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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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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花宴在书房算账,正是焦头烂额,抓耳挠腮的时候,偶然抬头,正好见赵亦月径直向她走来。
她的眉结一下松开,嘴角上扬正要开口,赵亦月却先她一步,开门见山道:“给我邸报。”
一脸的理所当然。
“要不是你长着赵亦月的脸,我还以为是强盗进来了呢。”花宴道,“你现在都这么蛮横了吗?”
有求于人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赵亦月站在她的书案前,微微倾身,“那你也不想你女扮男装的事被外人知道吧?”
花宴背向后靠,碰到了椅背,防备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亦月逆着外面的天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眼眸中的精光实在难以忽视,“你答应把以后每期的邸报给我,我便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怎么突然想到用这件事要挟?
“可你说过不会揭穿我的。”花宴控诉道。
“什么时候?”
“小时候。”
“那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可以耍赖吗!”
赵亦月停顿了一下,“对啊。”
“……”花宴张了张口,一时没想出骂她的词来。
赵亦月眯起的眼尾微微上扬,再次伸出了手。
花宴喘了口粗气,尽管生气,但这个威胁的确是拿捏了她。
只好起身去一旁的架子上,捡出几本册子册子往她手上一塞,“给你给你给你!这回说话算话!”
赵亦月轻快地“嗯”了一声。
花宴去一旁倒水喝降降火,她从没想过要向赵亦月隐瞒身份,也没想到赵亦月可能会出卖她。
因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这一次,赵亦月都是第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身份。
不过小时候的赵亦月可爱又仗义,对暴露身份后一脸慌张的她说——“你不会要哭吧,放心啦,我不会揭穿你的。”
不像现在,可恨又黑心——“你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吧?”
还威胁她!
花宴恨恨地喝下一大口水。
下一瞬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好苦!”
花宴反应迅速,立刻便望向那罪魁祸首。
赵亦月正在整理着架子上的邸报,见她望过来,回敬道:“吃点苦头而已。”
她的语调怪怪的,显然是在重复她对唐霜说的话,好一个以牙还牙,不过花宴先没管这报复,问更重要的事:“她是可信之人?”
水里被下了黄连粉,那赵亦月肯定知道所有的事了。
赵亦月放下整理好的邸报,认真道:“花宴,人心不可试探。”
她是好心提点,但花宴就喜欢和她作对,梗着脖子道:“我偏要试,我就要试!”
赵亦月咬了下后槽牙,走过来单手按在桌子上,“你简直冥顽不灵。”
花宴不输气势,与她隔桌对峙,“你还作恶多端呢。”
“我的人不用你管。”
“但你归我管!”
“你……”
正吵着,出岫跑来传信道:“主人!外面来了个宫里的内侍!说是皇后派来的!”
花宴与赵亦月对视一眼,顾不上再和她多说,立刻整了整衣裳,快步出门去迎接。
皇后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找她?
在前厅迎到了这位内侍,他面白无须,浓妆艳抹,身穿缎面紫袍,革带镶玉,一看便知地位很高。
花宴俯身行礼。
内侍自称姓孙,与她见礼后宣道:“臣奉皇后殿下令旨,特来传召,宣请辋川县侯明日巳时入紫宸殿觐见。”
“臣遵旨。”花宴谢礼之后,抬头微笑,“有劳孙内侍。”
她挪了几步上前,拢着宽大的衣袖,将一小锭金元宝塞进他的手中,低声问:“敢问尊使,皇后为何召见我?”
孙内侍掌心一握,笑起来的八字纹更深了些,只轻声道了一个字:“沈。”
而后拱手告辞。
沈?沈鸳!
没想到这厮还不肯善罢甘休,竟告到了皇后面前。
那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好一番添油加醋,自己装无辜可怜,再把她说成是仗势欺人的恶霸,皇后召见,恐怕是要降罪。
花宴叉着腰在原地转了几圈,“啧”了一声,感觉有些难办。
今天府里来了内侍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而轻岚和出岫也知道了被召见的缘由。
她们一起来到花宴的书房,共同商量对策。
“不如给皇后献上一匹上好的织锦,”轻岚道,“用最好的孔雀羽,选一个好寓意的图样。”
“哪来得及啊?就一晚上。”出岫忧心忡忡,她是完全知道和沈鸳结怨的经过的,觉得拍马屁没用,“不如我们对皇后说,是那个姓沈的先侮辱我,主人你替我找回公道才打了他,为自己家人出头天经地义对吧?”
出岫望着花宴,带着心慌和期望问:“皇后应该会酌情考虑吧?”
“为了你一个下人打了皇后看重的文曲星?”轻岚反驳,“皇后只会更觉得我们张扬跋扈。”
出岫也着急了,“那怎么办?皇后会杀了我们吗?”
轻岚道:“或者照实说,那个姓沈的那么恶心,把他说过的话复述一遍,皇后也是女子,或许能理解我们。”
出岫摇头,“那就会提到赵小姐,可她爹还因为触怒皇后被关着呢,要是提起她,恐怕皇后更生气。”
“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她们两商量来商量去,最后都看向坐在书案后面一言未发的花宴。
花宴双手撑着脑袋,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她揉完额头揉眼睛,暴露出她也十分焦虑。
“好了,”见两人消停,花宴道,“你们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们两互相看看,踟蹰不定,花宴又摆了摆手,她们这才退下。
室内重归平静。
这种时候,花宴不能慌,这样别人看见她,心才会安定下来。
她仔细思索过,皇后接到沈鸳的告状后没有直接降罪,而是召她入宫,那就是说还有余地。
情况再怎么糟糕,至少也不会丢了性命。
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在明天迎来结果之前,她会始终陷在各种猜测中,始终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皇后究竟会怎么处置,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其他人,惶惶天威,如履薄冰。
她如蒙眼站在悬崖边,走出的下一步不知是平地还是深渊。
天光渐暗,夜色如巨兽,逐渐吞没了整个房间。
霜月悬于梢头,残星隐在云后,皆安静沉默。
花宴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走到了赵亦月的门前。
她发现之后便要换路,但脚尖转了半个圈后又停住。
来都来了的。
她伸手推门。
却没推动。
明明里面亮着灯呢。
屋里传来一声问:“谁啊?”
这院子里不就她们几个,还能是谁,花宴答:“你最尊敬的主人。”
几息之后,门打开了,是唐霜,花宴这才想起又多一个人,又问:“你家小姐呢?”
“何事?”赵亦月走到堂前。
她散开长发,素白中衣外披着外袍,比平时一丝不苟的装扮多了点随性慵懒。
“你要睡觉了?”花宴走进屋问。
“嗯。”
“这个时候你怎么睡得着?”
“为什么不?”
花宴张了张嘴,想说她就睡不着,她以为赵亦月还不知道,便道:“明天皇后让我进宫见她。”
“嗯,知道。”
赵亦月竟如此冷淡,花宴又道:“是因为沈鸳的事。”
“哦。”
花宴的心一点点落下去,“那……那你怎么看?”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赵亦月的话一如既往的清冷,像一股风,直把她往崖边吹。
花宴垂眸,心里堵着慌,也不知是怎么了。
赵亦月斜瞟过去,视线在花宴低垂的后脑上停了一下,又不动声色收回,开口道:“除非说,你害怕了,那我可以安慰你。”
花宴抬头,触到赵亦月戏谑的目光,立刻道:“胡说!我才没在怕!”
“是么?我曾见过皇后殿下,可以教你如何应对,保你安然无虞。”见花宴眼中升起期待,赵亦月话音一转,道,“只要你下跪求我。”
“……”还以为赵亦月转性了呢,果然睚眦必报,花宴眉眼耷拉下来,“不、需、要!”
赵亦月唇角微勾,“既然不需要,那你到我这做什么?”
“我高兴!我想去哪就去哪,我就要在这!”
又开始耍无赖了,赵亦月不与她辩,“好,请便。”
说罢便带着唐霜转到屏风后去。
花宴还想继续吵她,但里面的灯一下灭了,夜色再度席卷而来。
花宴不服输地站了一会,但又觉得自讨没趣,只好转身回去。
沈鸳不是她们一起赶跑的吗?她就一点都不管。
赵亦月,白眼狼。
* * *
第二天卯时花宴便起床了,一个人吃完早饭,然后换上公服,一路行至正门。
昨日皇后遣人召见的事在府中传开,今天一早,竟有一群人围在大门前等候。
在花宴走过来的时候,各个望着她。
花宴冲他们笑了下,朗声道:“干什么,我是进宫,又不是上刑场,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
人群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句“主人”,陪笑了两声。
花宴向外走去,轻岚和出岫按照吩咐套好了马车,在等着她。
她看了眼天色,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又厚又重,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她又望了眼大门内,扫过一张张担忧的脸,没有赵亦月的。
也没看见阿旺,这个时间,通常都是赵亦月带着阿旺出门玩了,应该是还没回来。
花宴抿了抿唇,准备登车。
和两个侍女点了点头,花宴踩上马杌,这时,她听见一阵“哒哒哒”的声音正在靠近。
她偏头望过去,只见赵亦月带着阿旺从街口出现,不紧不慢地回来了。
阿旺见到她一个急冲就要跑过来,花宴收回脚,忙道:“阿旺!别让它过来!我这公服别让它蹭脏了!”
“汪!”
赵亦月已经收住,拍了拍阿旺让它坐好,将狗绳交给唐霜后走了过来。
她今天换上了不常穿的公服,绯色圆领袍,束金革带,佩金鱼符,踩六合靴,不如平常的衣服合身,放量大了些,但看着比平时端庄肃静了许多。
见赵亦月越走越近,花宴笑着打招呼:“今天也出门了?阿旺还乖吧?”
“没有你乖。”
“嗯?”
冠服很添气质,但脸还是那张,看起来像小猫穿衣服。
说话间,赵亦月已经站在花宴面前,道:“好看。”
花宴摸了摸脸,“是吗?因为戴了帽子把疤挡住了吧。”
“我说衣服好看。”
“……呵,”花宴干笑了下,“想穿吗?跪下说求我便给你穿一次。”
赵亦月眼神转换,“低头。”
“我干嘛要向你低头。”
“帽子歪了。”
原来是这样,花宴伸手将帽子扶了扶,但没有镜子,她也不知道正了没有。
“低头。”赵亦月又道,语气中带着点无奈。
花宴没办法,只好低下头让她帮忙调整。
赵亦月双手扶住她的冠帽,一阵淡淡的清香如云似雾笼了过来。
清冽的冷香,像是带着晨霜的花瓣在朝阳下散开的味道,清新舒宜,却极淡,花宴用呼吸捕捉,却犹觉不足,还因自己的呼气冲散了这香气。
“别担心。”
一股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畔,耳朵泛起痒意。
赵亦月收回手,冷香消散,花宴抬眼。
赵亦月对她点了下头,眼睛像一泓秋水,专注认真,像是肯定。
嗯?哦,赵亦月刚才说了什么?
别担心?
哦哦。
花宴连退了几步,抓了抓耳朵,道:“好,我不担心。”
她想到什么,转头对门口的一群人喊道:“你们才是,都别担心!相信我,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护住府上所有人!”
说完这句,花宴才感觉找回了自己平常的状态,刚才总感觉怪怪的,没再和赵亦月说什么,她径直登上马车。
轻岚和出岫驾着马车,向皇宫驶去。
大门前渐渐议论开了,有人道:“平时总觉得主人的那张脸留了疤实在可惜,不过今天看,少年意气,是真好看啊。”
“你省省吧,”旁边的人道,“说不定再过一会皇后就下旨给我们满门抄斩了。”
又有人问:“不会吧,那怎么办?”
“主人那不都是说了没事,没事的了吗,都别瞎白话了。”
几个人议论声越来越大,赵亦月牵着阿旺,站在台阶下,对他们所有人道:“都别慌。”
议论声一瞬间静下来。
“所有人各回其位,区区一个沈鸳,天塌不下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十分的镇定与自信,令人信服。
众人像是又有了主心骨,也不再争执,不约而同地向赵亦月行了个礼,之后纷纷散开。
马车里,花宴抬手失神地摸着帽面,又一次回想。
——“别担心。”
她依然立在崖边,但刚才赵亦月站到了她面前。
于是花宴大着胆向前迈了一步。
抬眼望,皇城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