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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道别 就让我 送 ...


  •   出了公堂,在廊道上不过才走出一丈远,裴申就停下了脚步,笑着调侃辛墨:“辛大人不会是真有闲心,要送老夫回草庐吧?还是忙你的去吧,老夫有晟儿陪着就行了。”

      辛墨却表现得大吃一惊,无辜叹道:“学生自然是说真的!唉……老师如今只疼公子,的的确确,是顾不上疼学生了。”

      裴晟听得眉头一蹙,连眼角都差点抽了抽。

      裴申也哈哈大笑起来:“你瞧。”他对裴晟道,“这就是京城如今炙手可热、大名鼎鼎的辛大人!你只瞧他这耍赖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快成婚的样子?”

      ……
      ……

      “快成婚”三个字,却是突然将两个晚辈,都说得沉默了。

      气氛陡然变冷,辛墨连忙低头拱手表态:“老师莫要取笑了,您明明知道,学生根本无意成婚。”

      裴申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知白,那可是皇命。”

      “即便是皇命,也未必就是我辛墨的命。”
      辛墨却抬起头,目光灼灼,说得坚定不移。

      裴申怔了怔,似乎有些惊诧,短短两三日,再提起成婚的事——辛墨虽然同样是不怎么乐意谈论此事,却比他刚来时更显决绝。

      “也罢。”
      裴申又道,“那老夫便只说一句,万事——无论你以为多要紧的事,还是得以你的安危为先。”

      辛墨笑了笑:“老师放心,学生自是清楚的。”

      【……你清楚个屁。】
      裴晟暗暗腹诽。

      他一刻也不敢忘记,辛墨说他要抗旨拒婚的事。
      抗旨,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动辄抄家灭族的死罪。

      这家伙,还敢说他“清楚”。

      裴晟这几日与辛墨的接触多了,倒是渐渐看明白一件事,无论曾经他心中对辛墨的偏见是来自京城或官场,总归并不完全是针对辛墨本人,可那些偏见里……有一样,他得收回。

      那就是,辛墨对裴申的敬重,并不比自己少。

      换言之,辛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除了他人前的那份狂傲、在裴申面前的小小无赖、在裴晟面前的示弱……
      裴晟或许还不敢完全确信。

      但,辛墨一定不会坑害裴申,这一点,似乎已经可以论定。

      他又想起自己那封手书,明明是为了保全父亲而让辛墨签的,如今想来,倒全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也难怪,当时辛墨那么生气。

      “你当真要送我们回草庐?这里的事,不用再……?”
      裴申说着说着,眼见公堂里陆续有衙役走出来了,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只用眼神和辛墨对视。

      辛墨也笑得十分狡黠,声音更是轻到连裴晟都差点没听清:“老师放心,此处无需我在,自会有人善后。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朝公堂口看了一眼,才接着说:“有些人……恰恰也需要我不在,才会真正放下戒心。”

      裴晟怔了怔。

      如果说,先前在堂上,辛墨的所言所行,还是有令他不明就里的部分,如今他说的话,就好懂多了。

      他竟是故意的?
      要给那“有些人”,故意留一些……可乘之机?

      果然,听他这么说,裴申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那咱们先去送一送罗仵作,便一道启程吧。”

      裴晟连连点头,他一直觉得,此次机会难得,却没能和罗平请教更多仵作之术,着实可惜。

      他并不是真想要当一个仵作,却一直觉得,事关人命,无论是治病救人,还是仵作验尸,对破案和公义的作用,都是不分伯仲的。

      医书尚且可以寻得,他平日里也很爱看,仵作之术,却通常都是靠仵作世家以笔记的形式代代相传,他们以家族为传承,就连收徒的都很少。

      裴晟便想着,趁着送罗平的机会,和他好好道别吧,兴许来日,还有机会和罗平再会,或是再向他学习。

      辛墨却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又看,脸上不知为何有些不悦。

      三人很快便走到了罗平的厢房外,裴晟正要上前叩门,辛墨却抢先一步,高声朝里面问道:“罗仵作,我们想来送送你,敢问是否方便?”

      裴晟震惊,他瞪大了眼睛看辛墨,眼里尽是责备。
      ——这样问,也太失礼了,好歹先叩一叩门吧?万一人家正好在里面小憩呢?

      辛墨却不以为然地对他一笑,这才轻轻地叩门又问:“罗仵作?在下辛墨,你——”

      “来了来了。”
      罗平应声将门打开了。

      一见门口站着三人,罗平有些惊讶:“大人?先生、公子,你们怎么都来了?公堂那边忙完了?”

      辛墨笑道:“是,退堂了。如今也近晌午,不敢再耽误罗仵作返程了,我们来送送你。”

      外头,日头不知不觉快要当空,照得春日里的天气十分温暖,裴晟觉得辛墨说得有理——虽然,盐渎县距离淮安不到百里,此刻启程,哪怕马车紧赶慢赶,中途不停宿,也只怕要明日傍晚才能到达,着实算得上舟车劳顿。

      裴晟便跟着辛墨的话,点了点头。

      裴申也适时接道:“是,知白和犬子,都十分敬重罗仵作,你此来淮安,又帮了我们大忙,实在该来道谢。”

      这话其实多少有些古怪,代表淮安县来致谢——那合该是方成干的事。

      但罗平也明白,裴申的身份他虽然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尽管他如今不过是个辞官回乡的一介白衣、乡间草庐的教书先生,可“裴三”的大名,就算是罗平这样的小小贱役,也曾有所耳闻。

      ——他们干仵作的,在旁人眼里是“不洁”,若非还有些协助断案的本事,更是要被人嫌弃死了。

      而裴申当年在大理寺任大理寺卿时,就曾倡言过闻名天下的《论大理寺断案之必要》,其中就有一篇,《仵作之术不可轻视》。

      堂堂京城的三品官员,对仵作之术的重视,和对仵作这个职能的尊重,让罗平这样出身在仵作之家的“贱役”,深感动容。

      罗平拱手便对三人道:“多谢各位!身为仵作,有命案时自当挺身而出,全力协作,以助破案。小人断不敢言辛苦。何况……”

      他心想,何况,那位黑衣人,已经奉了辛大人的命令,强行带我去刀衣巷,买了谢礼。

      见罗平给媳妇裁了两块花布,黑二还强迫他再买了两支银簪——若不是他竭力推辞,黑二差点给他买了金的。

      可罗平不知,这话说出来,是合适还是不合适,便只好由着“何况”卡在了喉咙里,眼睛却往桌子上,那装了谢礼的包裹上瞥去。

      辛墨立刻了然,爽朗一笑,往前半步,拍了拍罗平的肩膀:“罗仵作,你且记住,在我大岑境内,无论贫富贵贱,只要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都是好样的。辛苦便是辛苦,有功便是有功,没什么敢不敢的说法。还有,那谢礼,本官是代表淮安县送你的,感念你的协助,真是帮了大忙。你放心,用的是本官自己的积蓄,堂堂正正。”

      罗平被他看穿心思,一时竟羞赧到有些心慌,连忙语无伦次地应着:“是、是……啊,不、不是!小人绝没有不放心大人……”

      裴申哈哈大笑。
      他总觉得,回乡良久,却是很久没有如此开怀过了。

      所谓贫贱——原不在家世、身世,原就该,在品性,在人心。

      京城那么多达官贵人,哪一个,出身不比眼前的仵作高贵?
      可他们哪一个,又能在收下区区两块布料、两根银簪之时,内心满怀挚诚的感激?

      物件都是死的。
      可物件,却被人拿来装点、攀比,时不时,还以作高低贵贱之区分,拜高踩低。

      裴申却比谁都清楚——在仵作眼里,人死后,也和物件并无不同。

      罗平虽身在小县,不过一名仵作而已,却不居功自傲,也不奉承上官,收了一点谢礼都深感忐忑——这颗赤诚之心,胜过不知多少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

      裴晟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是他多心了吗?
      父亲虽然时常笑吟吟的,平日里,对他、对草庐的学生们,也都十分慈爱。
      可是,像这样由衷的笑容,裴晟似乎也没怎么见过。

      他不禁想,十分好奇地想,他的父亲……当年那个,在京城名声大噪的裴申,他没有机会眼见过的裴申,为民请命、从未对权贵屈服过的裴申……

      父亲,对他曾拥有过的那些声名,就一丝一毫,也不留恋吗?
      倘若丝毫也没有留恋,何以……父亲看着罗平的眼神,那么像……
      看待一个十分欣赏的下属呢?

      辛墨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认真地对罗平道:“说真的,时候不早了,罗仵作若要返程,是该出发了。你肚子饿不饿?还是,我先让衙门备点饭菜,你吃了再走?”

      是了,清早被衙鼓吵醒起来后,众人都没得空吃早饭。

      “不了不了,多谢大人,小人不饿。”罗平笑着指了指桌子上整理好的包袱,“说来,不怕诸位取笑,我家那口子,在我出门前就塞了好几张饼子在包里,我这还剩了不少呢,足够路上充饥了。”

      辛墨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包袱,笑着点头:“如此甚好,那我这就找人——”

      “大人!就让小人送罗仵作回去吧。”

      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声响,刚好打断了辛墨想要找人送罗平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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