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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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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宴,再见。」
「为什么?」
「因为姐姐要成亲了。」
「为什么?」
「我也想得到幸福啊,你明白吗?」
花宴睁开眼,看着床帐顶,她不明白。
她揉了揉乱发,从床上坐起来。
好久不见,居然梦见了姐姐。
那是姐姐嫁人前,她们最后一次对话,花宴至今仍记得姐姐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神。
仿佛带着某种期许,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忧郁。
她不明白,难道姐姐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只有嫁给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才能获得幸福?
这些带着点人生思考的话题问不出个结果来,只能归结为“大家都这样”,几年过去后,花宴便也不再纠结。
只是不知为什么昨晚又梦见了这件事。
早晨练剑时她不太有精神,被师傅恨铁不成钢式的教训了一通,奇怪的是对招时赵亦月好像也心不在焉的,师傅便早早让她们都回去歇着了。
今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又大又厚压在人头顶上,将近傍晚时阴云与远山连成一片,天地间起了黑风,酝酿了一天的雨意似乎终于要下来了。
白天花宴去铺子里看账,傍晚归家,刚进家门,雨点子便落了下来。
她先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去找赵亦月调解一下今天和天气一样沉闷的心情,但家丁来报,说是白天的时候抓到了放风筝的人。
好哇,这可正是想发泄时有人送沙包,不枉她让人日夜蹲守,总算是抓到了。
让她看看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天天想着写情诗放风筝。
书房里,两个人被压到她面前,看身上穿的灰色布衣像是两个仆役,花宴便问他们的主人是谁。
两个灰衣仆役被这家人的蛮横无礼吓到了,连忙表明身份:“我们是王丞相家的,是我们家公子让我们来的。”
“王丞相?”
前几天来说亲的不就是王丞相的夫人吗?
真是不要脸!自己在这边放情诗,还撺掇老娘来提亲,王丞相家就教出了这个个玩意?
轻岚在一旁帮忙审问,很快便问出了更多消息。
王丞相家的公子,也就是罪魁祸首,叫王翰音,按他们的说法,那简直是寻死觅活,心心念念一定要把赵亦月娶回家,对赵亦月爱得深沉。
花宴嗤笑:“怎么突然就爱上了?你们先回去给你们家公子看看脑子,别是被人下蛊了。”
两个下人解释:“我家公子自从今春在诗会上一睹赵姑娘的神采后,便朝思暮想,后来更是不顾身份悬殊,想要将赵姑娘从乐坊带回家,只是被丞相大人抓了回去,在家禁足了几月,备受相思煎熬,这才让我们来放风筝,想和赵姑娘表明心迹!他心匪石,不可……”
“瞎喊什么!”他们越说越大声,花宴拿着本书给他们一人抽了一下,怀疑他们是想把赵亦月喊来。
有人对赵亦月痴迷到要娶她,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旁边轻岚提醒了一句,花宴想起来,当初她将赵亦月带回来的那天,确实是在乐坊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在她到之前,曾有人出价一千两银子买下赵亦月,而花宴截胡后,那人还想拉住她,但没说完一句话就被莫名其妙拽走了。
花宴明白了,原来王翰音就是那天一看就气虚体弱的王公子。
花宴接着审问,想问出更多关于王翰音的事,门外却响起敲门声。
“谁?”
“是我。”
是赵亦月!
她怎么来了?一向是花宴去烦她,很少她主动来找过来的。
两个下人一听就想叫,花宴手疾眼快一招双峰贯耳把他们两嘴堵上,让轻岚把人藏到堂后去。
连拉带踹并威胁,终于把两个外人藏好了,花宴这才去开门。
好在是赵亦月这么守礼,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什么事啊?想让我欺负你啦?”花宴从容地打开门。
赵亦月眼神看过来,问道:“你是在屋里准备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吗?”
真是敏锐,花宴眯起眼,笑着回道:“没有啊。”
赵亦月视线下移,问:“偷偷练拳?”
花宴顺着她的视线,发现自己衣袖是挽起来的,故作镇定:“没有啊。”
再趁赵亦月进门向里走时赶紧把衣服都整理好。
赵亦月没有深究,像是闲聊一样开口道:“你最近有认识什么人吗?”
花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翰音,心里惊了一下,但很快便想应该不可能,她特意让人封锁了消息,赵亦月不会知道王家的事。
“没有啊。”花宴摸了下脖子,笑着答道。
赵亦月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但没有说什么,侧身过去时看向中堂柱子的帘帐,向那边走去。
那后边就是藏人的地方,花宴立马窜到她面前挡住,不让她去后堂,“怎么啦?”
“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花宴脑门快冒出汗来。
赵亦向她身后望了一眼,收回视线,道:“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哦哦,”花宴一点不敢放松,仍然杵在那,“什么问题?”
“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啊?”
赵亦月在堂前安坐,“以常理推,你喜欢男人?”
“我喜欢猴子!”花宴大声胡说八道,意图盖过赵亦月刚才的声音。
这里还有外人在,若是让人猜到她的真实身份,就只能把那两个人灭口了。
但是面对赵亦月疑惑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圆谎:“人有什么好喜欢的,不如猴子自由自在。”
赵亦月目光中有了一丝了然,“倒也是物以类聚,猴以群分。”
“你干嘛!来专门骂我的吗?”
赵亦月今天莫名其妙的,早晨练剑的时候心不在焉,现在来了又问一些奇怪的话,像是拐弯抹角地想说什么。
可她都这么毫无顾忌地骂人了,还有什么话是她说不出口的。
“花宴。”
“有话快说啦。”花宴偏着脑袋,克制自己不往堂后看。
“人还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对吧?”
花宴回神,半天,赵亦月想说这个?不对,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人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和不喜欢的人呢?赵亦月不会是在说她讨厌自己,所以想离开吧?
花宴道:“不是啊,即便是两看生厌,也可以在一起。”
花宴话中也有所指:“怨侣也是侣。”
“强扭的瓜不甜。”
“那我也要啃一口。”
她是不可能放赵亦月走的。
见赵亦月的脸色变得凝肃起来,花宴心道肯定是被她说中了。
赵亦月正襟危坐,道:“花宴,对于大部分女子而言,嫁一个好郎君,生下两人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幸福。”
幸福?花宴皱眉。
这话姐姐也同她说过,姐姐想获得幸福,于是选择嫁人,离开了她。
赵亦月也是想嫁人了吗?
花宴望过去,今天赵亦月换了一身米色的夹袄,下半身是洒金的赤色百花纹襕裙,坐在那里,同样是她看不懂的眼神。
恍惚中,和姐姐的样子渐渐重合。
“不。”
花宴走近她,居高临下问:“你想获得幸福吗?”
“我问的是……”
“别天真了,”花宴弯腰俯身,一手放在她右肩上,在她左耳边道,“你忘了,我是要欺负你的,我绝不可能让你获得幸福。”
一股推力袭来,是赵亦月推开了她,只见赵亦月从脖子到耳朵,还有一张脸,都被气出了一片绯红,她抬眼瞪着自己。
被说中后恼羞成怒了吧,花宴抬着下巴与她对峙。
赵亦月怒目而视,大概是觉得说也说不通,转身出门去了。
她离开后,花宴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后让他们出来。
花宴从书案拿起一只笔,蘸墨,在他们扭曲脸上各自画了一只大乌龟,一边画一边道:“你们回去传个话,告诉你家公子,赵亦月现在是我的人,让他放弃幻想,否则本侯便写个奏折,告他爹!”
她只想快点了结此事,却不曾想,其中一个灰衣仆役颤抖着掏出了一封手书。
* * *
赵亦月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提笔连写了八页纸,将花宴从头到脚都骂了一遍。
唐霜正在用熏笼给衣服熏香,因为她家小姐喜洁,尤其不喜欢身上沾染上别的味道。
她见小姐的样子很是焦躁,便问:“小姐,你怎么了?”
“花宴她非要吃强扭的瓜。”
“……什么意思?”
赵亦月写完后去洗手净面,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今天其实是去劝花宴的。
当她听到有人要给花宴说亲时,她便觉得此事不妥。
但这件事花宴特意吩咐了下人不告诉她,所以赵亦月也不能明说。
当然,就算是能明说,她也没有资格去管花宴是否成亲。
她猜测花宴可能会为了方便隐藏身份而结亲,因此今天便是要去打消花宴的这个念头。
但是花宴比她想得更加坚决。
劝她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道“怨侣也是侣”。
劝她不要耽误别人的幸福,她便开始耍无赖威胁人。
可以想象她背后去胁迫别人的样子。
赵亦月伸手捏了一下左耳,鼻尖似乎还有花宴靠近时留下的气息,是傍晚被晒了一天的青草地氤散的味道。
阿旺喜欢在这样的青草地上打滚,身上经常沾上这种味道,玩到开心还会甩着尾巴扑向她,每次都要给它擒住推开。
“所以,小姐你是想阻止花宴结亲吗?”唐霜听完小姐的叙述问道。
被她的话提醒,赵亦月散开无关的回想,她前面将事情和唐霜说了一遍,眼下共同来商量对策。
“你觉得呢?”赵亦月问。
唐霜反而有些莫名:“成不成亲都和我们没关系吧?我们应该想怎么帮小姐你恢复自由身,离开这儿。”
“正是如此,”赵亦月喝了口水,“所以花宴不能结亲。”
“是……吗?”唐霜不太明白其中关联。
“若她隐瞒身份结亲,那便是害了对方,且纸包不住火,这件事迟早会暴露,在那之前便是个巨大的隐患,若是她承认身份,那便是找到了一个同盟,花宴还算好对付,再来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唐霜却道:“可我觉得,花宴就算是假成亲,也不一定是和女子吧?”
赵亦月的手顿住,“嗯?”
“我觉得,说不定是她看上了哪家流落的俏公子,然后让他男扮女装!”
唐霜拍了手,“这样不也对上了,两个人就这样假凤虚凰,恩爱日常……”
正说着,门被从外面推开。
“什么男扮女装,假凤虚凰?”花宴走进来问道。
她刚才走到外面时,刚好听了一耳朵。
唐霜讪讪地退到一边:“是出岫给了我一本话本子,讲的是女扮男装和男扮女装的两个人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她那有什么正经书,都是些三流故事,看多了对脑子不好。”
唐霜退到一边不愿接话,花宴也不多说,她是来找赵亦月的。
她刚才越想越不对,觉得赵亦月肯定是话里有话,她想问个清楚。
“赵亦月。”
花宴唤她,没理,她低头写字,笔走如飞,不知在写些什么。
花宴想走过去看,刚靠近一步,赵亦月便把纸揉成了一团,抬头道:“做什么?”
“咳,”花宴在卧榻一边坐下,开始试探,“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有讨厌的人。”
“别转移话题。”
“我有喜欢的狗。”
“别扯上阿旺。”
“不是阿旺。”
不是阿旺还喜欢什么狗?
花宴脑中灵光一闪,按照赵亦月一贯的脾气推测:“你这两个回答,不会是同一个答案吧?”
“你猜呢?”
感觉回答了就是在自取其辱,“回归正题,这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说明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赵亦月将纸团丢到一边,看上去心情好点了,终于接下了她的话茬,问:“你想做什么?”
“暗杀他。”
“为什么?”
“让你伤心难过。”
“那我就喜欢萧景吧。”
“什么叫‘那我就’?感觉很敷衍啊,”不过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花宴回想了一下,跟着脸色一变,“那不是当今陛下的名讳吗!你开什么玩笑?”
“并非玩笑,我曾计划入宫,参选秀女。”
“你真喜欢他?!”说到一半,花宴起身向北面长揖一礼,回身后才继续道,“可他和你爹差不多大吧?还长了一张驴脸,你口味真重!”
对于花宴的先礼后骂,赵亦月点了下头,“你完全够资格了,去暗杀吧。”
花宴暂时放下自己的事,八卦一下,“怎么,你当年参选秀女时和陛下结仇了?”
“我当年没去,现在和你结仇了。”
花宴撇嘴,“原来是想借刀杀人,你好恶毒的心!”
赵亦月挑眉,“不去暗杀了?”
花宴用鼻音“哼”了一声,她又不是傻子。
外面雨还未歇,有雨滴自檐上滴落,在青石板的交缝处晕开一圈圈涟漪。
窗上竹影摇曳,虽动尤静。
在案边放着一盏明灯,素娟的灯罩泛出暖黄色的光,悠悠光晕仿佛时光流走的具象。
“花宴,回去。”
花宴恍惚着,听见自己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睡觉了。”
“为什么?”
“因为人和猴子不一样,人不睡觉会死的。”
“……”花宴眼珠滑向右边,回神思考了一下,“不对吧,猴子和人一样也要睡觉的。”
“你还知道啊,那还不回去。”
“我……”
算了,被骂就被骂,和赵亦月吵了一晚上,她都有点没力气了。
只见赵亦月单手支着额头,揉捏额角,显然也是累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仿如姐姐出嫁那日。
朦朦细雨只沾衣而已,人人道是喜雨,并不影响接亲送嫁。
但在雨中站得久了,额前碎发上沾的细雨珠也会连成一线,滴在眼睛里,顺着脸庞滑落。
花宴眨了下眼,被雨水激的眼睛发酸,但仍然站在石桥上,看着红色的送亲队伍,穿行在白墙黛瓦之间,直至不见。
她又一次被丢下了。
那一次她没有磕破头。
只是心里像破了个口子,她把心揣好,用时光做针线,经年日久,才终于缝补好。
花宴起身,“赵亦月,我不会让你得到幸福的。”
“因为我骂你是猴?”
“因为你是赵亦月。”花宴没有调笑,而是认真说道。
她不会让自己再被抛下,哪怕是强扭的瓜,哪怕是相见生恨,她也不会让赵亦月离开自己。
门一开一合,潮湿的水汽便灌满了整个房间。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