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布鲁塞尔今日有雪》小池月杳

29、布鲁塞尔今日有雪 2014-

　　（61）
　　7月2日，比利时2-1击败美国，凯文·德布劳内一传一射闪耀全场。
　　下一个对手是阿根廷。
　　所有人都知道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比赛。

　　但在众人的想象中：
　　他们应该鏖战多轮，最后加时赛不敌落败，甚至撑到点球大战。
　　总而言之，赛出风格，赛出精彩。

　　而不是开场8分钟就丢球。

　　因为一个愚蠢的失误。
　　可能是走神，也可能是还没有进入状态，总之，右后卫阿尔德韦雷尔德（Alderweireld）丢掉了他的身位。

　　阿根廷在门前形成二打一，门将扑救不及，最后由伊瓜因取得进球。
　　比分来到1-0。
　　这也是最终的比分。
　　阿根廷淘汰了比利时，挺进世界杯四强，和荷兰、德国、巴西一起。

　　蒂博非常不高兴。
　　他简直一肚子火。
　　虽然大部分情况下，守门都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但对于门将来说：
　　因为后防线走神而导致的丢球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事。

　　本来比利时的前中后场就无法和阿根廷相提并论，后者有梅西。
　　他们有什么？奥里吉吗？
　　这个效力于利物浦的家伙一整场都在梦游，踢完上半场仅7脚触球，0射门0射正0过人，跟隐形了一样，最后被主教练忍无可忍换下。

　　还有右边锋米拉拉斯。
　　他被对面的左边后卫巴桑塔完爆。
　　反而是身为前腰的德布劳内一直在频频回防，为他的防守擦屁股。

　　想到这里——
　　蒂博把面前的矿泉水瓶一脚踢飞。
　　水瓶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弧线，砰地砸在墙壁上，水花四溅。

　　这些人根本没资格被选进国家队。
　　他这样想道。
　　没有再去看自己失魂落魄的队友，比利时门将从位置上站起身，他只和阿扎尔、卢卡库这些国家队、俱乐部双料队友打了招呼。
　　好吧，还有凯文·德布劳内。
　　虽然他场下并不讨人喜欢，但在场上还算有点用处。

　　回到现实中。
　　输了比赛自然没有庆功宴。
　　再说八强出局也不是什么好成绩，所以结束了世界杯征程的比利时国家队原地解散。
　　所有人各回各家。

　　包括蒂博在内。

　　他的新家在哪呢？
　　这个问题不需要过多思考，和经纪人联系后，他们敲定了去切尔西的体检时间——
　　7月10日，也就是四天后。
　　但在正式官宣之前，蒂博仍然需要为俱乐部拍摄一些物料。

　　包括采访、播客、签约照、球衣拍摄等等。
　　社媒上的预热已经开始。
　　来自切尔西的工作人员也在几天前抵达圣保罗和他进行相关流程接洽。

　　他的球衣会是13号。
　　因为1号是切赫。
　　这位32岁的捷克籍守门员自从2004年起就为切尔西效力，这是他在球队待的第十年。

　　但他毕竟已经32岁了。
　　又在上个赛季对阵马竞的欧冠半决赛中因为“肩膀脱臼”而提前下场——
　　管理层早已开始物色新的人选。
　　比如蒂博·库尔图瓦，他们在2011年将他买下，租去西甲锻炼三年，又在2014年世界杯结束后将他召回。

　　蒂博自信自己完全可以竞争过切赫。
　　也许用不了一个赛季，只要半年，对方就会乖乖转会走人。
　　毕竟足球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讲人情，没有体面。

　　机票订在7月7号。
　　和阿根廷的比赛在前一天早场。
　　比赛结束后，他原本可以连夜从圣保罗飞伦敦，但考虑到以撒——他年仅五岁的儿子，蒂博推迟了出发时间。

　　这一趟大概要飞十二个小时。
　　理想飞行时间是下午4：25从圣保罗出发，然后第二天一早抵达伦敦。
　　切尔西的工作人员会在机场接机，除此之外，他们还提供接送服务，会贴心地将他和儿子送回伦敦的公寓。

　　这对安妮来说会是一个惊喜吗？

　　蒂博摩挲着手中的电话。
　　由于即将见到心爱的妻子，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
　　或许还有期待。

　　（62）
　　蒂博在第二天前往柜台办理退房手续。
　　他的大部分队友都已离开。
　　酒店内只剩下零星几人。
　　不过既然球队已经原地解散，比利时足协自然不会再过问剩下球员的行踪。

　　蒂博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轮子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目光扫过大堂时，他看见父母和姐姐瓦莱丽已经等在那里，一幅度假观光客的打扮，瓦莱丽手中还牵着以撒——

　　他和安妮的儿子。

　　这个小男孩穿着一件极为花哨的夏威夷风短袖衬衫，红花绿底，色彩饱和度极高。
　　搭配同色系短裤。
　　脚下踩着一双卡其色的皮质凉鞋。

　　此时此刻，他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酒店内部装潢——茂盛的热带植株点缀其间，洋溢着南美风情。

　　一家人互相问候。
　　由于昨天才输了比赛，气氛自然不会特别轻松，但父亲蒂埃里·库尔图瓦还是走上前，用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把头抬起来，蒂博。”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不过是一场比赛，你的路还长。”

　　母亲范妮·库尔图瓦上前拥抱儿子，她的手在后者背上轻轻摩挲，话语同样以鼓励为主：
　　“到了伦敦好好安顿，别想太多，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姐姐瓦莱丽也抱了抱他：
　　“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由于行程各异，一家人就此告别。
　　蒂博要赶回伦敦，准备与切尔西的签约事宜，而瓦莱丽则是返回意大利。

　　她所效力的科内利亚诺俱乐部即将开始季前集训——和足球差不多。
　　排球俱乐部的季前备战通常也在七月中下旬展开，运动员们会进行为期4-6周的体能储备、技战术磨合，以及热身赛。

　　但二人的父母却打算在巴西再停留几日，既当作度假，也想去现场观看世界杯决赛。

　　蒂博在机场与父母和姐姐道别。
　　他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拖着行李箱，以撒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虽然是下午的飞机，但父子俩中午就抵达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后，蒂博带着儿子前往贵宾室休息。

　　由于时间还早，所以贵宾室里的人不多。
　　很安静。
　　蒂博给以撒拿了块小蛋糕，又倒了杯果汁，安顿好孩子后，他自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报纸和杂志翻看。

　　体育版头条无疑仍被世界杯占据。

　　此刻，另外几场1/4决赛的结果也已出炉：
　　巴西2-1战胜哥伦比亚。
　　德国1-0力克法国。
　　荷兰与哥斯达黎加在常规时间战成0-0，最终通过点球大战惊险晋级。

　　半决赛将在两天后展开：阿根廷踢荷兰，德国踢巴西。
　　而最终的决赛，则定于 7 月 14 日举行。

　　蒂博随意浏览着这些信息。
　　他已不再关心世界杯。
　　对于他来说，随着比利时被淘汰，一切都已结束，不管谁是胜利者，都不再重要。

　　贵宾室一角设有儿童游乐区，午饭过后，蒂博陪着儿子玩了一会儿积木。
　　以撒搭得很认真。
　　他垂着小脑袋，神情专注。
　　而蒂博摸着儿子毛绒绒的头发，突然问道：
　　“我们要去见妈妈了，开不开心？”

　　“开心！”
　　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坐在软垫上，两只脚因为兴奋不自觉地翘了翘，脚趾头也跟着动了动。
　　大概玩了半个多小时，小家伙开始犯困。
　　蒂博将他抱回座位，很快，以撒就趴在父亲的腿上睡着了。

　　对于蒂博来说，五岁幼儿的体重很轻，他单手就能抱住。
　　他用手托住那小小的后脑勺。
　　又调整了一下姿势。
　　行李早已托运，目前，在他手边只有一个深色的单肩运动背包，里面放着两人的护照、切尔西俱乐部说明信（备海关查验），以及打印好的登机牌。

　　登机提示在贵宾室柔和地响起。
　　蒂博用空着的那只手拎起背包，然后抱着熟睡的儿子走向登机口。
　　通道里，身着制服的空中乘务员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

　　“您好，先生。欢迎乘坐本次航班。”
　　——他们搭乘的是从圣保罗飞往伦敦的Latam Airlines航班。

　　商务舱内宽敞而私密。
　　蒂博将熟睡的儿子轻轻放在旁边已经放平、铺好的座椅上，为他盖上小毛毯，又顺手拨了拨小家伙柔软的额发。

　　阳光从舷窗透过，即便是下午，南半球的阳光依然明亮而直接——
　　它们热烈地涌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块跃动的光斑。

　　一个夏天又将过去。
　　就和过往无数个夏天一样。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时刻。
　　但也许它和记忆中的某个瞬间悄然重合，他又体会到了当年的情感。
　　于是男人的心久违地松动了一下。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63）
　　旅途很累。
　　这是毫无疑问的。
　　因为他们要飞至少十二个小时，从下午四点半一直坚持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但安妮把儿子教得很好。
　　所以长途旅行过后，以撒只是蔫蔫的，垂着小脑袋、无精打采，却并没有哭闹。
　　他把自己缩在毛毯里，柔软的黑发被静电和睡眠揉得有些乱，长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疲倦的阴影，仿佛在用全部的力气承担着这份不适。

　　和儿子不同。
　　蒂博一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亢奋感。
　　这种感觉是尖锐的，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事业即将在切尔西更上一层楼，还因为家庭——
　　他的家庭。
　　他已经预备好去解决一切问题。

　　他并不感到慌乱。
　　也不恐惧。
　　因为他了解安妮，他的妻子，对方实在是一个好人。

　　好到连做决定都担心会伤害到别人，所以再三斟酌，反复思量。
　　这样的人往往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她被教养得太好了。
　　受到指责的第一反应也是审视自己，而不是攻击他人。

　　他想他大概是误会她了。
　　她和凯文·德布劳内之间确实没什么联系。
　　在巴西世界杯期间，后者一如既往，和在亨克时没什么两样。

　　他们非常生疏地交谈了几句，然后在埃登（阿扎尔）的撺掇下，在酒店房间里打牌——
　　因为教练收走了手机。
　　而七点睡觉又太早。

　　蒂博想：
　　他喜欢、甚至向往安妮所带来的这种熨帖感。
　　但有的时候又不免会感到不满。
　　因为，在他过往的成长经历中，对方是唯一一个没有对他表露出迷恋的年轻异性，明明他们靠得这样近。

　　是亲近反而会带来不驯吗？

　　比利时人从小就知道自己能够很容易就处理好关于人际关系的一切。
　　赢得喜爱几乎是他的天赋。
　　于是，在自得、自满与自矜中，他又再次坚定了那个判断：

　　我爱你。
　　如果你也爱我——
　　那…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一下飞机，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虽然是夏天，但伦敦的早上还是会有点冷。

　　切尔西的工作人员全副武装。
　　他们带来了摄影师，准备录制一个视频。
　　对于俱乐部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接机，还是一个小型拍摄任务的开端——他们要为新援录制一段抵达英格兰的欢迎短片。

　　这是宣发部门所决定的。
　　一支优秀的球队要学会营销。
　　无论在场上还是场下，都要牢牢抓住球迷的注意力，从而提升商业价值。

　　蒂博迅速理解了这个场合的含义。
　　于是他改变了计划，决定先去俱乐部看一看。
　　然后再回家，并且——
　　带着这位摄影师一起。

　　因为球迷们总是希望看见球员好好踢球的同时，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汽车驶向斯坦福桥。
　　这座著名的球场位于富勒姆区，紧邻泰晤士河，东边与肯辛顿-切尔西区接壤。
　　俱乐部老板罗曼·阿布拉莫维奇一直梦想着扩建它，但作为伦敦传统富人区，富勒姆周围的地皮常常昂贵得令人咋舌。

　　考虑到地理位置，切尔西球迷大多来自中产阶级，是绅士，因此主场氛围有时被戏称为图书馆，有一种克制的安静。

　　蒂博在斯坦福桥球场拍摄宣传照。
　　他打量着这座球场的一切——
　　从草皮，到座椅，再到顶棚。

　　其实2011年他第一次和球队签约的时候，也来过这里，只不过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人在意。
　　因为切尔西每年都会从五大联赛之外低价买入很多年轻球员，然后再把他们租出去，至于这些人能不能再回到俱乐部，无人关心。

　　但这次不一样。
　　蒂博想。
　　这一次，他应该会在切尔西待上很久。
　　就像在马竞一样。

　　在俱乐部的演播厅，比利时人接受了预先安排的媒体采访。
　　记者们关注他结束租借回归切尔西的决定，关注他在世界杯上的发挥，以及关注——
　　他的竞争对手切赫。
　　一位在斯坦福桥待了十年的门将。

　　你有信心竞争过他吗？
　　会有压力吗？
　　如何看待这种竞争？
　　……
　　诸如此类的问题络绎不绝。

　　蒂博一一回答，措辞滴水不漏。
　　但他并不打算在媒体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于是采访结束后，他决定回家。
　　带着儿子和摄影师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