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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围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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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试探。”
洛杳的回答也很聪明,他接着道:“可将军心目中,就没有适合坐上皇位的那个人选吗?”
洛杳与盛遇对视着,那眼神明显不是在与盛遇玩笑。
半晌,盛遇方道:“太子正位东宫,八岁起便在接受作为储君的教化,于礼,陛下薨后,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大雍新君,于才于德,太子用人不拘一格,可却致使党派专横,勤政却疏于体恤民瘼,终是德政有亏。而棠殿下,他几乎与太子同入学宫,拜入史乘殷门下,少年时又随陛下亲征回鹘、狐胡,可以说是文武全才,天资卓绝,可他心性桀骜不驯,终非庙堂所系。”
“棠殿下就像一块玉,虽有美质,却不值良工,而太子虽已成良金,但政德若辰,居端而众拱,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帝王之道,无非于此。”盛遇顿了顿,又道:
“阿杳,这些你可以直接问我,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
盛遇的比较,洛杳听懂了。
“将军,您好大的胆子,居然说太子不是明君,我要参你一道罔顾臣伦,大不敬之罪!!”
盛遇嗤笑一声,“参我便是,束手就擒,阿杳想要怎么惩治我?”
洛杳于是作势要去擒盛遇的双手,反倒被盛遇抱在了怀中。
这时,清风吹起车帷,露出车外热闹的街景,他们已经到春明门大街,大街的尽头就是鸿王爷的私产——“酩楼”。
盛遇对某些事的一直是这样,漫不经心,轻描淡写,马车倏然停了,洛杳佯装一下子没有坐稳,身子扑倒在他身上,盛遇纹丝不动,将洛杳抱了个满怀。
盛遇听见洛杳在他耳边轻声道:“将军,我错了,你罚我吧……”
他的心像是被滚烫的熔岩漫过,他知道,洛杳是在为自己的试探道歉。
*
盛遇没有陪洛杳多久,将他带进酩楼坐了一会儿,便被传召进了宫。
洛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有些失落,或许他今日真的对盛遇的试探应该感到抱歉,盛遇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局,也不曾涉入党争。
之后的五天,洛杳每日都会收到飞鸽传信,信是他派出上京接应持羽的暗卫所写,收信的人是“搏花楼”的楼主“七娘子”。搏花坊是他名下的一家赌坊,在上京城最寸土寸金的地段招摇过市,每日吸引无数官家纨绔在此挥金如泥,之后,洛杳又将从这些纨绔手上攫取的赌资扩建搏花楼,现下搏花楼已经有十一层之高,就像一座在上京城拔地而起的摘星楼。
楼高才好啊,夜里暗卫飞来飞去,传信的信鸽就像流星一般落入楼中,传递消息隐秘安全,不易被人察觉。
洛杳百无聊赖地站在搏花楼第十一层最高的位置,俯瞰夜色中经纬纵横,如棋盘一般的上京城,所有楼阁都变得如此渺小,而又彼此相连如血脉,朱雀大街、广阳大街等御街交错成网格,金梁台、酩楼、绫花楼……就像最璀璨的星月,翡月湖便是一只夜明珠。
洛杳对身旁的人道:“重箱,要不你也出京去吧,上京离桐关太远了,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重箱倒挂在搏花楼的檐顶,横插着双手正在假寐,乍听洛杳这么说,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答应了若鱼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若鱼传信让你不要亲自上搏花楼来等消息,你怎么不听呢?”
洛杳道:“那等下你直接从这里背我下去,飞回洛府,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重箱斟酌了下洛杳的提议,但又很快拒绝他道:“不行,我若这样做了,明天晚上你便会命我从洛府再背着你飞回来,搏花楼可有十一层,一来二去,我怕飞着飞着把你甩飞出去。”
洛杳喃喃道:“说的也对。”还是安全第一。
……
第二日一早,搏花楼传来若鱼亲笔写的书信。
洛杳将这巴掌大的信纸展开。
重箱见洛杳半天没说话,对着纸上的两三行字看了又看,好奇问道:“若鱼写了什么?”
洛杳的脸色很不好,回道:“若鱼抵达桐关,可是持羽已不在那里。”洛杳心底一沉:“他们错过了……”
重箱点点头:“你在各个据点设置的暗桩也没有接到人,看来他是失踪了。卓力格图怎么样?”
洛杳道:“功败垂成,只差一点,信上说,卓力格图身受重伤,现下已起卧困难,鞑军改由副将率领攻城,军力减弱,怀佑率领的桐关军开始反扑,鞑靼王汗大怒,派出一个营队的兵力追杀刺杀卓力格图的螭龙卫,下令绝不留活口。”
重箱哼了一声:“口气真大,就算他们运气好,逮到了部分未来得及逃回桐关的螭龙卫,又怎么越过桐关,追杀所有人,螭龙卫里的弟兄,一个人就能干掉他们一百人……”
洛杳却回他道:“如果想,便会有法子,他们进不来桐关,却可以暗中勾结关内的大雍人,大雍境内不乏嗜财卖命的刺客组织。”
重箱听后,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如果是这样,那持羽他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
之后又过了两日,洛杳一共收到六次密信,都是他派出去的暗卫,成功对上了前来追杀持羽的刺客。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持羽。
不过庆幸的是,若鱼找到了持羽在桐关留下的暗号,开始循着暗号重返上京,希望能尽快与他在半路上汇合。
四日后的一天半夜,洛杳又一次在梦中惊醒,窗外正下着大雨,雨声噼里啪啦,像是透明的豆子打在宽大的荷叶上,府中没有荷叶,荷叶是通州楚天楼座船外的,梦境与现实连在了一起,他梦见楚天楼倾,救他的那个人不是盛遇,而是持羽。
他身边一直都是持羽,从来都是。
重箱在门外打了个哈欠,抱着剑斜倚着身子,继续靠着门柱开始假寐。
洛杳觉得口渴,下床想要喝水,他赤着脚,来到桌前,拿着茶杯刚喝了一口水,茶杯一下子没拿稳,从手里滑落了下来,发出“砰”的一声……
摔碎在他脚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窗外不远处的水潭里发出一道重物坠落的声音。
一时间水花四溅。
洛杳赤着脚推开门跑出去,重箱一下子被惊醒了!
池水四周雾气弥漫,浮雾过后,洛杳见水里埋了个人,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淌着水,下了池,那池水很快满过了他的大腿。
水中的人背朝下,如死了一般,洛杳哆哆嗦嗦地来到他身边,准备把他拉上来,不过几秒的时间,全身已经被大雨淋湿,身下的池水更是冰冷透骨。
那人穿着黑衣,身上的鲜血将一池子水染尽了,泡在水里仿佛有千斤重,洛杳废尽全力,终于将人翻转过来……
然后他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青年毫无血色却俊俏的脸……
“持羽……”
水雾将两人完全包裹。
青年睁开眼睛,感受到洛杳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却根本托不住他,池中的水仿佛有吸力,托得他直往下坠……
洛杳的怀里很温暖,可是他连抬手抱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抱着他的人在他耳边颤抖道:“你终于回来了……”
这是他昏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上京城万籁俱静,吞噬在黑夜的兽口之中。
保护在洛府的暗卫全部都醒了过来。
满府的烛灯重新被点燃,灯衣重新簇拥烛火。
像天漏之下的星火……雨一直在下……
“把他的血按住……金盏,你去请松苓堂的大夫……”
“重箱,你派个脚程最快的人去请陆院判……”
洛杳把持羽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将他身体的水珠擦干,又为他穿上温暖干燥的干净衣服,这个过程中,他看见持羽身体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箭窝、刀伤、捅穿伤……
最大的那道伤口在肋骨下,肚脐旁——那是一个骇人的血洞,洛杳发现自己的手发酸发软,仿佛变得不是他的,它一直在打着哆嗦,就像竹筒筛豆子一般,甚至去堵伤口时也不知该怎么使力……重箱看不下去了,抢过他手上的棉布,毫不留情地往持羽腹上的血洞压去……
持羽一瞬间被疼醒了,下人们摁住他的四肢,防止他无意识的乱动……
“金疮药呢,金盏去拿暗格里的金疮药……”
“公子,金盏出去请大夫了……”府里的其他下人提醒他道。
“那我亲自去拿……”
洛杳从床榻上爬下去,又爬上来,亲自将金疮药撒在持羽的伤口之上,那白色的粉末刚倒上去,便迅速被暗红色的血洞吸收得不见踪影,床榻旁递热水的丫头被吓得哭出了声……
听见这哭声,洛杳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
“你哭什么哭,给我出去!!”
洛杳将这压抑又恐惧的怒气迁怒到婢女身上,指着门口让那婢女滚出去哭……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持羽睁着血红的双眼,失血令他头脑发昏,眼前模糊不堪,仿若世界颠倒,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走马灯的剪影……从他腹部冒出的鲜血再次染红了洛杳方才才给他换的新衣,不受控制地将床榻上的锦被晕染得一塌糊涂……
身边的一切都如此模糊,离他很近,又很远。
“傻瓜……”
可是他还是找到了洛杳的位置。
洛杳身上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其实即使是他闭着眼,他也是能找到洛杳的。
他的手摸上了洛杳柔软的脸。
除了柔软,还摸到一片湿滑……
“傻瓜,你自己也哭了……”他对洛杳道:
“……别哭”
洛杳的袖子一抬,往脸上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湿润一片,此时一定很狼狈。
洛杳看着持羽血红的眼,鼓起青筋的脖颈,知道他一定在强忍着剧痛,拼命保持清醒。
——他一个人跑回来的,若鱼他们竟然一个也没有接到他,洛杳一阵后怕,是他预测的路线不对吗……
洛杳抓住持羽的手,用力握住他的掌心,对他道:“你别说话了……你说话,伤口流的血更多……”
“为什么血止不住……”洛杳失神地喃喃道,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汗。
持羽的呼吸很重,一呼一吸,腹部起伏间,不受控制地渗出更多血……
重箱的眉头紧皱,当真觉得棘手得紧,到底是什么兵器砍出来的伤口,会止不住血,难道是用特制的药粉抹过刀刃口?
当真歹毒得很……
持羽的伤口再止不住血,他的主子就该吓得晕倒了……
他对洛杳道:“比刚才好些了,但也没有完全止住……这伤口看起来已经不止一两天了……持羽,你居然没死……”
他还没说完,果然,这个“死”字再次触碰到他主子的雷区,洛杳梅开二度,对他吼道:“重箱!你也给我滚出去……”
重箱这时候很识大体,认错也快,忙回道:“好,好,好……可我滚不了,我滚了,谁给他止血……”
一炷香后,松苓堂的大夫和陆院判终于到了,他们一人是民间圣手,一位是宫廷御医,什么棘手的伤没见过,可当他们看到持羽腹部的那血洞以及全身上下的伤势后,脑子依然“轰”的一声,仿佛撞钟一般……但很快,两人镇定下来,一合计,一人开始往持羽身上施针,一人开始配药研磨。
施针的是陆昇,他就知道,每次到洛府准没好事,松苓堂的大夫姓傅,抓了方子令跟随他来的药童到门外去煎药,自己则开始研磨外敷药,同时在房间里点了一根药香,说是能起镇定止血的作用。
“洛大人,他的伤口太深了,施针、摁堵、用药都止不了血,但老夫还有一法,只是会让他吃些苦头,我想这青年浑身受了这么多伤,现在还清醒着,一定是性格坚毅之辈,比起丢了性命,忍一时之痛算的了什么……”
洛杳亲手把熬好的汤药灌进持羽嘴里,点头问道:“傅大夫你说,还能用什么办法?”
得了首肯,傅大夫转身向门外走去,从药童的药炉下抽出一柄早已烧得猩红的烙铁,接着回到屋内展示给众人看。
重箱:“…………”
洛杳面色一黑,惊到:“这不是审讯犯人用的刑具吗?你要把它用在病人身上?!”
洛杳在上京臭名昭著,小小年纪便成为太子近臣,东宫僚首,那眼神一瞬间的凌厉与深沉仿佛回到了朝堂之上,看得傅大夫觉得脖颈凉凉的……
傅大夫咳了一声,迫使自己镇定道:“现在唯有把他腹部伤口周围的血肉烤烂,使之融化冷却后再凝固,方能严丝合缝地封住他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