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布鲁塞尔今日有雪》小池月杳

23、布鲁塞尔今日有雪

　　（47）
　　蒂博是在国王杯的比赛结束以后才得知“儿子生病住院”这一消息的。
　　他一路上被队友拥抱、被教练拍肩，被工作人员浇香槟，最后他回到更衣室，坐在地板上，给手机充电开机，然后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来自安妮。

　　这很不寻常。
　　因为妻子很少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印象中没有。
　　比赛时间是在17号，原本中午吃午餐的时候球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看手机，蒂博不看是因为他没有这个习惯。

　　他很少向家人寻求情感上的慰藉。
　　当然，安妮也不会给。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祝他比赛顺利了。

　　蒂博在情感上的独立大概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当他还在亨克二队的时候，有一次他问父亲蒂埃里·库尔图瓦能不能来看自己的比赛。
　　但蒂埃里首先问是什么比赛。
　　在得知只是一场普通的队内友谊赛后，这个高大的比利时男人表示明天要送大女儿瓦莱丽外出训练，所以没有空。

　　母亲范妮·库尔图瓦则照常是加班。
　　毕竟儿科医生的工作很忙。
　　收到拒绝后的蒂博耸了耸肩，他的内心倒没有太多异样，更谈不上失落，毕竟他会开口询问仅仅是出于队友的疑惑，对方问他：
　　“嘿，蒂博，为什么你的父母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你的比赛呢？”

　　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蒂博愣了一小会儿，然后非常自然地回答：
　　“因为他们太忙。”

　　他不难过。
　　蒂博审视着自己的情绪。
　　在过去长达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有真切地为某件事而难过吗？

　　似乎没有。
　　对于安妮和凯文的关系，一开始他只觉得嫉妒，再然后是愤怒。
　　他嫉妒于明明他才是那个带领安妮进入亨克青训基地的人，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自然地抛下他转而和另一个人成为朋友？
　　难道对于她来说，他，蒂博·库尔图瓦竟然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吗？

　　他愤怒于凯文的自不量力。
　　如果说天才是万里挑一，那么全世界有七十万名天才，所以像凯文·德布劳内这种有点天赋、灵气的小球员真的不算什么。

　　他太瘦弱，个子也不算高，顶着一副永远长不大的高中生面孔，如果放在校园电影里，他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边缘人物。
　　是nerd，是loser，所以凭什么有勇气约会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生呢？

　　蒂博一直弄不懂安妮的想法。
　　他以前认为女孩都是通俗易懂的，不仅易懂，还很容易被“捕获”。
　　通常情况下，她们会为了跟他约会而争风吃醋，或者在众目睽睽下和他调情——
　　他享受这种追捧。

　　当他还在亨克生活的时候，有一天他翘了训练出去约会。
　　因为教练不在。
　　那是他跟安妮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周末一起打游戏。

　　安妮会来看他的训练。
　　她就坐在长椅上，无论在训练场的哪个位置，蒂博都能感受到对方投来的目光。
　　那种“注视”时常会让他产生一种来自于灵魂上的颤栗。

　　但后来他翘了训练出去约会。
　　他跟安妮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实际上没有，他玩到半夜才回家。
　　他没有考虑过安妮一个人等在训练场的感受。
　　蒂博想，那大概是一种任性，一种无论如何对方都会包容自己的任性。

　　安妮和别的女人有区别吗？
　　也许她的金发要更为纯粹和美丽，就像洒了黄金的缎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美在于整洁、肃穆，而不是洋洋得意，但这同时也会让他有一种亵玩的冲动。

　　他并不觉得德布劳内能改变什么。
　　因为少男少女的感情太过脆弱，时间、空间，这些都是限制——
　　但事情似乎是从这里开始不对劲的。
　　以撒出院以后，安妮找到了一份工作。
　　虽然薪水很低廉，对于蒂博来说，那也许只是他的一顿饭钱。

　　但这毕竟是一份工作。
　　是一个崭新的机会，是一扇对外的窗口。
　　安妮的西班牙语也越来越好。

　　蒂博感到有些头疼。
　　因为第一次，他在妻子身上发现了某种“失控”的特质，他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可能他也不会喜欢太温驯的女人。
　　因为那样很没意思。
　　就像那些孱弱、低智的名贵宠物猫一样。

　　但这一刻，安妮的行为是真的让他有点烦恼。
　　这会是一种报复吗？
　　报复他在那天晚上没接到电话，报复他作为父亲却在养育儿子的过程中缺席？所以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大吵一架呢？

　　如果安妮心怀怨怼，对当下的生活状态感到不满，为什么只是沉默地忍受，而不是尝试解决呢？

　　蒂博感到不解。
　　从前他把她的沉默、隐忍视作接受和认命，所以他们可以一起生活，就像千万个普通家庭那样，他们还可以外出度假，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但现在他发现安妮只是套上了一个名为“妻子”的壳子，灵魂却始终游离在外。
　　就连孩子的存在也没有让两颗心靠得更近一些。

　　以撒·库尔图瓦的这次生病住院无疑恶化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安妮没有出言责怪，蒂博自然无从辩驳。
　　如果从前还能维持表面和谐，那么现在，这份和谐摇摇欲坠，安妮似乎是突然发现，原来她可以拒绝某些东西——
　　拒绝接受，拒绝生活被安排。

　　虽然媒体在煽风点火，他们纷纷嚷嚷着马竞球员的妻子竟然选择成为一名小小的便利店员工，是因为俱乐部拖欠工资了吗？

　　对于这一切，蒂博没有太多的办法，他尝试发动自己的人脉给妻子找一份清闲的工作，仅仅是挂名，不用按时上下班就能领到工资。
　　但安妮不愿意去。
　　她做了一小段时间的便利店员工后，下份工作就变成了博物馆志愿者，再然后是法语导游，她还想办法在西班牙念了一个社区大学。

　　虽然含金量不是很高。
　　但这下媒体没办法再嘲笑她了。
　　于是它们追逐了一段时间以后又悻悻散开，如同苍蝇一般，扑向下一个热点。

　　一个普通的午后，蒂博看着妻子的金发。
　　美丽、柔顺。
　　她的侧脸是那样光洁，线条清晰——
　　她在想什么呢？
　　她又在酝酿什么呢？

　　望着对方，比利时人的心头突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情绪。
　　他难以形容。
　　虽然下一秒，他又再度坚硬起来。

　　（48）
　　13-14赛季就这样匆匆过去。
　　虽然家庭的前景晦涩不明，但蒂博的事业确实一路高歌猛进——
　　盛大、狂热，这是一场独属于马竞的夏日美梦。

　　经过前两个赛季的磨合，他们的阵容前所未有地强大起来，特别是当主教练西蒙尼吸取上个赛季的失败经验，在夏窗又引进了多名球员后，替补席顿时人才济济。

　　同12-13赛季一样，马竞十分擅长开局，他们在联赛中豪取八连胜，只在第9轮比赛中0-1憾负西班牙人。
　　这同样也是球队在赛季上半程中输掉的唯一一场比赛。

　　西蒙尼同他的铁血军团令全世界震惊：
　　他们首先在西超杯决赛中通过点球大战5-2淘汰巴萨，其次，得益于签运上佳，马竞在本届的欧冠之旅同样一帆风顺。
　　他们被分入G组，同小组对手除了葡超豪门波尔图略有威胁之外，剩下的都是通过附加赛升入正赛的鱼腩球队，最终，马竞以小组赛6胜1平的成绩挺进欧冠1/8决赛。

　　随后他们5-1战胜米兰。
　　欧冠1/4决赛2-1再斩巴萨，阻碍球队通向里斯本光明球场的最后一个障碍只剩下了来自英超的切尔西。
　　这不是蒂博第一次和切尔西对上。
　　为了更好地培养他，蓝军并没有在租借合约上增加欧战回避条款。

　　他们非常看好这名来自比利时的年轻门将，尤其是当球队现任主力门将彼得·切赫在开局18分钟就因为肩膀脱臼而无法坚持比赛时——
　　这为蒂博赛季末离开马竞、重回切尔西埋下了伏笔。

　　马竞的胜利是毋庸置疑的。
　　而切尔西则尚处于磨合期。
　　去年夏天，俱乐部持有人、俄罗斯富豪罗曼·阿布拉莫维奇和前任主教练穆里尼奥握手言和，于是时隔六年，狂人重回斯坦福桥。
　　在这场比赛中，蒂博见到了自己的国家队队友阿扎尔。

　　他们二人差不多同时期被签入切尔西，不过区别在于，后者并没有被租借。
　　作为里昂联赛冠军、法国杯冠军以及欧冠资格获得的绝对功臣，阿扎尔的进攻天赋几乎肉眼可见，他的盘带非常灵巧、轻盈，就在欧冠半决赛次回合的三天前，英超职业球员协会还为他颁发了“年度最佳年轻球员”的荣誉。

　　虽然作为一名比利时人，阿扎尔实际成长于里昂青训体系。
　　他是一个性格非常开朗的人。
　　当然，如果让蒂博来评价，他会说对方是一个聪明人，善于社交，擅长调节更衣室气氛，所以年纪轻轻却打上了球队主力，地位稳固。

　　马竞3-1战胜切尔西。
　　赛后阿扎尔来找蒂博，手上拿着刚和科斯塔交换的19号球衣。
　　他们俩在球场上叉腰闲聊，也不着急回到更衣室。

　　阿扎尔抱怨说去年夏天他们都没怎么聚会，而蒂博则笑着说自己在家陪老婆孩子。
　　对上前者堪称“惊悚”的目光，蒂博面不改色地说起儿子以撒·库尔图尔在幼儿园里的种种趣事，以及他本人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

　　其实2012年夏窗，切尔西一共购进四名比利时球员，除了阿扎尔以外，还有库尔图瓦、德布劳内以及卢卡库。
　　不过后两者的职业生涯发展并不顺利。
　　卢卡库被先后租借至英超球队西布罗姆维奇、埃弗顿，而德布劳内则在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外租后，于2014年1月毅然选择转会德甲。

　　乐观如阿扎尔，在谈起两位好兄弟的职业选择上也是一声叹息。
　　“唉，罗梅卢。”
　　“唉，凯文。

　　不过也确实没位置。
　　随着穆里尼奥重新入主斯坦福桥，蓝军在随后的几个转会窗口中陆续有大手笔投入。
　　他们先后买来德甲新星许尔勒、纽卡前锋登巴巴，再加上球队中原本就有的托雷斯、兰帕德、萨拉赫等一行人，卢卡库真的很难获得上场机会。

　　德布劳内同样如此。
　　穆里尼奥对这位比利时小将的规划是将他往“边锋”的位置上改造，毕竟切尔西的中场太过于拥挤，他们有奥斯卡、马塔还有威廉，而现阶段的德布劳内又无法挤掉任何一个人的位置。

　　阿扎尔提到德布劳内，为后者的职业生涯感到惋惜。
　　蒂博言不由衷地附和着。
　　他这个赛季其实没怎么太关注来自英超的消息，因为马竞的成绩真的很好。

　　他们在赛季初是一波连胜，冬歇假期结束后，来到赛季下半程，虽然很快就在国王杯的半决赛中因为不敌皇马而遗憾出局，但这同样也意味着球队能更好地将精力集中在联赛、欧冠这两项更为重要的赛事上。

　　而在5月1日战胜切尔西以后，他们还剩下最后三轮联赛，以及一个月后最重要的欧冠决赛。
　　此时马竞已经分别领先皇萨4-5分，看上去西甲冠军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胜利的滋味总是让人感到美妙。
　　这才是足球的意义。
　　它的一切辉煌、伟大都与胜利有关，没有人喜欢失败，没有人喜欢叹息，如果不是为了赢，那么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5月18日西甲第38轮，马竞1-1战平巴萨，随后以90分的成绩问鼎榜首、夺得13-14赛季西甲联赛冠军，这是球队时隔18年再次夺冠。
　　西蒙尼率队缔造了神话。
　　他们打破了自04-05赛季以来，皇萨垄断联赛冠军的局面。

　　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红色的烟花自看台上燃起，无数马竞球迷欢呼着站起，他们泪流满面，几近声嘶力竭地为球队呐喊。

　　蒂博脱下手套，他环顾四周，只见漫天彩带从体育场顶棚倾泻而下，洋洋洒洒，笼罩着绿茵场上的球员们。
　　他抬手从肩上拍落金粉。
　　这时，队友迭戈·科斯塔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西班牙人欢快地哼着马竞的助威口号，将比利时门将一同拉入庆祝的人群中。

　　主教练西蒙尼站在场边，依旧是一身熟悉的黑西装打扮，眼眶却微微发红。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非常热闹、欢快的时刻，但此情此景，蒂博却不由得想道：
　　“不知道安妮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