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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他是个卑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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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什么?”梁穆程似从前那般跟她讲话,梁顺仪却在他的语气中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见到我很意外吗?”
意外吗?
梁顺仪不知怎么回答。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想问他哪里受了伤,想问他怎么这么瘦了,想问他为什么不见她,想问他最近过的好吗。
可是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居然只能蹦出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对不起。”
“梁蘅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梁顺仪真的不知道。
这三个月来警方一直在寻找梁蘅的下落,结果依旧不尽人意。
午夜梦回时,梁顺仪总是会记起小时候被梁蘅抛弃的画面。惊醒又总是在凌晨四点,那是她第二次被梁蘅抛弃的时间。
久而久之,那股笼罩在心上的朦胧真相,终于亮出尖利的爪牙,将一切华丽的回忆撕开,露出最丑陋的面目——
在梁蘅眼里,她只是一件可有可无、可丢可放的工具。
仅此而已。
“你不知道?你们之前住过的房子,去过的城市,都找不到吗?她从来都没有跟你说过她要去哪里吗?还是说,你不想说?”
梁穆程的问题接连不断地朝她扑过来,梁顺仪难以招架。
她想起当初为了维护所谓的面子,欺骗梁穆程说她和梁蘅从小就住在一起。
人说谎是很简单的,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捏造一个完美的故事。
解释又总是很难,澄清的话车轱辘般翻来覆去,斟酌再三都显得不真诚,毕竟是失信在先。
尤其是她这样的状况,该如何解释呢?
解释在他眼里,是不是还有和梁蘅划清界限、摘干净自己的嫌疑呢?
因为信任的天平一旦失衡,谎言就是事实,而事实,也会变成谎言。
真是如鲠在喉啊。
“我……”
“算了,”梁穆程硬生生打断她,“走吧。”
他接过她肩头的书包,大步走在前 。
梁顺仪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两人披着夕阳穿过市集、街道、老小区,最后在一处破旧的平房出租屋前停下。
梁穆程抽出一路都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掌背到手腕一条蜿蜒可怖的疤痕赫然在目,如同多足蜈蚣,随着皮肉的拉扯缓慢移动。
掌心的钥匙与之相比,如同不起眼的小虫。
梁顺仪倒抽了几口凉气。
所以他车祸是......伤到了右手?那他以后还能画画吗?
他握着门把手想要将钥匙插进锁孔,食指和小指蜷缩着,似是用不上力气。
“我来吧……”梁顺仪看不下去想要接手,梁穆程立刻换回左手,拒绝了她的帮助。
门打开,狭窄阴暗的客厅里放着她的行李箱和洗漱用品。
“我的东西怎么在这里?”
梁穆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看梁顺仪还站着不动,他环视一圈,“是觉得这里又破又小,不想进来?”
这里和他曾经住的地方,确实天差地别。
参差不齐老旧发黄的木地板,爆皮褪色的皮沙发,粘满儿童贴纸的裂口墙面,昏暗频闪的灯泡。
但是房间里的物品打扫的很干净,木桌亮到发光,也没有任何异味。
梁顺仪心底泛起满溢的酸涩,“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梁穆程走到她面前,“梁顺仪,你觉得现在,你和我还有另外的选择吗?”
“什么?”
“要么拉着你的行李,回江兰那里住,你我从此再无瓜葛,”他顿顿,“要么,留下来,我可以继续和你兄友妹恭。”
“你应该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跟我,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又是同样的问题。
上次听他这样问,还是她知道梁蘅和梁德明离婚的时候。
可如今。
梁顺仪哭笑不得。
她还真是从来都不占上风。
“你的手,受伤很重吗?还疼吗?还有你爸爸他怎么样了?出院了吗?”
许是没想到她会先关心他,梁穆程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缩,“你确定要和我掰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不是先回答我的问题?”
“......”
思考的间隙,梁穆程又朝她走近,“梁顺仪,做决定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吗?”
他捏住她下巴,力道大的她挣脱不开,“说话。”
梁顺仪静静凝视着眼前那双曾经对视过无数遍的眼睛,那视线里独有的欢欣、忧愁、烦闷、疑虑,此刻全部被深不见底的冷漠覆盖。
他们的距离明明那么近,心却好似变远了。
不知是她的表情过于悲戚,还是她的沉默耗尽了他的耐心,他慢慢松开了她。
“我知道了。”
梁穆程把她的行李提到她面前。
梁顺仪眉头紧锁,难以动作。
“难不成要我送你回去?”梁穆程淡漠道。
夕阳落下高楼大厦,夜色涌入房间,周遭顷刻间沉下来。
黑暗灌满鼻腔视野,溺水般让人没有安全感。
梁穆程一动不动地盯着梁顺仪,良久,鼻息间叹出长长一口气。
他拉着行李箱,刚踏出门,衣摆被人紧紧攥住。
“我住哪个房间?”
梁顺仪在这里住了下来。
大概是身体还没有恢复好,梁穆程把她安顿好后并没有回学校。
早晨桌上摆着隔壁阿姨家买的小笼包豆浆,晚上桌上摆着他亲自下厨的三菜一汤。除了接她放学时两人短暂见一面,其余时间他都不在家。
有几次梁顺仪想要偷偷跟踪梁穆程,看他到底去做什么,结果还没出巷子口就被他发现了。
梁穆程冷着脸收走她的钥匙,把她锁在家里,叮嘱她不许再偷偷跟来,她才作罢。
临近夏天,江熙的阴雨天又开始泛滥。
周六晚上的街道格外吵闹,小孩的哭闹和老人的电视机声此起彼伏,闷雷不停轰隆,却不见一滴雨,扰得人心烦意乱。
梁顺仪一边解题一边暴躁地扇着扇子,天气不好,连带着她的效率都变低了。
突然,门被人推开了。
梁穆程端着一盘草莓走进来。
他刚洗了澡,身上氲着一层水汽,整个人雾蒙蒙的,比前几天看上去温顺了不少。
梁顺仪很少在这个时间段看到他,不由得有些疑惑。
梁穆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那沓钱并不算整洁,能看出被人刻意抚开又压平的痕迹。
“生活费。”
梁顺仪怔住了,“你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外面打工吗?”
“嗯,”梁穆程把钱压在她书下面,“有需要钱的地方跟我说。”
想到他受伤的手,梁顺仪忙拒绝。
“不用了哥,外公外婆有给我打钱,他们知道我和你住之后,也给你准备了生活费。昨天晚上他们打到你银行卡了,我没见到你就没来得及问,你收到了吗?”
听到她的话,梁穆程转身的动作停下了。他背对着她,岣嵝下去的背像座伏趴的山。
窗外干雷阵阵,密集的云层缝隙中溢出紫色的闪电。
要下雨了。
许久后,梁顺仪听到一声叹息。
“梁顺仪,你觉得我养不起你了是吗?”
“跟我一起生活,很委屈是吗?”
两个沉重的问题簌簌劈下,窗外瞬间大雨倾盆。
雨水顺着窗柩流进来,打湿了那叠钱。
梁顺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
梁穆程拉开门要走,梁顺仪冲到他面前拦住他。
“梁穆程,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泪水空气般装满眼眶,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那在你眼里,”梁穆程攥住她手腕,“我又是什么人呢?哥哥?还是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从你成为我的继妹,再到那张该死的离婚协议被你看到,这期间,又或者之后,你有哪一刻,是把我完全放在心上的?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并不重要,是吗?”
“我没有任何一刻这样想过,你说话太伤人心了。”
梁顺仪无法忍受这样暴露的质疑,这简直要夺走她全部的呼吸。
她快要痛死过去。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鼻梁滑下去,落在那个禁锢她的手背上。
好烫。
梁穆程收回手。
“那你拒绝依赖我,就没有想到会伤害到我吗?”
他压抑着狂躁的情绪,“梁顺仪,我现在什么都......”
即将爆发的争吵被雷声彻底打断。
他抿着唇背过身,烦闷地捋了把头发,胸膛快速起伏,“去写作业吧。”
梁顺仪不依不饶,“你想说什么?想说你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给不了我了是吗?梁穆程,我也一无所有,我愿意跟你一起生活,跟你抱团取暖,是因为我们只有对方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哪里受了伤,也不愿意告诉我梁德明到底怎么样了。但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相处很累吗?”
“一天见不了两回面,说不上三句话,因为一笔钱就能针锋相对咄咄逼人。我不想要你这样,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压抑,即便是你怪我......”
梁顺仪哽咽了。
梁穆程也失去了所有力气,不想再聊下去。
“以后不要往我银行卡里打钱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
梁穆程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暴雨横行。手腕的伤疤隐隐作痛,宛若一条毒蛇,绞紧后源源不断地释放毒素,激发那些痛苦的记忆。
从手术室出来的第二天,单广韬拿着合同来找了他。
“现在明日的口碑这么差,除了我,没人愿意收拾这个烂摊子。我要公司和股份,你和梁德明要钱,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是啊,那确实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了。
账户冻结,股票下跌,分公司倒闭,明日即将破产。
他手头没有可以调动的资金,只能变卖股份和公司。
单广韬给的并不多,甚至给他们父子俩治病都有些拮据,可他别无选择。
“哎呀,小程啊,舅舅也不忍心做到这个地步。可明日毕竟是我姐姐扶持起来的公司,我总不能看着他倒闭。不过,你可得记清楚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梁蘅和梁顺仪来的时候,伪装的那样好,谁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是两个人蓄谋已久呢,毕竟人家才是一家人,你啊......不过是个外人,说不定……连哥哥都算不上呢。”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随便听听。对了,梁顺仪还在江熙,要舅舅帮你找人教训她吗?把她从双语赶走怎么样?”
“我可以签字,前提是,不许动梁顺仪。”
刚做完手术的梁穆程还没有力气做动作,单广韬答应了他的要求,握着他的左手在合同上按下手印签字。
临走前,单广韬还不忘挑拨一番。
“小程,仇人是用来报复的。你留着梁顺仪,是想亲自报复,还是想继续当个冤大头哥哥?不过你已经不是明日的董事了,也没什么钱了,她还乐意跟着你吗?”
“我猜她应该是想跟梁蘅跑路的吧,毕竟梁蘅手里攥着这么珍贵的资源,随便卖卖下半辈子都能躺平了。也不知道是舆论太大,梁蘅不方便回来带她走了,还是她们母女俩另有别的打算……哎,谁知道呢……”
梁穆程打开冰箱,拿出冰啤酒一饮而尽。
掌腕的疼痛愈发难以忍耐,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心,烦闷的情绪终于褪去几分。
手机叮咚响起。
庄楼:你银行卡解冻了吗?能给你打钱了吗?
梁穆程擦干手:要到九月。
庄楼:真是要命,我找人给你弄点现金?
梁穆程没再回复。
他躺在床上,雨水浸润了墙面,一道道水痕越逼越近,他近乎窒息。
梁穆程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觉得好像被什么猛兽咬住了喉咙,时刻处于濒死的状态,一惊一乍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不想对梁顺仪说狠话的,可越贫困越窘迫,他就越难以挺起胸膛。
特别是和以前的生活对比过后,这股患得患失感就会更重,乃至,完全吞噬他的理智。
他没办法给梁顺仪以往阔绰的生活,可是他又不想放手,将她的一切全部交由旁人。
他只能尽力给她足够多的生活费,用金钱笼络摇摇欲坠又虚假的兄妹关系,即便这样肤浅的手段并不是长久之计。
他就是个自私鬼,卑微又恶劣的自私鬼。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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