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醉软》至紫

109、冲劲

　　Chapter 109.

　　只是短短的一眼，足以司韶光看清落在地上的是他亲手挑选、亲手替刘念带上的耳钉。
　　他快速捡起攥在手心，再抬起头时，一张脸面色铁青，额角与手背上青筋暴凸，血液汩汩涌动。

　　转眼之间，他已经跑向那条胡同深处，这条胡同已经废弃，外面街灯的光线只能面前洒进一点，但足以司韶光看清一路上散落着的衣物，和胡同深处传来的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声。

　　大步奔过去的路上，脚边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断断续续稀稀拉拉落了一地。
　　司韶光余光只瞥见一眼，手里的耳钉银针立刻扎进了手心，而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散落着的是零星几件男士衣物，衬衫、长裤、外套，颜色淡雅，款式简洁大方，连皱褶都看不见几条。任何一件，都不可能是这条街道上混混流氓会穿的风格。

　　直到眼前终于浮现出人影，场景逐渐清晰，不怀好意的污言秽语之下，司韶光听见了自己头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根根迸裂的声音。

　　三四个小流氓在胡同最里面的墙角前围成一团，中心处，是一个高挑的纯白长裙身影，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一向不肯在人前落落大方披散开的头发此刻挤压在遍布尘埃的破旧老墙上。

　　墙壁旁是一颗三层楼高的粗壮大数，他就那样被围在那里，无路可退。

　　那么一头长发，从来不肯让人随便摸随便碰，寒冬腊月也要日日清洗，洗得细致，洗得讲究，连睡觉都要仔仔细细捆成松垮的麻花辫，生怕第二天睡醒压炸压乱。

　　刘念那么宝贝，那么爱惜的头发，现在就这么沾着灰，贴在墙上。

　　一个小混混不知说了什么，放荡难听地笑着，伸手要去碰高挑人影的领口，被躲开后，破口大骂了起来。
　　“死变态，以为自己多值钱啊，穿成这样装什么呢，还不让人碰了！”

　　说着，手又不干不净地顺着裙摆要去摸高挑人影的下身，即将触碰到衣物的时候，被围着的人一个高抬腿，一脚蹬开。

　　这一脚蹬得极重，小混混仿佛听见了自己手腕脱臼的声音，痛得脸狰狞地扭了起来，“他妈的，给你好脸你不要，□□爸妈的，老子今天在这儿弄不死你！”

　　说着，小混混随手抄起一根板凳腿，凶相毕露地扑了过来。

　　街头巷尾的小混混，打起架来根本没有条理可言，满是破绽。刘念咬了咬牙，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全身上下的肌肉紧绷起来，预备着要躲开。

　　他们来势汹汹，一挥手就能叫不少人，把他逼进胡同的路上，手上的袋子全部扯开丢在了一旁。人多势众，刘念没敢轻易反抗，但唯有从那个装饰了金红色圣诞饰品的店里拎出来的小礼品袋，他一直护着，攥在手心里，从来没有放开。

　　被小混混围住的时候，他就快速思考了起来。眼前人虽然多，但说起来都是花架子。这条废弃街道本来就不太平，他之前追着高叶的时候来过这儿，记得晚上是会定点有巡警来巡逻。

　　他心里拿定主意，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动手，拖到巡逻的人来，他叫一嗓子，立刻就能脱身。

　　至于会不会暴露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这又有什么关系，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就算让巡逻的人看见了，也不会影响什么，是惊愕还是恶心，那都是与他不相关的事。

　　眼前的凳腿马上就要挥下来，他已经看好了行动路线，与此同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刘念心里一松，巡逻的人总算来了，一声喊叫已经上涌到了嗓子眼，他余光趁着空隙一扫，整张脸忽然变得惨白。

　　大步流星地跑来的人影身材高挺，花灰色的大衣衣摆随着奔跑的风猎猎而动，微卷的黑发之下，是一双清明无比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

　　是司韶光。
　　司韶光怎么会来这里。
　　司韶光为什么会知道他在这儿。

　　满胡同的陌生面庞，盯着穿着裙子作女孩打扮的他，嘴里吐露着淫气又不堪入耳的话，变态男人，女装癖，恶心东西，为什么偏偏要让司韶光撞见，为什么偏偏要让司韶光听到？

　　为什么他最不想让司韶光看到的模样，一定要这样暴露在司韶光的眼前？

　　从小到大，无数曾经看过却从没在意的眼神像鬼魅一样悉数浮现，阴阳怪气的，震惊的，反感的，排斥的，厌恶的，最终都幻化成那双琥珀色的双眼。

　　涌上嗓子眼的叫喊一下子变得如鲠在喉，像含着一根扎穿皮肉的荆棘刺。刘念的神智混沌起来，瞳孔颤抖着，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能吐出。

　　一刹那走神的功夫，面前挥舞的板凳腿已经到了眼前，他紧绷着的肌肉忽然胆怯地卸去了力气，失神般靠着墙角站着，任由那根粗重的木棍挥到自己的身上。

　　他不敢还手，哪怕被打，哪怕痛到无法忍耐，他也不想自己最见不得人的样子露在司韶光面前。

　　“都他妈给我住手！”暴喝声在小巷中雷鸣一般炸开，小混混手一抖，握着的板凳腿歪了歪，但上头一根扭曲的螺丝钉仍然砸在了刘念的肩上。

　　嘶啦一声，漂亮但脆弱的长裙被勾住，一下子被撕扯开一条长斜裂口，露出雪白色的平坦胸膛。

　　风幽幽地吹，寒凉之物吹拂过刘念再没有一丝衣物能掩饰的身体，他小心翼翼藏着的，从来不肯说出口的，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司韶光瞳孔紧缩，看见那抹雪白色的皮肤上瞬间出现一条猩红色的伤痕，细小的血珠冒了出来，折射在他的虹膜中，覆上一层滔天的狰狞赤红。

　　握着板凳腿的小混混在看见有人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慌了，但强装镇定，破口大骂，“你谁啊，你是这变态的姘头啊？他多少钱一晚，你玩得爽不爽啊，捅男人后面什么滋味啊？！”

　　污言秽语，如果这是冲着他来的，他行得正坐得住，一字一句都不会掀起他的情绪，可这些话是对着他说的，但字字句句糟践的都是他舍不得碰，连亲热也忍耐，是他最爱护疼惜的人。

　　司韶光脑海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冲了上去，挡在衣物绽开的人影前，手臂一挥，打掉了那根板凳腿，一拳猛地砸向叫嚷的最凶的那个人。
　　小混混脸一扭，捂着肚子，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三两乌合之众在看见司韶光暴戾的眼神时就已经怕了，见到带头的人被一拳砸趴下，更不敢多呆，纷纷乱七八糟地骂着，慢慢蹑手蹑脚地外面退。

　　司韶光的抬起一条腿，谁都没放过，一脚踹了过去，转眼间撂倒三个，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凳子腿，冲着其中一人的膝盖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那人立刻撕心裂肺地喊叫了起来。

　　几个路过的混混在胡同口听见声音抬头，立刻摩拳擦掌地走了过来，走到一半，看见黑暗里有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提着一根木棍，微躬着腰，碎发后一双眼睛一寸寸挪了过来，眼里的光阴鸷可怖。

　　“他妈的，敢打我兄弟！”几人心里已经虚了，但放不下面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慢慢往这边围拢。

　　司韶光眼珠又一寸寸转了过来，盯着眼前跪倒在地的那个小混混，一言不发，一脚又一脚地凶狠踹着，最后一下直接将人踹飞了出去，撞到旁边的三人才能勉强环抱的树干上，滚落下来，摊成一团烂泥，再没有一点声息。

　　司韶光动作没停，拎着手里的木棍，一步步走近已经昏迷没有任何行动能力的混混身前，双眼发直地盯着后脑勺的位置，手臂高高地扬了起来。

　　“——别打了！”
　　他整个人忽然一摇晃，背后变得一片滚烫，被人拦腰抱住，双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拖着他无法向前。

　　“别打了！”刘念从背后抱着他，手臂颤抖不止，“再打...要出人命了。”

　　司韶光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睛迟钝地动了一下，视线慢慢落在抱着自己的那两条细长但有劲的手臂上，看见了细白手腕上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一晃一晃，闪着他的双眼，是鲜血的颜色。

　　他眼神再度发了直，手臂又扬了起来，背后的人紧紧贴着他，额头抵着他的脊骨，拼命摇头，“别打了，别打了....韶光！”

　　一声夹杂着哭腔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嗓子眼，司韶光如同被按下了一个按钮，视野边缘发红发黑的颜色逐渐褪去，目光变得清明，眼神迟钝地一转，终于看清箍着自己腰的那截手腕上鲜红色的东西。
　　一串南红，鲜艳沉静，随着背后的人摇头的姿势一起拼命晃着，不断地拉回他的理智。

　　胡同口的几个小混混看见同伴倒下了，凶狠盖过了胆量，“操！哥几个今天收拾不死你们，以后不在这片儿混了！”

　　之前另外三个混混看见司韶光修罗现世一半的可怖模样，早就脚底抹油溜了，甚至不敢耽误时间拦另外几个刚来的，生怕迟了一秒，落得个和领头的一样生死不知的下场。

　　司韶光双眼一定，伸手掰开抱着自己腰的手臂，拎着木棍绷起浑身结实肌肉，刚要迎上去，忽然看见胡同口的路灯光芒一闪，一个矮个子有些发福的人影出现。

　　矮个子手里挥着公文包，毫无章法地乱打一气，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拖住其中一个最凶狠的混混的双腿，“大少！赶紧跑！我拖着他们，你俩快跑！”

　　司韶光的眼睛下意识看过去。

　　居然是孙尚。
　　居然是胆小怕事，最爱偷懒躲事的孙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