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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断指 他不治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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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三的眼睛又亮了:“公子?”
主子啊主子,你没看错,你的眼光独到啊!是属下小人之心了,属下还觉得这位裴公子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看来——
“我来。”
裴晟只觉得话一出口,似乎身边的风都更冷了。
他只知夜深春寒,却不知黑三的心里,恐怕比北地的冬夜更冻人。
“晟儿,你……?”
裴申当然担心,他眼下担心的事情可不止一件两件。
这一夜,这位曾经名震朝野的前大理寺卿,其实想过不少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应对那些意外的办法,却独独想不到,他的爱徒会突发恶疾,而他的儿子……一个旁人眼里手无缚鸡之力、从未习过武的孱弱书生,会想要亲自揽下“把人打晕”的活计。
更别说,他还刚刚经历了,“哑巴”儿子突然开口说话了,这么大的意外。
裴晟又轻轻顺了顺辛墨的后背,缓缓对父亲道:“父亲,劳烦将我房里的药箱拿来。”
裴申“哎”地应了一声,转头就去了。
裴晟微微呼出一口气,又对怀里的人哄着:“嗯,我不怕。”
——辛墨始终紧紧抱着他,口里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一直说个不停的,就是“别怕”。
裴晟在这一天,尽管经历了不少心情转变,而其中最多的,还是温暖。父亲、董婶、小枝小春二虎……就算是远在邻县的罗平,也阴差阳错地请了同乡的阿猛,给他送来了礼物。
至于辛墨……
裴晟嘴角噙起一个淡淡的笑,用只有辛墨听得到的声音,对他耳语道:“辛大人,这次……是你,自投罗网的。”
他明知道,辛墨眼下根本听不进去。
他明知道,就算是此刻神志不清的辛墨,待他却与众不同——黑二、黑三想要拉住他,他都会伤了他们,却独独要抱着裴晟,毫无防备地对他做一些可疑的“保护”举动。
若此刻裴晟也像那些刺客一样起了歹心,轻易就能取了这三品大官的性命。
裴晟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愉悦。
尽管这愉悦的起因并不光彩,甚至有些卑劣。
“晟儿,药箱。”裴申很快就提着药箱来到附近。
裴晟示意父亲打开:“拿根银针给我。”
他右手拈着一根银针,跟随他的眼神在辛墨的后颈流连,只等寻找到,一击就能让他入眠的位置。
眼看着他手里那根银针,长达约莫三寸,黑三有些紧张:“裴公子……这……”
这么长的银针,真的不会扎出问题么?他自幼就被训练成辛墨的暗卫,被人在身上试过的针啊毒啊药啊,多得自己都记不清,可直到今日看见这些东西,仍能体会幼年时的心有余悸。
主子虽然武艺高强,却毕竟出身高贵,从前发病时,大将军虽然下手也狠,却是以蛮力捆起来或打晕就算了,从不曾给他用过针。
裴晟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死了,我自会偿命。”
说完,不等黑三解释自己的本意,他手里那根银针,快快准狠地扎进了辛墨脖颈侧方,正好是发肤交际的一处位置。
黑三怔了怔。他自是听黑二说起过这位裴公子医术了得,主子遇刺重伤是他救回来的。
却不想,裴公子还能精准找到安眠穴。
天下名医何其多,骠骑将军府能找来的更是其中佼佼者,可一是那些医师,见了主子发病的模样就吓得腿软,偶尔能面不改色的,也近不了主子的身,便最多开些安眠药汤的方子了,像裴晟这样,能识得经外奇穴,还能顺利精准施针的,从未有过。
辛墨果然立时便失了力,双手垂落,头一歪,靠在裴晟肩头,没了声响。
裴晟望向黑三:“好了,拉开。”
黑三赶忙上前,将主子提起来,扛到自己肩上,黑二也想帮忙,却被裴晟喝止——
“黑二大哥,你的手指让我看看。”
黑二一惊。
黑三更是心头一紧。
方才被主子掰断了两根手指,黑二虽然有意同黑三诉苦了,却并没真的当回事。
身为暗卫,受这点伤,理应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他们自己随便处理一下,过个几日也就好了。
裴晟缓缓站起身,顾不上衣裳上到处都是泥沙,甚至胸口、袖口和裤脚已经出现了好几处裂痕,又催了一遍:“过来坐下吧。”
“晟儿,你的……”
裴申却满眼都是对儿子的心疼。
此刻的裴晟——衣裳破得丝毫不像新衣也就算了,左胳膊……虽只是脱臼,但都被拧成反向的形状了,还一荡一荡地垂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黑二看了也难受:“公子,我这只是小伤,不打紧的!你快坐下吧,我帮你把胳膊复位!”
他虽然在黑三看来,脑子笨嘴也笨,却几乎是将主子对裴晟的反常看了个实实在在的。而且,就算不为了揣摩主子的心思,只谈裴晟的为人,也足以令黑二敬佩。
“……”裴晟坐下后,感受了一下并不受自己支配的左臂,眼珠飞快转了转,竟笑了起来:“无妨,我这也是小伤,看着吓人罢了。”
他这话是看着裴申说的,完全是安抚的语气。
黑二没有接话,脱臼的确算不上了不得的大问题,但也得尽快复位后固定好骨骱,让它早日消肿化瘀才是。
果然,裴申并不领情:“小伤也是伤了,拖不得!快,这位兄弟,烦请速速帮他接上吧!”
黑二应声便要上前。
裴晟却立刻站了起来,迎着他笑道:“黑二大哥,坐下。你的手指不治,我这胳膊也不治了。”
“……啊?”
黑二被他用右手拦下来,还一把按在竹凳上,人都懵了。
什么叫他不治他也不治?!
啊啊啊啊裴公子!你我无冤无仇,你可不敢说这种要叫人掉脑袋的话啊……天啊,主子,主子你确定是晕过去了吧?
黑二的心里就像有二百根爆竹被一齐点了,噼里啪啦地响个没完,只能用眼神疯狂向黑三求助。
“裴公子,黑二真没事,倒是你的胳膊,若耗得太久,影响了恢复,恐怕不妥。”
黑三说话向来平稳,心里却也难得忐忑起来。
主子啊,这次黑二真没做错什么……哎。
裴晟嘴角始终带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得黑二心里发毛,他就像没听见几个人的劝告,一把拉过黑二的手。
啊!!!!
黑二心里的爆竹突然炸开,把他悬着的心彻底炸死了。
主子……我……
我该不会,以后只剩下一只手了。
黑三的眉头也跟着一紧,正要往前阻挠,却被裴晟接下来的话震在了原地。
“食指、将指,皆为三个指节,该是灵活可动。你这食指……却有细碎指节十六,其中十四个已经连死不可动,将指更是严重,已摸不清了……”
裴晟右手的指尖细细摩挲着黑二受伤的两根手指,声音越说越透出不忍:“黑二大哥,你这手指,从前到底断过多少次?为何都不好好医治?”
……黑二一抬眼,就发现被他漆黑的眸子盯着,自己的喉头竟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一般,紧得发酸。
连带着,心头也升起一股异样的酸涩。
这样的情绪,他身为暗卫,早就该丧失了。然而此时此刻,被裴晟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盯着,黑二竟然想起来了,他记得,这种情绪,叫……委屈。
他竟然,在“素未谋面”的裴公子面前,感到了委屈。
他和黑三……他们这样的人,分明是连脸,都要藏在黑布下,过一生的。
他们应当没有名字,没有情绪,没有弱点,没有面容。
看他久久说不出话,黑布之下,那喉结处却动了又动,裴晟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罢了。”
他松开了黑二的手,走到一旁,单手翻找药箱。
裴申听了他刚才那些话,当然也于心不忍,可又着急:“晟儿……他、你的……”
他心里想说,他的手要治,你的胳膊也要治。何况……
于是转而劝道:“你把胳膊接好,也更方便给这位兄弟医治啊。”
话很在理,单手,总是不如双手方便吧?
裴晟既然有一颗仁心,哪怕为了更方便给黑二医治,也该先把胳膊接好。
黑二连忙点头:“对、对啊!”
无人在意的旁边,扛着辛墨的黑三,也跟着点了点头。
裴晟的目光却猛然射向了黑三——肩头扛着的那人,意有所指地幽幽道:“父亲莫劝了,我的左臂……可是证据啊。”
裴申似乎是没听清,也可能是没听懂:“什么?晟儿你在说什么?”
黑二也没听懂,但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主子的臀,却若有所思地没敢接话。
只有黑三,他再次闭了闭眼。
主子……属下错了,属下大错特错!
你的眼光何止独到……
你可真是在茫茫人海中,精准找到了同病相怜的那人啊!
裴晟转头对父亲露出一个柔煦的笑,再次安抚道:“我说,我没事,这胳膊真没什么,三个时辰内接上就行,不会落下病根的。父亲尽可安心,去坐着歇一歇吧。看完了黑二大哥,我还得给父亲的好学生看一看。”
裴申的脸色始终不大好。
今夜的事,有一部分在他的意料之中,更多的,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想。
尤其是,在得知裴晟已经不哑了的情况下,他竟找不到一丝空闲,和儿子好好谈上几句。
自从他把裴晟救回来,这一晚,还是他头一回听见裴晟的嗓音。
可是,方才看黑二、黑三的反应……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裴申想知道,究竟是将军府的暗卫训练那般有素,当真波澜不惊如同死物,还是……
还是,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了?
晟儿……早就在辛墨跟前,开过口了?
他心中既有许多猜想,又有许多不安,原先想定的那个计划,忽然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还有,辛墨这个“中邪”的病症又是怎么回事?
他离开京城这几年,难道……
“咬着。”
裴晟拿了根短木棍给黑二,准备给他医治断指。
“不必了,裴公子,我不怕疼的——唔唔……”
他没来得及说完,木棍已经被塞进了嘴巴。
黑二的眼睛瞪得很大,神情写着不满,为了将木棍塞到他嘴里,他脸上的黑布,也已经被裴晟往上掀起,只能遮住鼻子。
整张脸看起来——
很没有暗卫的尊严。
“不怕疼,不代表不疼。”
裴晟隔着黑布,拍了拍他鼓起的腮帮子,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