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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雨落无声 你站不稳的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卡尔赶到公园的时候,老槐树下面已经空了。
树根旁边的肉干还在,被雨水泡得发软。
他低头嗅了嗅地面,奥托的气味还在,很新鲜,像是刚离开不久,他顺着气味往公园西侧追。
雨越下越大,把地面浇得泥泞不堪。
卡尔穿过草坪,跳过排水沟,在西侧铁栅栏外面那条窄巷里看到了奥托的影子。
浅褐色的马犬在巷口一闪,拐进了北侧的居民区。
卡尔没有停,翻过矮墙追上去。
奥托跑得很快,他的四肢贴地,身体压得很低,在狭窄的巷子里拐弯的时候几乎没有减速,爪子蹭着石砖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卡尔在后面跟着,德牧的步幅更长,但奥托更灵活。
两只狗在雨幕里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雨点砸在地面上,把爪印冲得模糊不清。
卡尔靠着奥托皮毛上残留的气味和拐角处的新鲜泥印判断方向,有时候追到一个岔路口,三条巷子气味差不多,他得停下来闻两秒才能选对。
奥托对这一带太熟了,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知道哪堵墙矮可以翻,哪个院子的铁门虚掩着能钻,哪条通道尽头有堵死的死胡同得提前拐弯。
卡尔在后面紧追不舍,但奥托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路线把他甩开半步。
两只狗之间的距离在巷子里拉近又拉开,始终隔着七八步。
追到第五条巷子的时候,奥托翻过一堵矮墙,卡尔跟着翻过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左前腿吃了一下力,旧伤的位置隐隐发疼,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追。
奥托在前面拐进一条更窄的夹缝,夹缝两侧是居民楼的山墙,头顶几乎合拢,只有一线天光漏下来。
卡尔侧身挤进去,肩膀蹭着粗糙的砖面,速度慢了一拍,等他挤出夹缝的时候,奥托已经跑到了巷子尽头。
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围墙,墙头上没有泥印,墙边的地面也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奥托不在墙后面。
卡尔停下来,站在雨里喘着气。
雨水从耳朵尖上滴下来,落在泥地里。
他扫了一圈周围,左边是一条通往旧货栈的死巷,右边是一堆废弃的木板箱,正前方就是那堵翻不过去的墙。
他往左边走去,死巷尽头堆着几个木板箱,箱子的排列像是被人动过。
卡尔放慢脚步,耳朵竖着,雨声很大,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但他听到箱子后面有呼吸声。
很轻,压抑着,不太稳。
他绕过箱子。
奥托蜷在箱子后面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浑身湿透,浅褐色的皮毛贴在身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他抬着头看卡尔,眼睛里全是雨水,但瞳孔很亮。
他没有再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三天没吃东西,刚才那一阵狂奔把他的体力耗尽了。
他的左前爪微微蜷着,旧伤的位置在雨里隐隐发疼,脖子上那枚银质别针还在,被雨淋得发亮。
两只狗隔着两步的距离,雨落在箱子顶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两只狗湿透的皮毛上。
“你追了我五条巷子。”奥托说,声音哑得厉害。
“六条。”卡尔说。
奥托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不走?我留了残片,带走了别针,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卡尔说,“你留了利涅家的东西,带走的是我给你的东西,你把姓氏还回去了,把我给的别针戴走了,你觉得这样就不欠谁了。”
奥托没有接话。
“你跑了三天。”卡尔说,“第一天你在公园东侧灌木丛后面,第二天你在北侧巷子,第三天你跑到居民区这边来了,每次我放下肉干离开,你就出来,你一直在看着我,但你不敢出来。”
“我不是不敢。”奥托说,“我是不该。”
雨水顺着卡尔的鼻梁往下淌,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奥托蜷在箱子后面的样子。
瘦削的,湿透的,跑不动了却还在嘴硬。
“你不该什么?”
“不该留在你身边。”奥托说,“克劳德·冯说得对,你为了我跟族里翻脸,在会议上拍了桌子,还说过要辞去家主继承人的位置,我继续待在你旁边,你的路只会越走越窄。我本来就是一只流浪儿,在垃圾堆里翻食长大的,我没有资格站在你旁边。”
卡尔没有立刻接话,雨声填满了两只狗之间的沉默。
“你说你没有资格。”卡尔说,“但你跑了三天,都没有把别针摘下来。”
奥托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银质别针,铃兰纹样被雨水冲得发亮,银色花瓣贴着他的皮毛,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说你不想成为我的负担。”卡尔说,“但你走了三天,我什么都没做,光找你了,族里的会议我没去,联名没签,别的事全放下了。你走了,就是我的负担。”
奥托抬起头看他。
“你留下来,我才做得了事。”卡尔说,“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才能去处理冯氏那些破事,你跑了,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奥托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卡尔在墓园里把残片挂回他脖子上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他又想起审讯室里,卡尔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笑眯眯地说“告诉我,你没抢劫珠宝,我还你自由”,那时候他以为卡尔疯了。
“你疯了。”奥托说。
“你第一天认识我?”卡尔说。
奥托靠在墙上,看着卡尔站在雨里的样子。
德牧的皮毛湿透了,左前腿微微发抖,但站姿纹丝不动。
他身后是被雨浇成泥泞的死巷和密密麻麻的雨幕,他面前是奥托,蜷在箱子后面的空隙里,跑不动了,却还在瞪着他。
卡尔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
两只狗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一臂,雨水打在两只狗的头顶上,顺着皮毛往下淌。
“你说你没资格。”卡尔开口,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没资格站在我旁边,你没资格穿利涅家的礼服,你没资格坐在贵族议会的位置上,你说了三天,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那我问你一句。”
奥托抬起头看他。
“你父亲把残片戴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才三四岁。”卡尔说,“他为什么给你戴上?”
奥托没有回答。
“因为他信你。”卡尔说,“他信你活着,信你长大,信你有一天会回来。他把残片留给你,不是让你把它扔在桌上跑掉的。他给你留了姓氏,留了宅子,留了那丛铃兰。你跑了,就是把他的手推开。”
奥托的嘴唇动了动。
“你戴了那枚别针三天。”卡尔说,“你明明可以摘下来扔在泥里,但你没扔,你脖子上挂着我给你的东西,然后跟我说你没资格,你在侮辱谁?”
奥托的喉咙发紧。
“你说你配不上利涅这个姓氏。”卡尔说,“但你父亲信你配得上,他把东西留给你了,你跑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奥托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泥地里。
“你跑了三天,我在雨里追了你六条巷子。”卡尔说,“我左前腿的伤没好,你今天看到了,我为什么追?因为你是奥托·利涅,你父亲给你留了名字,你自己把它写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那几个字,然后把它压在残片下面。你写了什么?你写的是‘卡尔,我回公园,别找我。’你写的是‘我’,你用了‘我’这个字,你认了自己是奥托,你跑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
奥托的肩膀微微发抖。
“你父亲要是活着,看到你把残片扔在桌上跑了,他会怎么想?”卡尔说,“他可能会觉得,自己当初不该把残片给你,不该让你活着走出去,不该信你能回来。”
奥托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雨水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你父亲已经死了。”卡尔说,“他没法告诉你他后不后悔,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残片拿回去,把名字认下来,站到该站的地方去,你没资格替你父亲决定你配不配,你也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奥托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别的什么。
卡尔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奥托的额头,力道很轻,雨水冰凉,但鼻尖下面的温度还在。
“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卡尔说,“你父亲给你留了残片,我给你做了别针,一个是你出生的地方,一个是你以后要待的地方,这两个不冲突。”
奥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卡尔……”
“别跟我说你没资格。”卡尔说,“你站不稳的时候我在,你站得稳的时候我也在,这话我说过了,不想再说第三遍。”
奥托往前挪了半步,把额头抵在卡尔的肩窝里。
卡尔的皮毛湿透了,但底下的温度还在。
松木香被雨水冲淡了大半,但贴得够近的时候,还是能闻到。
奥托的鼻子埋在他肩窝里,雨水从两只狗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我以后不跑了。”奥托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你最好说到做到。”
“残片我会拿回来。”
“嗯。”
“贵族议会的位置,我也去坐。”
“嗯。”
“要是有人再给我写匿名信呢?”
“那就把信留着。”卡尔说,“等你有朝一日站在贵族议会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遍,念完了告诉他们,写这封信的人连名字都不敢留,而你,奥托·利涅,站在这里。”
奥托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骂我骂得挺狠。”奥托说。
“你跑得也挺狠。”卡尔说,“六条巷子,我左前腿差点废了。”
奥托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卡尔的左前腿,旧伤的位置被雨水浇得发凉,奥托的鼻尖贴上去的时候,卡尔的后腿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对不起。”奥托说。
“少来这套。”卡尔说,“回家。”
奥托没有动:“哪个家?”
“你说呢。”
奥托站在原地看着他,卡尔的皮毛湿透了,左前腿在雨里微微发抖。
“回家。”奥托说。
两只狗并肩走出死巷,穿过被雨浇透的窄道。
爪子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被雨水慢慢填平。
卡尔走在左边,奥托走在右边,两只狗挨得很近,湿透的皮毛蹭在一起,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雨还在下。
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草叶上,落在两只狗湿透的背上。
声音很轻,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其实这章最开始的名字叫“雨中寻妻”
本章已完,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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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雨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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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不好意思,因作者是住校生已回学校,所以无法一天5更,本周最后几天一天1更,下周起一天2更,周末正常休息 谢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