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如此》露恩笑雨

14、项圈残片 这是利涅家

　　卡尔一早就出门去找安德烈了。
　　奥托醒来的时候，客房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他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在纱布下面隐隐发紧，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脖子上的项圈残片取下来，放在掌心里。
　　皮质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白。
　　他用拇指沿着内侧的压痕慢慢摸过去，指腹能感觉到一道极浅的凹槽，花茎、叶片、还有一朵小小的、收拢的花苞，铃兰。
　　他把残片翻过来，背面被汗水和时间磨得发亮，但迎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仔细看的时候，皮质边缘的缝线下面，隐约露出一小截更深的颜色。
　　缝线是深褐色的，已经朽了，但缝线下面压着一层比外层更深、更致密的皮料，像是两层皮子叠在一起，外面那层是后来包上去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从小到大，这块残片贴在他脖子上，他摸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地看过边缘的缝线。
　　以前在伦萨街区的巷子里，他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也曾经想过把这块皮子拆下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每次手指碰到缝线，他就停住了。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舍不得。
　　他把残片重新戴回脖子上，起身穿好衣服，往书房走去。

　　卡尔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档案原件和埃德加的副本。
　　两相对照，内容完全一致，十七件遗物，十六件有去向，铃兰胸针一栏空白。
　　安德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左耳的伤已经拆了线，留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他手里拿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大概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清单比对完了，没有问题。”安德烈说，“国王那边我已经递了申请，明天就能安排觐见。”
　　卡尔点了点头：“阿尔文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他大概还不知道档案库昨晚被人动过。”安德烈放下茶杯，“但我的人盯到一件事，维尔特·雷恩昨晚没有回自己的住所。他失踪了。”
　　卡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失踪？”
　　“昨天下午他从宫廷内务部离开之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登记过的地址。”安德烈说，“他的马车在第二街区绕了三圈，最后停在一处废弃车马房旁边，车夫说维尔特下车之后往巷子里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车夫呢？”
　　“车夫还在，我让人问过了，他说维尔特下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上攥着一个信封，像是要去找什么人。”
　　卡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奥托站在书房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维尔特失踪了。那个昨天还站在后院石阶前、笑着问他“你脖子上那个东西挺特别的”的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卡尔注意到奥托站在门口，朝他微微偏了偏头：“进来。”
　　奥托走进书房，安德烈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昨晚我和奥托去了档案库。”卡尔对安德烈说，“阿尔文派了三个人在周围守着，我们拿到了原件，但奥托跟其中一个人交了手。”
　　安德烈的目光移到奥托身上，看了一眼他后背衬衫下面隐约露出的纱布边缘：“伤怎么样？”
　　“皮外伤。”奥托说。
　　安德烈挑了挑眉，看了卡尔一眼，卡尔没理他。
　　“维尔特失踪这件事，有两种可能。”卡尔把话题拉回来，“第一，阿尔文发现维尔特昨天去宅邸试探奥托的事暴露了，提前把他藏起来。第二，维尔特自己知道太多，阿尔文决定灭口。”
　　“我倾向于第二种。”安德烈说，“维尔特跟了阿尔文很多年，知道那枚胸针的事，现在事情闹大了，阿尔文需要把所有知道胸针的人都处理干净。维尔特不是第一个消失的，半年前珠宝行还有一个老账房先生，也是突然就不见了。”
　　卡尔皱了皱眉：“那个老账房，叫什么？”
　　“埃德加·罗。”安德烈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鉴定师？”卡尔的声音沉了下来。
　　“对，就是他。”安德烈放下茶杯，“我查档案的时候发现的。埃德加·罗半年前从阿什福德珠宝行离职，理由是‘身体不适，回乡休养’，但他没有回任何登记过的籍贯地，他的公寓还在，人却不见了。”
　　奥托站在书桌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
　　埃德加·罗，那个在宴会上被卡尔找到、答应三天后交出清单的鉴定师。
　　如果埃德加半年前就已经从珠宝行离职，那他这段时间在哪里？他交给卡尔的清单又是从哪里来的？
　　“埃德加给你的那份清单，你确认过来源吗？”奥托开口。
　　卡尔转头看他。
　　“那天在旧宅，他确实把东西扔下来了。”卡尔说，“但当时太暗，我没细看。”
　　“如果他半年前就不在珠宝行了，”奥托说，“那他怎么知道那枚胸针的事？又怎么知道维克多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安德烈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你的意思是，埃德加有问题？”
　　“我不知道。”奥托说，“但一个人消失了半年，突然在宴会上出现，又突然把清单交出来，然后再次消失。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卡尔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两下。
　　他想起宴会上埃德加的表情，那种被逼到墙角的神色，和交底时压低的声音。
　　当时他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埃德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我留了一份底”这句话，他只是说“三天后，我把东西放在老地方”。
　　那个“老地方”到底是利涅旧宅，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安德烈，查一下埃德加·罗这半年的行踪。”卡尔说，“所有的。”
　　“已经在查了。”安德烈站起身，“我先回去，有消息通知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奥托一眼：“你脖子上的东西戴好，别弄丢了。”
　　奥托点了点头，安德烈推门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卡尔和奥托。
　　卡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奥托站在原处，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在档案库，那份清单你拿出来看的时候，旁边还有别的东西吗？”奥托问。
　　卡尔睁开眼：“没有，档案袋里只有那三页纸。”
　　“埃德加把东西扔下来的时候，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看到了，二楼窗口，瘦削，花白头发。”卡尔顿了一下，“但现在想起来，那个位置背光，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知道身形和埃德加对得上。”
　　奥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铃兰纹样，银色的花茎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把残片从领口翻出来，走到书桌前，放在卡尔面前。
　　“我早上看了这个。”奥托说，“外面那层是后来包上去的，里面还有一层。”
　　卡尔拿起残片，翻到背面，指尖沿着边缘的缝线摸过去，停在一处微微鼓起的位置。
　　“这里面有东西。”卡尔说。
　　书房里没有第三个人，卡尔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沿着残片边缘的缝线轻轻挑开，朽掉的线头一根根断开，外层皮料松脱，露出里面一层更薄、更致密的深色皮面。
　　内层皮面上，压着一枚完整的铃兰纹样，花茎向左，三片叶子，花苞收拢。比外层的压痕更清晰、更完整，线条锐利。
　　纹样旁边，压着一个极小的花体字母。
　　L.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卡尔的手指停在残片边缘，没有动。
　　奥托站在原处，低头看着桌上那枚被拆开的残片。
　　“这就是他们在找的东西。”奥托说，“不是胸针，是这个。”
　　卡尔把那两片皮料合在一起，放在掌心里。
　　“这是利涅家族的继承人信物。”卡尔说，“胸针是配套的，胸针在外，信物在内，两件合在一起，才能证明身份。”
　　“我戴了十几年，里面一直藏着这个。”奥托说。
　　卡尔把残片递还给他，奥托接过去，重新戴回脖子上。
　　外层松开的皮料垂下来，铃兰纹样和那个小小的“L.”露在外面。
　　“维尔特昨天说，他见过一张利涅家主的画像。”奥托说，“他说我长得像那个人。”
　　卡尔看着他：“你现在信了。”
　　奥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铃兰纹样。
　　“如果埃德加有问题，那这份清单可能是假的。”奥托说。
　　“我知道。”卡尔说，“所以觐见国王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埃德加到底站在哪一边。”卡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如果他站在阿尔文那边，他给你的那份清单就是故意放出来的诱饵，他让你以为那枚胸针是钥匙，但实际上真正的钥匙是你脖子上这个。”
　　奥托沉默了几秒：“那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没有帮你。”卡尔睁开眼，“他在帮阿尔文。阿尔文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利涅家的人，所以派维尔特来试探，维尔特试探完了，埃德加再出现，把一份看似重要的清单交出来。如果我把那份清单递到国王面前，而阿尔文手里有真正的原件，那我就等于自己把伪证送到了国王手上。”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
　　“所以今晚还得再去一趟旧宅。”卡尔站起身，“这次我去拿真正的东西。”
　　“我跟你去。”
　　卡尔看了他一眼：“你后背的伤还没好。”
　　“你左腿也没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
　　“行。”卡尔说，“但这次你在外面等着，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别进来。”
　　奥托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卡尔依然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张铃兰胸针的草图上，手指停在桌面边缘，没有动。
　　“今晚早点睡。”卡尔开口，没有抬头，“明天觐见国王之前，先把这件事弄清楚。”
　　奥托看着他：“知道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暖橘色。
　　他走回客房，关上门，把项圈残片重新翻了个面。
　　外层松开的皮料垂下来，铃兰纹样贴着胸口，那个小小的“L.”压在心口的位置，凉凉的，但戴了一会儿就暖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