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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爱而不得 ...

  •   海城的阴雨天终于走到了尽头,天气晴得不像话。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脚步声。

      先出现的是沈柯。

      他一步踏进教室,光就顺着他的动作落下来——
      像被他从门口带了进来。

      不知是不是随性换了风格,平常慵懒随性惯了,今天竟难得地规整了一点。。

      黑色立领卫衣搭配白色长袖,干净又利落,领口自然翻着,露出一截清冷的锁骨线条和银色项链。头发像随手吹过,蓬松得刚好,阳光扫过眉眼,整个人的锐气被压了几分,只剩清俊的冷感。

      紧接着踏进教室的是邹若。

      她刚染了头发,浅粉色的头发落在肩上,发尾轻松卷着,走路时像空气被微微拨动。
      衣服倒很低调,只是一身学院风的浅灰色衬衫和短裙,却衬得她整个人气质柔得几乎要发光。

      她和沈柯前后脚进门,
      站在门口那两秒——
      一个冷调、一个暖调,
      像被光自然分了色。

      教室像被按了静音。

      “我靠……”
      “今天是情侣日吗?配我一脸”
      “沈柯今天打扮了吧?肯定是吧??"

      甚至有人小声感叹:“我刚看到校园偶像剧 live 了?”

      连讲台上的 Tina 老师都忍不住看了他们两眼。

      沈柯走到后排,把书随意放下,动作一如既往的散。

      邹若跟在后面,耳尖被碎碎低语烤得不自在。
      她把包放下,迅速坐好。

      沈柯也坐下。

      两人都没有去看对方一眼。
      空气却安静到不太正常——
      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彼此都在压着的克制。

      像两条线平行着走,
      彼此谁都不踩另一条,
      但稍微一偏——
      就会撞上。

      片刻的安静里,
      邹若像终于做完心理建设,
      把包拉开了一点。

      她把折得干干净净的伞抽出来,在桌面下侧着手,很快地往沈珂那边推了一下。

      “谢谢你的伞,还你。”

      沈柯垂眼,看了看伞柄。

      是他认识的那把。

      他伸手接住,没有多余动作,却偶然间注意到了她的指甲颜色。

      淡粉,很克制。
      像是为了不显眼,却无意间显眼了。

      伞刚收进手里,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轻声道:“不用谢我,要谢,谢我室友。”

      邹若“嗯”了声:“知道了。”

      沈柯的视线顺着伞柄移到她侧脸。

      粉色的发丝垂在她白皙的颊边,干净,又有点扎眼。

      不合时宜地,他脑子里跳出一句——
      这颜色……挺适合她。

      指尖顿住了半秒。
      像是被这念头猝不及防地噎住,他眉心轻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等他再次开口,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平常的神色:“不是我主动给你的。”

      “嗯。”

      “是他非要借。”

      “我知道。”

      沈柯:“……”

      她的平静把他堵得有点莫名。
      沈柯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伞放进抽屉,动作不急不慢,
      像是在把刚刚那点不该出现的念头也一起收进去。

      但收得并不彻底。

      因为在盖上抽屉的瞬间,他余光还是飘了一下——
      落在那一小撮浅粉色发尾上。

      很快又移开。
      像是嫌自己多看了一眼。

      -
      Tina 的声音从讲台处传来:“大家准备一下,今天要抽分组对话主题。”

      讲台中央摆着一个透明盒子,
      十张折好的小纸条在灯下轻轻晃动。

      “既然基础对话我们都练得差不多了,”Tina 露出一点看戏意味的笑意,“那这次的主题会稍微复杂一点。”

      她慢慢数着:

      “机场离别、久别重逢、工作分歧……”

      听起来都是安全题。

      直到她顿住,故意拖长了尾音:“以及——爱而不得。”

      教室瞬间响起一阵被压着的噪音。

      “爱而不得?这也能演?”
      “卧槽……这也太刺激了……”
      “如果是和我的队友,我可能会笑场。”

      Tina 手一抬,示意安静:“好了,我点谁谁来抽。”

      她低头扫名册。

      “沈柯——邹若。”

      空气像是被丝线轻轻绷紧。

      几排同学下意识抬头,动作统一得像提前排练过。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挺直了腰,还有人已经开始偷看两人的反应。

      沈柯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稳,没有半分迟疑,面上也没什么情绪。

      邹若握着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无声的“服了”几乎写在她眼里,但她还是站起,跟在沈柯半步身后。

      两人并肩往讲台走。

      这段距离平时不过十几步,
      现在却像整个教室都跟着一起数。

      视线纷纷落上来——激动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全都有。

      Tina 把盒子推了推:“邹若来吧。”

      邹若深吸口气,把手伸进去,指尖在纸堆里摸索。

      她心里默念:千万别是那个。

      纸条抽出来、展开。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暂停了一瞬。

      纸上那行字清晰得刺眼:

      《爱而不得》(Un amour impossible)

      像是把她故意绕着不碰的某块记忆,赤裸裸摆在了讲台灯光下。

      沈柯站在她旁边,肩线不易察觉地也紧了紧。

      然后——

      教室炸开,却带着压低的兴奋:

      “太绝了吧……”
      “一上来就抽到了爱而不得??”
      “和沈珂一组,这真的不是本色出演吗?”
      “嗑死我了谁懂啊?”

      Tina 看着纸条,又抬眼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忍不住笑:“期待一下你们的表现。”

      邹若指尖收紧,纸条被她捏得有点卷。

      她抬了抬眼皮,又很快垂下去。

      ——她宁愿这门课直接挂零分。
      至少比站在这里、面对这四个字,要体面得多。

      两人回座位时,教室的窃窃私语已然此起彼伏:

      “他们俩……真的有爱而不得那味儿。”
      “同框就像一对闹别扭搞暗恋的。”
      “这天选组合不演爱情浪费颜值。”

      同学们陆续抽好纸条,Tina 拍了拍手:“给大家二十分钟准备时间。”

      邹若指尖蜷了蜷,像是想把那点烦躁压回去,低声嘀咕:“……什么破手气。”

      话落到沈珂耳朵里,他倒是没客气:“你知道就好。”

      一句话堵得干干脆脆。

      邹若想反击,半天没形成字。
      她最近一定是犯太岁了,得去庙里拜拜。

      邹若不想继续争,拿起笔和纸条:“先讨论吧。”

      沈柯“嗯”了声。

      邹若盯着纸条上的字,切换成法语:“爱而不得很宽泛,先定个范围。”

      沈柯用法语回应她:“比如?”

      “性格不合?”

      “继续。”

      “……距离太远?”

      “还有?”

      “人生目标和轨迹不同。”

      沈柯干笑一声:“你很有经验?”

      邹若:“......”
      他不会突然认出她来了吧?
      不太可能。

      她试探地问:“你什么意思?”

      沈柯慢悠悠抬眼,看她一秒。
      那一眼不算锋利,却让人下意识收了气。

      “我在陈述事实。”他说话时眉眼淡得近乎无辜。

      “你列了三个,不少了。”

      他敲了敲纸条,把她的注意力压回题目:“选一个。”

      邹若被看得有点别扭,拿起笔开始记录:“……那就性格不合。有一方情商很低,无法沟通。”

      沈柯像是真在分析:“哪一方?”

      邹若:“……被爱的那一方。”

      沈柯继续问:“那爱他的理由?”

      “……脸。”

      沈珂:“为什么爱而不得?”

      邹若心里一跳,笔尖在纸上不自觉地划了个小印:“因为情商低的人通常比较迟钝。”

      “这理由不太成立。”沈柯往椅背一靠,整个人显出一种松散的冷意:“这不是爱而不得。”

      邹若皱眉:“那是什么?”

      他侧过脸,看着纸条,语气轻却精准:

      “没看上。”

      一句话落下,干净利落。

      邹若呼吸一下没接上来。

      沈柯没停,像是把一道题分析到底——

      “真看上了,”
      “情商再低也会懂。”

      邹若:“……”
      笔尖停在字上竟有些发抖,不知道该继续写,还是该抬头反驳。

      ——明明每句话都符合“案例分析”的逻辑,
      ——却偏偏带着一层让人呼吸发紧的隐含意味。

      可沈柯的表情太平坦,平坦到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谈理论,
      还是无意间把某些东西说漏了。

      邹若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动作僵得有点过于明显。

      沈柯余光扫过去几次——

      像是确认了心里的猜想。

      一来一回,空气陷入古怪的安静。

      他看似不在意地随口提醒:“别太代入,又不是说你。”

      邹若耳尖一下就热了:“……我没有代入。”

      “那你继续。”

      “我们就说性格不合,沟通困难,其他原因不展开了。”邹若低头开始在纸条上写着什么,侧脸认真得快把笔芯磨断。

      早晨七点的天光透过半拉着的纱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屋子里静极了,只能听见中央空调极其微弱的嗡鸣。

      林茉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看着空气里悬浮的细小尘埃,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勉强确信自己没在做梦。

      扔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上的时间冷冰冰地戳在那里:2026年3月24日。

      而她脑子里鲜活乱跳的记忆,还停留在2021年大三期末考完的那个下午。那天很热,蝉鸣声吵得人发晕,她刚熬了两个大夜,正盘算着晚上去上家教课前,要在二食堂买一份糖醋排骨。

      五年时间,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凭空抽走了一大截胶卷。连同她的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岁,全都成了一场不属于她的空白。

      林茉撑着发麻的腿,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盥洗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确实是她。只是脸部的轮廓更清晰了,大三那会儿因为熬夜复习总也消不下去的几颗闷痘不见了,皮肤养得极好。及肩的头发烫了恰到好处的微卷,哪怕刚刚睡醒,也透着股挑不出错的精致感。

      很漂亮,也很陌生。

      林茉垂下眼,拧开水龙头。凉水兜头泼在脸上,冻得人骨节一缩。她扯过一旁的毛巾,把脸埋进去,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从小镇考出来、习惯了靠全额奖学金和连轴转打工来填补生活费的人,她从小到大都没学会“崩溃”这两个字怎么写。遇到天大的事,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把自己拔出来,去看看还能抓住点什么。

      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心跳得有些快。没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红点,她第一反应是点开微信。

      置顶是“爸妈”。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明天去新公司报到别紧张,早点睡,按时吃饭。】

      林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鼻尖毫无预兆地泛起一点酸意,又被她用力眨了下去。
      还好。父母安好,语气如常。

      往下划拉,是大学室友的群聊。群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发财退休养老院”,里面满屏都是夸张的表情包:“恭喜林老板拿下星芒视频终极offer”、“苟富贵勿相忘”。
      关系还在,那几个熟悉的名字没变。

      林茉悬在嗓子眼的心一点点落回了肚子里。

      她犹豫了一下,顺手点开了支付宝。【可用余额:245,600.00元】

      林茉看着这串数字,愣了很久。换作别人大概会觉得窃喜,但对于一个大三还在为几百块家教费吹着冷风赶地铁的女生来说,这二十多万,看着实在太重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女孩,要吃多少苦、吞下多少委屈、熬过多少个看着天亮的通宵,才能在这个年纪,把卡里的数字攒到这么长?

      二十五岁的林茉显然很争气。她没掉链子,没把自己混成穷光蛋,甚至可以说,她把日子过得相当体面。

      紧接着,屏幕顶端弹出了日程提醒: 【9:30 星芒视频综艺研发中心,报到入职。】

      林茉顺着室友群里的聊天记录,点开了自己的微博。一百万粉丝。首页置顶是一段名为《心动offer》的节目切片。

      她穿了件质地挺括的浅色衬衫,极其规矩地坐在考官对面。星芒的几个资深制片人一字排开,抛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密集刁钻。从赛制底层的逻辑漏洞,一路往上卡到最容易超支的预算,最后拿金主爸爸极其苛刻的硬广需求来施压。

      真实的职场高压面试向来剥皮抽筋。换作缺乏底气的新人,被几位业内大佬这么连珠炮似地挑剔,哪怕不结巴,肢体也会不可避免地透出局促。

      但画面里的林茉没露半点慌乱,也绝对称不上傲慢。她背脊挺得很直,手里捏着支笔,正微微垂着眼,在面前的空白A4纸上极快地记着重点。对面抛出极具攻击性的字眼时,她会短暂地停下笔,抬眼看向提问的人,轻轻点一下头,示意自己在听。那是一种极其专注且清醒的接招姿态。

      等对面的狂轰滥炸终于告一段落。林茉停下笔。她没有深呼吸,也没有因为被刁难而急着替自己辩解。她只是将双手交叠、平稳地搭在桌沿,看着对面的主考官开了口。
      “关于赛制和预算的冲突,备用方案在策划书的第四页。另外,如果把赞助商的硬广线索化……”

      她语速不快,嗓音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落下来的字句,刀刀都切在关窍上。她就着刚才纸上记下的要点,一条一条地往回盘。创意、风控、商务,这几个在大型项目里天生互殴的环节,在她不急不缓的叙述里,被捋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闭环。没有被问住的空白,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视频里突兀地安静了几秒。坐在中间那位向来以毒舌著称的制片总监,盯着她看了片刻,一直紧绷的眉头反倒松开了。他将手里的简历往桌上轻轻一磕,对着麦克风笑了一下,语气里透着难得的痛快:“逻辑很闭环,准备得够扎实。我这儿挑不出刺,没问题了。”

      林茉看着视频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二十五岁的她,在屏幕里闪闪发光,是一把已经开了刃的、无坚不摧的剑。

      可现在,这具壳子里装的,只是一个大三的学生。商赛上的纸上谈兵,和星芒这种顶级平台动辄千万级的项目落地,完全是两码事。视频里那份信手拈来的从容,那是她用五年的青春和血肉,硬生生撞出来的底气。

      而现在,这五年的经验被抹平了。再过一个小时,她就得顶着这个被无数人捧上天的头衔,去赴一场真刀真枪的局。只要她一开口,那些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那些缺乏实操的青涩,就会立刻把这个完美的壳子戳破。

      害怕吗?当然怕。那种巨大的虚无感和恐慌感,像是要把人溺毙。

      但林茉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收拾得极好的自己,忽然觉得一阵心疼。那是对“二十五岁的林茉”的心疼。她在这个城市里单打独斗了五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么亮堂的地方,拿到这么好的一份offer,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

      如果今天,二十岁的自己因为怯懦选择了逃避,或者在办公室里表现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笑话,那二十五岁的林茉这五年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不能逃。林茉垂下眼睫,轻轻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那么辛苦才走到这里,我不能替你把事情搞砸。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拉开衣柜。里面没什么夸张的名牌,只整整齐齐挂着几套质感很好的通勤装。她挑了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衣,配了条黑色的阔腿裤。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脸没再折腾。这张脸现在长得足够沉静,再涂脂抹粉反而显得不够干脆。

      出门前,她偏头扫了一眼全身镜。镜子里的人微微敛着眼皮,带着点未褪的困倦。二十岁那种容易乍刺的青涩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学着视频里那个自己的模样,挺直了背脊,摆出了一副温和却疏离的姿态。

      这就当是,二十岁的林茉,提前借了二十五岁的一身骨血。
      她叹了口气,推开门,走进了早晨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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