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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入宫 ...

  •   花宴在宫门外下车,叮嘱两个侍女在此等候,她步行入宫。

      日出时分,过御道时正见一轮红日跃上宫檐一角,琉璃瓦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

      这里是外朝正殿,最恢宏气派的大殿,每年大朝会便在此处,花宴小时候也曾进宫过几次,不过都记不太清了,此刻再看,难免心情激荡。

      在清越的宫铃声中,花宴穿过夹道向北,便到了宣室殿,殿前禁军分做两列,披甲执锐,正是天子仪仗,天子即坐殿中接受群臣朝参,共同商议国事。

      再经廊庑向前,便是紫宸殿,这里是便殿,也是天子寝宫,除却生活起居,也在前堂召见臣子,问政议事。

      昨日见过的孙内侍守在殿外,见花宴来,为她通传。

      得了准许后,花宴入殿觐见。

      “辋川县侯花宴叩见皇后殿下。”

      此处不如大殿宽阔,花宴俯首前匆匆一瞥,只见高阶之上设案,其后坐着一个玄色人影,只是隔着鲛绡帐看不真切。

      “免礼。”

      皇后声音平稳坚实,自带威严,花宴起身之后亦垂首,不过还是瞧见那紫檀上堆着一卷卷文书,皇后拿着朱笔正在批阅。

      侧面御阶下还有一张乌木矮案,同样堆着文书,其后坐着一位碧绿圆领袍的女官,抬头看了她一眼,约莫四十多岁,看起来精神饱满,很是干练。

      “花卿当知今日召你所为何事。”

      皇后开口并非疑问,花宴再次跪下,道:“臣不知,但有罪要请。”

      “哦?”

      花宴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不需要赵亦月教她话术,她也能应付。

      “前些日臣在街上与一姓沈的书生起了冲突,因为臣的马夫。”

      “马夫?”

      “是,臣有两个贴身婢女,特意让她们学了驭马,故每次外出都由她们驾车,那日被沈鸳瞧见,他却道‘君子六艺,非女子事也’。”

      鲛绡帐后,皇后停笔,第一次抬眼,向阶下看去。

      花宴还跪伏在地上,请罪着:“可是我的婢女车驾得很好啊,我便问他,为何女子学不得六艺,他道‘牝鸡司晨,家祸始之’。”

      “大胆!”一旁的女官呵斥道。

      花宴就是要这个结果,她早明白一件事,这里不是大理寺的衙门,需要查明真相,揪出善恶,在这里对错不重要,利益关系才重要,否则沈鸳那点小伤怎会告到皇后面前,而她,则是要让想办法让皇后站到自己这边。

      众所周知的是,如今皇帝重病缠身,国事几乎都交由皇后裁决。

      “我也是这么说的!”花宴直起身,在铜鹤香炉丝丝袅袅的云雾中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我又问他,难道明知别的男人没有我的婢女御术精湛,我也只能用男马夫吗?我不同意,再说我愿意用谁便用谁,与他何干,难道他作为君子,其实御术也比不过我的婢女,由此心生嫉妒故而出言嘲讽?如此吵着吵着,便动了手。我和他都是君子,算是正面较量吧。”

      “可拳脚无眼,将他给伤了。回去之后我便反思了,此事是我不对,我按照律法规定,向他赔付汤药费,也是在这时,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原来他是皇后殿下亲点的殿试魁首,此刻他定以为是臣故意挑衅,对殿下不敬,实在冤枉!”

      花宴双手按在地上,叩首总结:“虽事出有因,但臣行事鲁莽,故而今日要向皇后殿下请罪。”

      这些事也不全是花宴编的,是她从前遇到一个书院学子发生的真实经历,现在她将这些话安到沈鸳头上,也不算是抹黑他。

      就凭沈鸳能说出那些恶心话,显然他们对待女子的态度都是一样,花宴相信他们都是一类人。

      但这毕竟是她造的谣,若是之后沈鸳奋力反驳,她还是说不清楚,为了能让皇后在心里偏向她,她还得用一些真事。

      “花卿既通识律法,依法处置便是,又何须向吾请罪。”

      “律法之外,还有人情,臣后知后觉冒犯天威,特来献上一件礼物。”花宴从袖口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一旁的女官起身,将纸拿去检查之后再奉给皇后。

      皇后看了一眼便放下,“一幅图?”

      “回殿下,这是一面锦,只是尚未织造完成。”

      “哦?”皇后又看了一眼。

      图上绘的是云气之上,凤翔九天,山川四海,百鸟朝凤。

      那是花宴昨晚没睡,连夜画出来的,画图容易,宫中拉个画师估计也能比她画得好,但要用彩丝将这幅图织出来,绝非易事。

      皇后看了女官一眼,女官便代皇后道:“听闻江南云锦寸锦寸金,花家织锦更是巧夺天工,如今还是上京城中锦绣行的行头,花县侯当真是精明强干。”

      花宴也不知这话中有没有深意,巧妙地打着机锋:“臣愧不敢当,家父早逝,早年间花家门庭凋敝,花家能有今日全赖我娘亲苦心经营,臣与有荣焉。”

      女官观察着皇后的意思,见皇后没有什么表示,便随意说道:“那样繁复的图案当真织得出来?”

      花宴肩膀一松,笑道:“能,只是耗时,至少还需半年时间,且通过选色配丝,成品比之画稿会更加绚丽,光泽流动,犹如会动一般。”

      “花县侯莫是夸下海口,依我看,宫中的巧匠也未必能做到你口中的效果。”

      “这一点便是我家的独门秘法了,”花宴眨了眨眼,“呃,虽是秘法……但若是皇后殿下想要……嗯这个也可以……”

      “瞧你这舍不得的模样,”女官被花宴犹豫的表情逗乐了一下,“谁还能夺你的家传之技不成。”

      花宴夸张地抚了抚胸脯,轻松笑道:“是我小人之心了,还以为女官大人刚才是在点我呢。”

      当下气氛不错,高台之上轻“嗯”了一声,女官抬手施礼:“好,那便恭候花县侯献上百鸟朝凤织锦。”

      花宴回礼,并叩谢皇后。

      在场都是聪明人,话说一半另一半应该就能品出来,皇后没有再提沈鸳,这一关应该是过了。

      花宴垂首向后告退,只是脚步停了一下,她摸了下额头,想着气氛还不错或许可行,便又进一步,道:“启禀皇后殿下,献锦之日,不知臣可否求一个恩典。”

      “讲。”

      “臣想得一道手令,入大理寺狱见一罪臣。”

      说罢殿内静了一下,似乎连香炉的烟雾都不再浮动,花宴心里也有点慌,跪下来解释:“前御史大夫赵瑞之女赵亦月现在臣的府中为奴,其父有罪,然孤女无依,伏请皇后殿下开恩,允她……”

      “花县侯。”女官突然出声打断了花宴,道,“礼物尚未献上,先提条件,未免不妥吧?”

      花宴后背已经冒了汗,皇后这些年来杀的皇亲贵胄可不少,她这个虚封的侯爵真不够看,眼下不敢再开口。

      “之后再说,退下吧。”

      皇后开口,花宴只得立刻退了出去。

      待花宴离开后,女官站在御阶下道:“殿下这便是放过花县侯了?”

      “你怎么看?”

      女官回道:“依臣之见,无论是反对那个词,提及家中长辈,还是画的那幅画,似乎都是一个意思,他在向殿下表明,他日殿下执掌权柄,他甘愿拜服。”

      鲛绡帐后,皇后放下朱笔,闭目歇息,姿态放松了些。

      “先前查到,他是昭定公主的后人?”

      “是,”女官立刻取出随身的本子,汇报道,“平帝二十一年仲秋,昭定公主巡查封地并州,恰遇北蛮来犯,一举越过并州山,直抵并州主城,昭定公主并未逃走,而是留下组织家丁随从与城内守军死守城门,后来更是亲自上马迎敌,此战攻守悬殊,伤亡惨重,城破之后,昭定公主仍带领郡县人马拖住了北蛮的行军速度,保全了京畿之地未受蛮夷侵占。”

      “我记得,你就是并州人士。”

      “是,”女官合上本子,心绪未平,“如今已过百年,但直到现在,并州地界还有不少祭拜昭定公主的宗祠,我们那都叫她,战娘娘。”

      女官平了平气,道:“可是,后来平帝将公主许给了一个姓花的小官,公主生下孩子不久后便病逝了,花家几代子孙蒙荫袭爵,但皆庸碌无为,未曾有什么建树。”

      女官不觉叹了口气,发觉后立刻跪下:“臣没有不敬先帝之意!”

      皇后抬了下手,让她起来,并未深究,问起别的事,“昨日的那封信可查到了?”

      女官从身上取出一封信呈给皇后,道:“此人应该是用左手写信,看守铜匣的禁军说送信的是个乞丐,恐怕也是故意为之。”

      皇后下令在宫门前置四色铜匣,天下之人皆可投书,每晚有专使将书信取出呈到皇后案前,以供裁决。昨日有一封特别的书信,皇后看后大悦,令她去查是何人投书,但暂时还没查到。

      “此人有意隐藏身份,是否调派禁军追查?”女官请示道。

      “不必,”皇后睁开眼,倦色尽去,重新拿起朱笔,语气中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此子有此见识与雄心,必不甘于田野,吾只需站在最高处,他迟早会自己站到吾的面前。”

      “是。”女官诚心拜服,又问,“那沈鸳如何处置?”

      “便按信中所说,让他去督造佛像吧。”

      “是。”

      女官回到案前,将那封信放到一旁。

      信是一封推举信,先是赞扬了皇后殿下在豫州修建大佛的不世之举,宣扬慈悲平等,告知天下百姓皇后乃菩萨转世,彰显国力强盛。继而转到沈鸳,道他被皇后选中,才学过人,不如遣他去督办修建佛像,能力正好胜任。

      “啪嗒”,一枚棋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上,局面开始变幻起来。

      在赵亦月看来,沈鸳不过是皇后的一枚棋子,当初拔擢他为魁首,便是为了拉拢帝党的清流,可是后来身为清流之首的赵御史与皇后作对,挑破了这层局面,以致于如何处置沈鸳成了难题。

      若是当成弃子,恐怕日后再难和清流相交,皇党与后党水火不容,两派攻讦,终对社稷不利。

      可若是留用,又怕助长他人气焰,日后赵御史之流恐无穷无尽,也灭己方士气,故皇后陷入了两难之境。

      而豫州修佛一事,表面上看十分重要,意义非凡,非亲信之人不可委派,但实则远离上京,没有实权,多一个督造少一个监修的根本没差别,最适合安置沈鸳。

      如此这般,解决了沈鸳的问题,想必皇后便不会再追究花宴。

      只要她不在皇后面前胡乱说话。

      “她不会说错话了吧?”

      赵亦月视线从棋盘上抬起,门外唐霜扶着廊柱,伸长脖子向院门张望,叹着气道:“看她平时也不是个稳重的性子,就怕她言语失当,惹怒了皇后。”

      秋风萧索,天气越来越凉。

      赵亦月放下棋局,来到廊下,坐到竹椅上,拨弄了一下炉火,等茶炉汤沸。

      唐霜过来问:“不过,有小姐送出的那封信,那就没事对吧?”

      清苦的茶香丝丝缕缕缠绕蔓延,赵亦月盯着火炉中不住跳跃的火苗,半晌才低声道:“嗯,肯定不会有事的。”

      唐霜点头,对自家小姐深信不疑,“那我就不担心了,不过为什么不告诉她其实小姐你早就有对策了呢,昨天晚上她来的时候一看就是慌了。”

      赵亦月也回想了昨晚花宴那一脸无助的样子,轻轻一哂:“就是要让她知道害怕,好长点教训,今后行事更谨慎些。”

      带着清冽的酸甜香气逐渐漫过苦涩的茶香,越发不可忽视起来。

      “咕嘟嘟”,火炉上茶汤沸了。

      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动静,“我回来啦!”

      花宴还是那套红色公服,一路小跑着,脚步轻快,像是连蹦带跳的,冠服端庄肃静的气质根本压不住她,完全是现了原形。

      赵亦月收回视线,提起茶壶,将茶汤注入茶碗中。

      唐霜迫不及待问:“没事了?”

      “那当然!”花宴几步便赶到了廊下,手疾眼快抢走了赵亦月刚倒好的茶汤,捧着茶碗沿边喝了一口,发出一声喟叹。

      茶里加了柑橘,口感清香,暖暖的,很不错。

      她对赵亦月笑道:“还是抢来的好呀。”

      唐霜在一旁不满道:“你能回来还多亏……”

      她的胳膊被碰了下,赵亦月让她止住了话头,不紧不慢地又倒了一盏茶,看向花宴,“说说看?”

      “哼!”花宴转了把竹椅坐到矮几另一边,眉飞色舞道,“过程凶险万分,但我力挽狂澜!”

      北风又过,仿佛为之呼应,秋叶簌簌而落,沙沙声响成一片。

      已是深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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