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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又抱 爱其身 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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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申清晨起来,见到辛墨和裴晟一同从屋子里走出来,多少有些讶异。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值得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父亲。”
裴晟看起来神清气爽,但……
“晟儿,你、这……”
裴申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裴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固定好的左臂,笑得有些心虚:“无妨,父亲,只是看起来吓人,实则已经接好了,养一养就成。”
裴申的眉头紧了紧,他怎么会看不出,虽然裴晟已经换回了平日里的旧衣裳,虽然他的胳膊层层包着棉布,可是从正面看,他的左肩头显然肿得异常明显,在衣袖里都藏不住,看上去便有些骇人。
只是脱臼,何以看起来如此严重?
一想到晟儿是怎么伤的,他竟然不由自主地用略带不满的眼神去看辛墨——
可是,一看见辛墨,裴申心头对他害自己儿子脱臼受伤的火气,立时便消得一干二净。
“知白!你这嘴是怎么了?还有下巴……脖子……这、这?”
裴申越看越觉得心慌,莫不是这乡下闹了什么疫病,或是来了什么可怕的蚊虫,害得辛墨脸上、脖颈上,尽是些红肿的痕迹?!
作为引了辛墨来到淮安的“罪魁祸首”,裴申连忙就要凑过去细看:“莫不是生了疹子?身上也有吗?痒吗?疼吗?若是多发,可不能大意!快让老夫看看——”
“没、没有的!老师。”
辛墨大惊失色,赶忙后退一步,垂下头,拉了拉衣襟将脖子上的红印遮住,张口便胡扯道:“是昨、昨夜,黑二他们拉我起身时磕到了,没几日就会好的,老师莫要担心。”
黑二眼睛都瞪大了,黑三却已经面不改色地承认:“是的,裴老,是我们办事不力。”
裴晟在旁无声憋着笑,憋得狠了,差点忍不住抖起肩膀,于是立刻便发出了“嘶……”的痛呼。
“怎么了?!”
辛墨顾不上裴申还在狐疑,急忙上前半步,满脸担忧:“很痛?还是很痛么?要不,还是去一趟镇上,找医馆的大夫再瞧一瞧……”
裴申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地在二人背上徘徊,忽然心里有了模糊的猜想。
裴晟的左肩头确实很痛,与大臂连接的部位,恰恰是昨夜脱臼后耽搁复原的关节。至于那耽搁的原因……虽说他和辛墨都算不上无辜,但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导致的。
可是,他早上坐在床头,看着辛墨一脸愧疚地给他接上左臂时,早就下定了决心——他故意拖着这根胳膊不接,冒着以后会留下病根的风险,自然是要换到,他志在必得的东西的。
眼下的辛墨,他脸上、身上的每一处痕迹,他琥珀色眸子里再也无法对裴晟保持清冷的柔情,他忧心到几乎有些结巴的语气……
跟这一切比起来,区区关节的疼,对裴晟而言,甚至是甜的。
“……嗯。疼。”
裴晟故意用可怜的目光望着辛墨。
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要让辛墨看见的,只有他的苦楚,他的委屈。
他疼一分,要让辛墨感受到三分。
若他疼五分,便要叫辛墨感受到十分。
这不公平吧?
管它的。
这就是他裴晟的规矩。
在被裴申救下以前,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那种叫作“心疼”的感情。
从前,即便是磕了碰了受伤了,乃至在漕运所搬货时断了腿,他哪怕多喊一句疼,祖母都会用嫌弃至极的语气骂他,“没用”,“废物”,“扫把星”……
在嫌弃和恶意里长大的阿占,早已习惯了从不在人前示弱。他并非多么“勇猛”,也从来都不愿“坚强”,只是不得不那样罢了。
而无论怎样卑微地摇尾乞怜,却始终求而不得的人,日子久了,便只能学会……将那怎么也得不到的,对温暖的渴求,转而变成,恨。
他是靠恨意活下来的。
哪怕祖母死了,他也恨她。
但是,恨意至少也保护了他,让他在被人嘲弄,在成为哑巴,在四处碰壁的人生里,不再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和那所谓的“良善”。
良善,便会让人觉得可欺。
——那是裴晟自幼学会的,扭曲而残酷的,对他却十分有用的道理。
“那咱们现在就去!黑三,备车。”
辛墨见他疼得脸都皱了,一刻也不想耽搁。
望着这样的辛墨,裴晟心里,却开出了名为“满足”的欲望之花。
他爱人或恨人的方式,或许从来都是错的。
没人教过他那些。
但至少有一点,他绝不会妥协。
辛墨,既然招惹了他,既然回应了他,既然对他许下过“永不改变”的承诺,既然已经和他……
那,辛墨就该像现在这样,满心满眼,只看得见他。
……只在乎他。
裴晟几乎有些痴迷地去看辛墨的唇,那唇角的红肿提醒着他,昨夜他和他之间是怎样的炽热和缠绵,昨夜的他自己,又有多欣喜和失控。
他从前……也不是没想过,成家、娶妻、生子……像董婶说的那样,过天下男子,都想过、也会过的那种日子。
可是,过去几乎每一次,当他意识到,小枝似乎对他有意,而他的人生里,真的有机会出现一名“妻子”的时候……
他都感到了强烈的、奇异的……乏味,烦闷。
他并不讨厌小枝,甚至,对小枝母女的救命之恩、接济之恩,他恨不得拿命去还。
可一想到,倘若要他娶了小枝,和她相伴一生……或者,即便不是小枝,而是另一名与他素昧平生的女子……
他都会不假思索地觉得,糟透了。
……他才不要。
那时,每每读到史书中帝王的荒淫之举,他总不免表现得颇为厌恶,裴申还取笑过他,约莫只是开蒙晚,或天性迟钝,还不懂得情爱之趣呢。
……如今想来,凡此种种,或许都不是他未曾动心的缘由。
如今,想到他有朝一日,娶的人,会是辛墨的话……
光是想一想,他都觉得余生,有趣得紧。
恨不得现在就试一试。
说到底,从来就不是早或晚,懂或不懂的事。
也不是女子或男子的事。
而是,对或不对的事。
只不过,倘若他对辛墨的喜爱是真的,那……他有没有可能,也会喜欢上别人?
或者……如今不喜欢,将来也不好说。
经历了昨夜的裴晟,对自己、对人生,都产生了新的期待,也产生了新的怀疑。
他做过那种旖旎的梦,当时只觉得自己荒唐。如今想开了,他已经和辛墨做了梦里的事,不仅不觉得羞愧可耻,反而一想到昨夜种种,心尖上就痒痒的,跃跃欲试。
再一想到早上,他几乎不想起床的心情……裴晟认真地反思,现如今再叫他读史书,怕不是要给那些“沉迷美色”的帝王申辩几句了。
“老师,脱臼可大可小,学生得带公子去医馆瞧一瞧。老师可要同去?”
在裴晟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辛墨已经安排好了马车,打算带着他出门了。
裴申看着二人之间,那分明反常却融洽的气氛,愈发有了暧昧的猜想,但他没有表露分毫,只是看着辛墨,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那就劳烦知白了。老夫留在家里给你们备饭。只是……知白,镇上人来人往,还得多加小心。”
辛墨怔了怔,很快冷下神色,郑重地对裴申作礼道:“是。学生明白。老师放心。”
裴晟还来不及细想他们师生之间打的什么哑谜,裴申又看着他,柔声道:“晟儿,你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嗓子,为父甚为欣喜。只是若谈健全,四肢也着实紧要,既去问诊,便多听大夫的,切莫闹脾气。”
“好,都听父亲的。”
裴晟答得很快。
裴申的好言相劝,他一贯肯听。如今答得这般迅捷,更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真弄废一根胳膊。
昨夜……虽然在他的计划之中,多少也有些意料之外的疏忽。
让辛墨心生愧疚,是他的算计,但……胳膊接得太晚,这不是他的本意。
只是,去镇上的医馆……
裴晟顿时清醒了不少——辛墨在淮安的事,到底算办完了,还是没办完?
若办完了,以他的身份,该即刻回京复命。
若没办完……那耽搁了他的,是县衙的那几桩案子,还是……行刺一案的后续?
他昨夜心急,急的全是私欲。倒是真忘了,横在他和这位辛大人之间的阻碍,可从来不只有身份地位……
辛墨,还是天下皆知的准驸马呢。
这也就算了,他可是亲口对裴晟说过,他打算退婚——那就是抗旨的意思,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他要是死了,那裴晟……
一想到这里,裴晟看诊的想法都淡了不少,心里有很多话急着问辛墨,还得避开父亲才行。于是,他冷着脸就催促道:“那咱们快走吧。”
辛墨一见他语气神态全变了,以为他疼得厉害,顿时紧张得忘记了在老师面前的乖巧守礼,侧过身一把便将裴晟抱进了怀里——和昨夜如出一辙。
黑二再次瞪大了眼,黑三却已经对裴申抱拳:“裴老,那属下便随行去护卫主子和公子,黑二还在养伤,便让他留下给您打打下手吧。”
说完,黑三点头鞠躬行完礼,只留给黑二一个短暂的眼神,转身就走。
他可不敢耽搁,毕竟主子已经抱着裴公子,大步走到院门口了。
更不敢带上黑二那个愚笨的,连主子几乎把他是裴公子的人写在脸上了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