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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杏运 “还是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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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安回来,田果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吃早饭,而是去了西院的那棵杏树下。这棵杏树位于坤宁宫的西院,于此历了百年的春秋,是坤宁宫最高大的树木。此时正是杏子熟了的季节,满树果子压弯了枝条,熟透的杏子挂在绿叶间,煞是可爱。
眼前的杏树褪去绿叶,换成一树杏花,田果的记忆回到五年前。那是她进宫后的第六次月圆,若是从离家那日算起,她应是与家人分别两百多天了?
是的,她已经数不清到底多少日子了。
都怪自己不够聪明。
那天是她的生辰,她格外想家。于是趁着夜里宫人们睡着不注意,偷偷遛了出来。她观察过了,坤宁宫一个偏僻的地方有棵大树,大树很高,顺着大树能够爬上宫墙,再然后从宫墙可以爬上宫殿的屋脊。
屋脊是坤宁宫最高的地方,她想看看,站在那里能望到哪里。
二月的杏花在夜风中颤颤巍巍。她终于爬上了宫墙。
“你在做什么?”
冷不丁的说话声,吓了田果一跳。好在她从小爬高窜低,平衡力不错,很快稳住身形。杏树和高墙挡住了外面的光,那人隐在暗处,田果看不清是谁,还以为只是一个值夜的小太监,于是唬道:“你管我做什么,你不也在偷懒。大半夜的不好好当差,躲在这儿吓唬人,小心我告诉你们管事公公扣你月钱。”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索性站起身,叉着腰,居高临下地教训起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你当没看见我,我也当没看见你,各回各处,相安无事。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说你想偷入坤宁宫,偷皇后娘娘的东西!”
墙下的人动了,可惜不是走,而是往亮处站了站。
田果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见了那张脸——眉目冷峻,目光沉静,正不偏不倚地看着她。
不是小太监。
是祁朔。
她腿一抖,差点从墙上栽下去。
“你在做什么?”
祁朔又重复了一遍。
田果不敢乱说了。她坐在墙头上,叹了一口气:“俗话说站得高,望得远,我想试试站在屋脊上能看到哪里。”
“能不能看到家乡。”她说这话的时候,不争气地抹了一把泪。
那是孤身一人远离故土的思念,是凡鸟入金笼的不安,是明知看不到还想尝试的辛酸。
祁朔没有说话,田果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呼唤声。
是她的宫女找来了。
她听到动静,慌忙往下爬,无意间瞥过墙下,哪里还有祁朔的身影,只余杏花簌簌而下。
说起来都怪祁朔,若不是他突然出现,自己早就爬到屋脊上了,哪里会在树下被逮个正着?害她被太后罚了整整一个月不准出门!
还让自己给他摘杏子?想得倒挺美!
田果带人将低处的熟杏摘了两蓝,吩咐道:“一篮送到慈宁宫,就说皇上想吃杏子,我便让人摘了些,特意送给母后尝尝。树上剩下的,让司苑局的人来摘,摘了以后每个人分点,吃不完的做成杏脯。”
早饭后,一盘杏子被端到了田果面前。杏子已经去了核,切成匀称的小块,在白瓷盘里摆成了好看的扇形,每一块都黄澄澄的,泛着水润的光。
田果用银叉叉起一块,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炸开,她眯了眯眼,又叉起一块。一块接一块,吃得甜滋滋。
只剩一块的时候,她端起来,大摇大摆进了内室。
祁朔还没醒,许是喝了药的缘故,他睡得挺沉。睡着的祁朔眉眼柔和了起来,好看的薄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安静的影子,看起来竟有几分……田果端着碟子站在床边,歪着头看了他几息,心里冒出来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稀奇的词——可爱。
田果看了看果盘里的杏子,又看了看床上的祁朔,到底心软下来。她叉起那块杏肉,她叉起那块黄杏,放到祁朔嘴边。
祁朔的嘴唇闭得严严实实的,完全没有要张嘴的意思。
生病的祁朔好像挺听话的,田果试着喊了一声:“祁朔,张嘴。”
芝麻开门般,祁朔真的张嘴了,甚至还把田果趁机塞进他嘴里的果肉嚼了嚼。田果觉得好玩,开心不少,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完整的黄杏,放到祁朔枕边。
“看你这么听话的份上,送你了。”
那是她站在树下时,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
相较于其它的果子,它看起来没有那么饱满,但对于田果而言,却是特别的一颗。
从天而降的幸运,她把它送给祁朔。
祁朔确实是个勤政的皇帝,第二天就正常上朝了。口谕说她侍疾辛苦,又往坤宁宫送来一堆东西。
田果不知道祁朔在唱什么戏,也不管初一十五了,夜夜让她伴驾。他要是忙,就召自己去乾清宫;他要是不忙,就亲自来坤宁宫。
转眼半月过去,时间进入了六月。田果过去四五年都没有这半个月与祁朔一起相处的时间多。不知是不是近距离接触久了,她发现自己对祁朔的那点旖旎念头竟然有死灰复燃的情况?
比如说昨晚,祁朔不过是沐浴后坐在窗下喝茶,夜风吹起了他的几缕发丝,她竟然一时心动不已。
天哪……这样下去,可真是大事不妙。
这场破戏什么时候能唱完?
晚上,乾清宫,田果翻了个身,从床里往外滚了滚,朝外侧小声问:“你睡了吗?”
祁朔翻身朝里:“还没。”
“我不问你为什么,但是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这戏得演到什么时候啊?”
几息寂静后,祁朔道:“很快了。”他们没时间了。
田果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太好了。”
虽然是黑暗中,但是祁朔能想象她开心的样子。“就这么开心?”
田果轻快地“嗯”了一声。
“如果有什么事,别着急,等我们见面再跟我说。”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田果应了下来:“哦,好。”
“等离开皇宫,你会做些什么?”
祁朔好像挺有闲聊的兴致,竟然主动打开了话题,可是田果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她老实说。
祁朔:“现在想。”
“……”田果看着床顶,开始掰手指,“如果可以的话,先回金阳一趟吧,悄悄看看爹娘,还有哥哥弟弟。哥哥应该成婚了吧,也不知道嫂子长什么样,我有没有小侄子侄女。”
“然后呢?”
“然后?”田果发现自己有些迷茫,村里的人都认识自己,肯定不能待在村里了,甚至金阳县都不适合。“也许会随便走走,遇到喜欢的地方就住下,然后做点活赚钱,好好生活。”
祁朔在黑暗里看她:“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听起来好像跟你五年前来到京城的境遇差不多。”
“还是不一样的,而且生活,总是要向前走嘛。”
次日,午睡醒来,一个信封被整整齐齐地放在田果的枕边。
内室无人,田果起身下床,只见外间的罗汉榻上,佩兰和拾穗正对坐着,做着绣活。见田果醒了,拾穗忙下榻:“娘娘醒了,奴婢伺候梳洗。”
“你们一直在这里守着?”
“是啊。”
“午间可有人进来过?”
拾穗和佩兰相视一看,又摇头肯定道:“没有啊。只有针工局的人来了一趟,给娘娘送来了新制的衣服。娘娘要看看吗,可好看了。”
田果实在没心情,只摇了摇头:“我再休息一会,你们先别进来。”
回到内室,田果拿起信封打开。里面装了一只银镯、一张信纸。那只银镯田果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娘亲戴了半辈子的物件。小时候娘亲还说,等她出嫁时,就将这只银镯送给她。
田果紧握银镯,打开信纸,一点点默读:“两日之内,请皇上南苑避暑。若不见驾,娘娘下次收到的便是人头。自娘娘入京起,田家四口便已经被安置在秘密之处,不必指望任何人寻到。娘娘的一举一动,皆在耳目之中。阅后即焚,慎言,慎行,慎求。”
田果手一松,感到头晕目眩,手中的银镯也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娘,您怎么了?”
田果闭了闭眼,把呼吸稳住,才开口:“没事。不要进来。”
田果心里一片慌乱,她又想到昨夜祁朔让她遇事别着急的话。可是,她怎能不着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银镯子上,她一点点沉静下来,先把银镯子拾起套在腕间,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几遍,然后让火光把纸烧成了灰烬。
晚饭的时候,田果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过几次。她还在犹豫该如何选择。哪怕是她愿意听密信的安排,可是两天的时间实在是紧,祁朔也从未出宫避暑,她真的没有把握劝动祁朔。
祁朔给她夹了一筷松鼠桂鱼:“怎么不吃饭?”
田果:“没什么胃口。”
“太热了?”祁朔道,“那我带你去行宫避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