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严岳母点醒迷途人，亲稚子为父谋实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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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早知丈母娘今日登门，只是他素来对这位岳母心存几分畏惧。
论起泼辣爽利，王熙凤原是得了母亲李夫人的真传。面对这般强势干练的丈母娘，贾琏本就心里发怵，一早便借着外头办事的由头，刻意躲了出去。
可总这般避而不见也不像话，挨到傍晚时分，贾琏才姗姗归来。
一进内室，他脸上立刻堆起满面笑意，恭恭敬敬地向丈母娘躬身行礼。
李夫人抬眼瞧见这位女婿，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并未当众给他难堪，只淡淡道：“琏儿既回来了，便坐下吧，正好一同用晚膳。”
一旁的王熙凤见他这副躲了一天才敢露面的模样，也暗自狠狠瞪了他一眼。
顶着丈母娘无形的威压，又受着妻子的冷眼，贾琏登时坐立不安，勉强落座。他对这位岳母的惧怕，并非无因而起——幼时他曾与王熙凤一母同胞的兄长王仁一同嬉闹闯了祸，彼时李夫人面上笑得和气温和，转头便以干脆利落的手段处置了亲儿王仁，又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禀明了贾母，害得他回家免不了一顿重罚。自那以后，贾琏便打心底里忌惮这位面上含笑、实则手段果决的丈母娘。
更何况金陵一地，谁人不知他这位丈母娘的大名？便是他那岳父大人、县伯王子胜，在外也算赫赫扬扬的人物，到了她跟前，也被管得服服帖帖、言听计从。连亲生儿子王仁，在母亲面前也是一味畏畏缩缩。
不过许是正因有这般强势凌厉的母亲，长大后的王仁，性子反倒越发懦弱窝囊，半分母亲的干练果决都没承继下来。
一时晚膳摆上，众人依序落座用饭，席间虽有笑语，却也不失规矩。待饭毕，丫鬟依次递上茶水漱口。李夫人接过帕子，从容拭了拭唇角，这才抬眼望向面前的女婿，缓缓开口。
“我听凤儿这丫头说，你如今也是出息，管着这府上的大小差事，着实辛苦。”她先温声夸赞了贾琏几句，语气和缓，听来十分熨帖。
一旁的贾荀乖乖坐着，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也跟着轻轻漱口，安静听着长辈说话。
李夫人话音微顿，目光淡淡一转，语气便带出几分深意：“只是这管着府中内务的事，于你而言，终归是大材小用了。”
听得岳母这番赞扬与言外之意，贾琏心中一阵苦涩。他如今在府中看似体面，实则不过是个撑门面的管家罢了。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躬身答道：“岳母有所不知，小婿并无正经功名，也没什么大本事，如今也只能管着家事，为家中守住这份家业罢了。”
李夫人听了这话，并未立刻接话。她是深知这个女婿的，自小就不甚上进，也不爱读书进取，可有些话，她今日既然来了，便不得不说。
“你如今身上只挂着个虚衔，并无实权。”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恳切，“可荀儿日渐长大，往后儿女前程都要盘算。你身为一家之主，也该趁此时机，往朝廷里谋个正经实差，为将来早做打算才是。”
这话一出，贾琏先是一怔，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岳母所言句句在理，心中不由暗自盘算起此事的可行性。
坐在一旁的贾荀听着外祖母这番话，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自从前段时间贾雨村借着荣国府的关系在外谋得职位之后，他便早已动了这般心思。如今府中尚有几分人脉可用，与其将这些人情用在旁人身上，倒不如拿来为自家人谋一份正经出路。是以这段时日，他除了每日勤学苦读之外，心中也一直在暗暗盘算，何时才能为父亲谋一份正经差事，真正站稳脚跟。
除此之外，贾荀心中更暗自思忖：如今贾府看似风光，内里早已虚空。大老爷贾赦只袭着一等将军的虚衔，终日安逸享乐，并无半点实权；二老爷贾政虽在朝中为官，不过是员外郎等闲职，遇事唯唯诺诺，也无真正话语权。再看宁国府那边，贾珍袭了三品爵威烈将军，却一味高乐不已，把府里闹得乌烟瘴气，只知纵情享乐、不理正事，更别提在朝堂上有何作为。
要知道整个贾府上下，文无治国实权，武无掌兵根基，不过是靠着祖宗余荫撑着门面，一旦风云突变，便如高楼倾塌，毫无还手之力。正因如此，贾荀他才越发迫切地希望父亲能谋一份稳妥实在的差事，为家里扎下一根稳稳的支柱。
贾琏被岳母这番话点醒，又联想到家中这般光景，心潮一时翻涌难平。
他面上虽依旧恭敬，眼底却已泛起踌躇之色。他自知才疏学浅，又无正经功名在身，若真要往朝中谋一份实差，谈何容易。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只得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心头的慌乱无措。
李夫人瞧出他的为难，却也不急于逼迫，只缓缓抚着腕上的蜜蜡手串，语气淡然而笃定：“你不必这般忧心，如今王家与贾家在京中尚有几分薄面，勋贵旧交也未曾全然断了联系。只要你肯收心上进，放下那些闲散应酬，谋一份稳妥差事，并非难事。”
王熙凤在旁听着，眼珠微微一转，心中已是盘算开来。若贾琏真能得一份有实权的正经差事，于他们长房、于荀儿将来，都是天大的益处。如今母亲主动开口提及，又有王家在背后助力，此事未必不成。她当即接过话头，看向贾琏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敦促：“母亲说得极是，如今荀儿也日渐大了，为家中将来盘算，你也该谋一份正经差事立身。如今有母亲为你筹谋，你可要好好思量，莫再像从前那般不上心了。”
贾琏被岳母与妻子一唱一和说得心头一热，再想到如今府中日渐空虚，内囊早已跟不上外头的体面，若自己始终无半分实权，将来真有变故，连护着妻儿的本事都没有。这般一想，便重重点头：“岳母与夫人说得是，小婿全都记下了，往后定收敛心思，好好谋划此事。”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贾荀此刻才缓缓抬眼，目光清澈却沉稳有度，望向李夫人轻声道：“外祖母思虑周全，父亲若能得一份正经差事，于家于己，都是长久之计。孙儿也会安心读书，勤学上进，将来为父亲、为贾府分忧。”
他虽是孩童口吻，却说得条理分明，气度沉稳，全然不似同龄孩童。李夫人听得眼前一亮，看向这个外孙的目光顿时添了几分疼爱与赞赏。她素来知晓这外孙聪慧早熟，今日一听这番话，更觉他比贾琏有担当、有远见，心中越发笃定，日后贾家与王家的指望，说不定真要落在这个孩子身上。
“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外祖母便放心了。”李夫人温声笑道，语气里满是慈爱，“你只管安心读书，你父亲的事，有我与你母亲在，定会为他安排妥当。”
一席话说罢，屋内气氛顿时松快不少。贾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对这位素来强势的岳母，也从原先的畏惧，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他暗暗打定主意，此番定要洗心革面，不再浑浑噩噩度日，也好不负岳母一番苦心，不负妻儿所望。
平儿见状，适时吩咐丫鬟重新换上热茶，屋内灯火融融，暖意渐生。先前因敬畏而生的拘谨早已消散殆尽，反倒多了几分阖家筹谋、共图将来的安稳气象。
众人又闲话片刻，李夫人与王熙凤便先起身移步别处，屋内很快只剩下贾琏与贾荀父子二人。
贾琏虽应下了谋差之事，心里却依旧没个准章程，独自一人闷坐吃茶，眉宇间藏着几分茫然无措。
贾荀将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看在眼里，等四下清静，才缓步走到贾琏面前，垂手而立。
贾琏见儿子过来，收敛了面上愁绪，轻声道：“荀儿，有何事？”
贾荀抬眸看向父亲，语气沉稳温和，面上带着几分体贴的笑意劝慰：“父亲不必太过忧心，谋差一事，急不得，却也错不得。如今咱们家在京中体面尚在，只是万万不宜往朝堂中枢、户部、吏部这类风口浪尖的地方钻，一来容易被人盯上，引来是非；二来父亲素来不擅文牍权谋，勉强去了，反倒吃力不讨好。”
贾琏一怔，震惊于儿子小小年纪便能说出这番话，可心中又深觉句句在理，当即问道：“那依你之见，为父该往何处去？”
“就在京城，入五城兵马司，谋一个副指挥佥事之职。”
贾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在理：“五城兵马司掌京城巡捕、门禁、街道、治安，管的是京畿地面的安稳，品阶不算高，却实实在在握有实权。不沾贪腐大案，不涉皇子朝堂纷争，最是安稳妥帖。将来真有什么风波，咱们手里也能沾着几分京城地面的消息与人情，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任人摆布。”
贾琏听得心头一震，一时竟愣在原地，细细一琢磨，只觉儿子这番话句句说到了要害上。
“道理为父都懂，可这职位……也不是轻易能谋到的。”贾琏依旧有些犯难。
贾荀淡淡一笑，从容道：“这事不用父亲出面，也不必大张旗鼓。前几日贾雨村复职，靠的便是咱们府中递的话、林姑父旧部的情面。如今咱们只需借父亲的世交情谊，寻京营节度使与咱们家的旧情搭线，由外祖母在王府那边轻轻递一句‘想给琏儿寻个京中安稳差事，好生历练心性’即可。不必重礼，不必强托，只凭两家旧谊，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沉稳：“对方见咱们不求高官厚禄，只讨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寻常实职，又不涉党争、不占肥缺，只会觉得咱们知进退、懂分寸，反倒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贾琏看着自家儿子条理分明、举重若轻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往日只当是个聪慧早熟的孩儿，如今才猛然发觉，这孩子早已长成了能替家里撑事、拿主意的主心骨。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稳稳落了地。
贾荀见父亲已然应允，心中一桩大事总算落下，周身顿觉轻松不少，当即向贾琏告退，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待儿子走后不多时，王熙凤便亲自走了进来，伺候贾琏洗漱更衣。贾琏趁着这份静谧，将方才贾荀所言的一番谋划，一五一十说与妻子听。
夫妻二人一番细谈，皆是又惊又叹，万万想不到，儿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与长远的谋略。
王熙凤听着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又是心疼又是酸涩，不觉红了眼眶，落下泪来。两人又想起前段时间贾荀那场突如其来的噩梦，皆以为儿子是受了那场惊吓，才一夜之间变得这般懂事沉稳，小小年纪便开始挂念家族前程，筹谋家中未来。
想到此处，王熙凤心中更是酸涩难安，满心都是对儿子的怜惜与忧虑，只觉孩子这般小，便要背负这般重的心思，实在太过辛苦。
贾琏见妻子垂泪，心中亦是不忍，连忙伸手轻拍她的肩头，温声安慰，劝她放宽心，只当是孩子早慧懂事，往后他们夫妻二人多加照拂，好好护着他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严岳母点醒迷途人，亲稚子为父谋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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