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之海骨》千石井

31、周纪

　　周纪扶着某人的腰提醒：“坐好”。
　　斯德布挺直腰板，伸手拍了拍周纪的肩膀，比了一个OK的手势说：“收到！”，随后又去拆纸盒，斯德布低着头，微亮的发尾遮住了他眉眼，只露出一截白净高挺的鼻梁。
　　周纪看的出神，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叫嚣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该说什么，明明是最开心的时刻，他却想要逃。
　　心里不是渴望得到的关心吗？可是为什么现在却开心不起来？打乱他生活秩序的任何事、任何人他都讨厌的不是吗？不是吗？
　　现在伸手推开就好了啊
　　很简单的，只要把眼前的推开，生活就会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推开啊？
　　周纪无法控制的晃了一下身子，他的头很疼，像是要裂开，眼睛很累，喉咙好苦，他说不出话，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缓了好一会儿，周纪才不由看的凑进了些，耳边响起压低的埋怨声。
　　“喂，发什么呆呢？我只要牵你手的时候总是凉的，每次都是这样，体寒的话就要多重视的，别看你人高马大的，老了就有够你后悔的”
　　斯德布抬起莹亮的眼眸，暗暗的皱着脸：“你啊……我可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十来岁的年纪，天天沉默的像个小老头似的，还没到那个年龄就老了”
　　“给，现在这种天气可以用上了，天寒手凉的时候记得用来捂手”说着，斯德布拽过周纪僵硬的手，塞进了暖手袋里。
　　斯德布来之前就已经打开了开关，所以捂手袋热的有些烫手，“你下次用之前要充好电，然后要用的时候就直接按开关就行了，很方便的”。
　　斯德布歪头看他，目光热乎乎的。
　　周纪的手也热乎乎的。
　　暖和的温度透过布料缠上指尖直抵掌心，密密麻麻的很不是滋味，周纪张了张嘴，再次哑口。
　　这种感觉怎么说？就像你曾经非常渴望得到的糖，被人拿走了，本来都已经决定不要了，但现在有人捧了一把糖举到你面前，告诉你，这些都是你的，虽然已经忘记了味道，但看到的时候还是会感觉舌尖发甜。
　　所以在面对斯德布的关心，周纪根本没办法做出反应，只是一味地看着对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周纪苦涩的咽了咽口水，声音细如蚊呐的喃喃道：“谢谢”。
　　斯德布无语白了他一眼，嫌弃的说：“你就不能换句话说吗？唉，你这样可真有够没意思的”
　　周纪舔了舔嘴唇，无措的说：“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斯德布气的掏了他一拳，狠狠道：“不是，这还要我教你吗？啊？你就说，我最喜欢你了斯德布哥哥！！不行吗？明明这么简单的”
　　斯德布扶着下巴看他，周纪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他慌的干愣在椅子上一声不吭，身子僵坐在一边，狭长的眼尾垂了下去，玉白的脸庞和薄唇一样红润，羞耻的不知所措 。
　　斯德布见他一脸为难的样子，心里就难免的失落个不行，但又不想让他为难，只好大度的摇了摇头，嘀咕着：“算了算了，你看你那为难的样子，叫声哥哥都不行吗？好歹我还比你大呢！！”
　　斯德布自讨没趣，明知道周纪的性格，但还是忍不住的想逗逗他。
　　“既然你不好意思说就算了，吃蛋糕、许愿总是可以的吧？”
　　周纪垂在腿上的手，死死的捏住了暖手袋，目光直挺挺的望过来点点头应道：“嗯”。
　　周纪没过过生日，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只是听话的完成斯德布下的命令。
　　斯德布从盒子里翻出一个用纸折成的“王冠”。
　　“这个……似乎是要戴在头上的”，斯德布嘀嘀咕咕的说道，将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嫌弃的丢在了一边，脸都皱到一起了。
　　“这个太傻冒了，你还是别带了，怪丑的”，随后扭头去问周纪的意见。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周纪顿了一下，缓缓道：“听你的”。
　　随后又按照斯德布的要求闭上了眼，纤长翘起的睫毛，投下扇弧的阴影。
　　在闭眼前周纪根本没有想过要许什么愿望，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就在刚才的那一刻，和斯德布对视的那一刻。
　　他突然想到了，他最想也是最渴望得到的，但也是他永远都得不到的。
　　周纪闭眼在心里自嘲的想着的时候，听见斯德布开口。
　　“那个……周纪，你……你先别睁眼……”
　　斯德布磕磕绊绊的说，因为紧张手指都在颤抖，听到这话，周纪身子微微顿住，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呆呆的点头，眼睛微闭，声音沙哑的应着。
　　斯德布心慌的大脑空白。
　　“我……我……”，斯德布惊恐的瞪大眼，之前想好的话此时都空空如也！！
　　神思恍惚的不知道该从那说起，心脏仿佛都跳到喉咙里，堵塞的难受，斯德布莫名其妙的感到忧虑，心慌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崩溃的咬着舌尖，有些害怕，他怕说出来会被拒绝，他更怕看到周纪嫌恶心的眼神，他怕两人就此形同陌路……
　　斯德布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件事犹豫不决，而且他发现似乎只要是有关周纪的事他总是会多虑，试图让一切都是完美的，呼吸仿佛都失去了原有的节奏。
　　周纪闭着眼，许久都没等到斯德布开口，额头上也不受控制的冒出了焦虑的薄薄细汗。
　　周纪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中这么惴惴不安，直接告诉他以后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而且一定跟斯德布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关。
　　踌躇了很久，周纪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叫住了斯德布。
　　黑影里，白净的下巴缓缓抬了起来，温和的烛光映在侧面，从眉尾到纤长的脖颈，一笔勾勒。
　　轮廓的线条充斥着力量，浓密的眉梢平淡的覆盖在眼窝上，微微上扬的眼尾散发着无法言说的吸引，那双薄唇似乎永远都不会勾起，乌黑的发丝搭着，模糊的侧脸却清晰的印在斯德布的眼里……
　　“你……不是要说什么吗？”低沉的声音响起。
　　周纪的嗓音很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但对斯德布来说，这简直充满了诱惑，就像一阵海风，清凉又带着神秘，引人心魄。
　　斯德布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说！！无论结局好坏，他都只是想让周纪知道他的心意。
　　这就够了！！足够了！！
　　可不等他开口，周纪就睁开了眼，再这么长的沉默中，周纪实在是坐不住了，每等一秒都是煎熬，心脏像是被挠了一下，又痒又疼，直逼得他心急。
　　炽热的目光碰撞的时候，俩人双双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暗潮涌动。
　　斯德布呼吸一滞，直视着周纪的目光，在心里暗自鼓气。
　　做好心理准备后，斯德布缓缓开口：“那个……我……其实在我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可能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的你在和他们一起打沙球，你当时很专注，所以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的每一个动作和呼吸我都没有放过……”
　　“我大概懂了，这或许是上帝的捉弄，我实话实说，一开始我纯粹是被你的外貌吸引的，那我也没办法，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这也不能怪我！！”
　　“……实在是控制不住，换谁不是这样？”，斯德布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藏在桌下的手死死的扣住衬衣，但眼神依旧盯着周纪。
　　因为对于斯德布来说，看着对方是自己作为追求者最基本的诚意 ，周纪也静静的看着他，下意识动了一下嘴。
　　斯德布咬着下唇，似乎思索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后来，我的脑子里一直都是你的背影……周纪……你在我的脑子里跑了一整天”。
　　斯德布苦笑：“我当时就想去找你，但还没开始就和你相遇了！！这或许就是缘分吧？那天我看你要走，我很着急就想和你一起，提出来的时候……其实我还挺紧张的，因为我怕你会拒绝，但没想到你竟然会答应！！”
　　“我当时简直开心疯了！！！后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放松，我很诧异也很惊喜，我知道自己的性格非常任性，我不喜欢伪装自己，要装作听话、要压抑感情”。
　　“周纪，你给我的感觉很舒服！！尽管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那又怎样？我的目光还是一直都被你吸引，直至现在！！！”
　　“越和你相处，我发现我就越像我自己，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没有人希望自己的缺点和不完美呈现在别人面前，但如果那个人是你，我就不会在意，因为我不怕，我不想对你有隐瞒”。
　　斯德布咬了咬嘴唇，再次开口：“周纪，你是封闭的一个人，比我还要冷漠！！你总是把自己裹起来，每根刺都足够尖锐，远看让人害怕，但只要有人靠近或向你伸手，这些刺就会褪去，你太心软了！！你害怕伤害到每一个人。”
　　“缺乏安全感的滋味并不好受，你一个人藏起来自己的心，将周围在意的人护在身后，可柔软的部分递给你爱的人，留下的毒刺只会捅进你自己的身体，越陷越深，越挣扎越留根！！”
　　“到时候被钉在原地的是你，最后被丢下的人也还会是你，你只是一味的牺牲自己，可你还是会控制不住的露出来一点点情绪不是吗？”
　　你开心的时候会勾起唇角低头笑，生气的时候会皱眉表示不满，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也会有压抑不住的那天，我和你相处的越久，我就越想对你好！！”
　　“虽然……我总是在帮倒忙，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想和你接触更多，我想和你亲近，想看着你笑，我想和你的关系更进一步，我想站在你身边”
　　斯德布勉强笑了笑，伸手想牵他的手，却在半空停住了：“我希望能看到你的全部，一个完整的周纪，一个有血有肉会有情绪的周纪，一个真正的周纪，而不是一味地推开所有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要是在我清醒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你，一直在想你，我……”，斯德布喋喋不休的一口气说完，像是陷进了回忆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人们总是说，当两个人在相处的时候，一个人在这段关系里感觉非常舒服，那就说明另一个人一直在迁就着他，可是我不想，周纪，不想你一直迁就着我，我想让你依赖我，我想让你把我当成你的靠山，当成你心里那个最特殊的人”。
　　“我想让你开心会和我分享，难过会找我安慰，生气会对我发火……我……我真的喜欢你”。
　　周纪听完发现自己异常的冷静，他以为自己会和往常面对其他表白的人一样紧张，一样会不耐烦，甚至感到排斥，但现实却恰恰相反，他安静地听完斯德布的话，即使这其中夹杂着他的痛苦。
　　就像斯德布说的，他是一个封闭的人，周纪早就知道这一点，并且清晰的知道。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矛盾的，他想要逃离现在所处的生活，但日复一日的苦楚，早已将他麻痹，甚至周纪开始依赖这种“安全”，这种完全将自己隔离在外，包裹起来的“安全”。
　　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立在所有人之外，从中剥离，片甲不留，全身而退……
　　周纪自认为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全世界这么多的人，他只是其中之一，或者说这么多比他好的人，他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
　　他没做过什么高尚的贡献，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留下痕迹的过完一生，似乎是对于他来说最合适不过。
　　可一直行走的沙滩上，渐渐留下了一长溜的脚印，身旁多出的金色“萤火虫”，也映着勾勒虚拟的身形……
　　裂开了。
　　那层包裹他十九年之间所有情绪的躯壳裂开了。
　　萤火虫的微光挤了进去，周纪花费了许多年层层积累的外壳彻底碎裂开，他其实早就该意识到的……
　　他动心了。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早。
　　丝丝纤长的白光朝外张扬，他的情绪似乎再也无法控制，曾经那颗封印情欲的钢钉也腐朽不堪。
　　周纪的心绪也无比慌乱，因为他已经可以猜到斯德布接下来要说的话了，他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