼横行，这里民风彪悍，家家户户都对旁人充满警惕。
　　见他们这一行人车马齐备，派头十足，纷纷警觉地躲在家里，透过窗户向外窥探。
　　红英嘀咕道：“这里怎么鬼气森森的。”
　　“瞎说什么，往后不许提什么神啊鬼啊。”冷玉训斥道。
　　“记住了。”红英低头认错。
　　他们去到衙门，当差的听说是皇子到了，慌不择路地跑去找知府，不多时，知府程秋扶着歪斜的官帽出来，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微臣不知两位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两位殿下勿怪。”
　　程秋三四十岁的年纪，却满脸老态，弯着腰向他们问好，看得纪书情心酸不已，把人扶起来道：“知府客气了，还要劳烦您为我们安排住处。”
　　“殿下放心，自得到二位殿下要来的消息那日，微臣就已经命人把城里最好的两座宅子给腾出来了，两位殿下有什么缺的，只管跟微臣说，微臣一定想尽办法弄来。”
　　纪书情道：“知府大人费心了。”
　　“我与书情住在一处即可，也好时常见面，烦请知府大人安排一下。”知府一愣，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这不是他能管得了的，连忙满口答应，“微臣明白。”
　　待两人走远，知府身旁的小吏不解地问：“大人，您为何对他们如此恭敬，他们都触怒陛下，被发配到这鬼地方来了。”
　　“那又如何，他们毕竟是皇子，”知府沉沉道，“陛下不是个薄情的人，哪天想起来他们，说回京城就回了，到时若发觉咱们不敬，可有好果子吃了。”
　　“大人说的是。”小吏点头。
　　青安虽穷苦，知府却着实不敢怠慢皇子，于是将皇子府邸布置得比知府衙门还奢华许多，只是审美略俗气，总有种暴发户之感，看得人发笑。
　　纪书情两人对住所倒不怎么挑剔，舟车劳顿这些时日，各自挑了间屋子洗漱修整，晚间慢悠悠地坐在一起用膳，倒也惬意。
　　夜深时分，纪书情躺在床上，却感觉有些寂寥，不自觉地怀念起了京城，想念起京城的人来。
　　犹记得小时候父皇待他是很亲近的，但是自从那次被污蔑推纪元良入水之后，这份情谊变了，他们不对付起来，一见面就吵架，他越来越反感父皇。
　　突然，院中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坠了地，纪书情一向是不留人守夜的，又因长途跋涉，冷玉她们睡得熟，一时无人听到这声响，他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朝院中看去。
　　只见院子里多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隐约瞧着像个人。
　　纪书情打开门，小心地朝那影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