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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嫁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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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杳与盛遇熄了声,敛身于暗处。
不怪前者差点惊呼暴露,几米之外,一头体型巨硕的银狼正盘踞在石林中最大的一块太湖假山石之上。
——那是慕王殿下的狼,被慕王取名为“崇阿”,从小便由史乘殷养在螭龙卫中,宫中唯一被允许横行的猛兽。
仿佛不是凡间寻常兽类,这头银狼的身高有七尺,站立起来足有大半根太和殿的蟠龙金柱那般高,一眼望去,那银灰色毛发厚实如浪,眼瞳则呈现出傲雪的灰蓝色,它的四肢肌肉虬健,充满野性,而这样的凶兽,却只臣服于南荣棠与史乘殷二人。
银狼呜咽一声,凶悍又乖巧地蹭了蹭南荣棠的手背,而南荣棠的对面,站着的居然是褪去一身繁重婚服的尤檀……
尤檀花容失色,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可是今日是她与圣上的大婚,她本应待在甘露殿的龙凤喜房里等着圣上临幸,现怎会独自一个人跑出内宫……
南荣棠顺着银狼的毛发,一点也没有将自己父皇新纳的妃子放在眼里。
半晌,才转身对尤檀道:“我送娘娘回去吧,别让我父皇等急了……”语气竟还有些捉弄意味儿。
“阿棠,你就永远打算这样装作不认识我吗……”尤檀忍着对那银狼的惧怕,向南荣棠走近了一步。
洛杳与盛遇对视一眼,竟是没想到这尤檀公主和南荣棠是认识的。
果然,那银狼将尤檀当作了外来的侵入者,见她靠近,便亮出了森白的狼牙,嘴筒子上的银白狼皮皱起了无数根褶子……
尤檀抓住裙摆的纤手紧了紧,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就任这畜牲这般欺辱我!!”
南荣棠嗤笑了一声,伸出手对着银狼的鼻头轻轻一点,银狼得令,这才打着哈欠后退了一步,豪不情愿地放下屁股坐在了太湖假山石上。
“你现在是我父皇的妃子,成了我的长辈,大婚之夜独自一人跑出来被我碰见了,我不应该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吗?”
南荣棠站直了身,月光在他玄朱色的蟒袍上镀上一层猩红边缘,那用金线织就的九蟒四爪在明暗交错的星色下显现出昭然形色,攀附其上。
“南荣棠……”
尤檀抬起下巴,眼里闪烁着灵灵的光,她是今夜雍宫中最艳丽的一抹颜色,所有人都为她倾倒,唯独眼前的人连一个眼神也没给过他。
“你难道就没想过为何狐胡国会派出我来大雍和亲吗,而不是我的姐姐……”尤檀对着面前这冰冷的人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若不主动踏出胡狐国国土,此生便再也不会见到你,他们选中的新娘本是我的姐姐,可最后却是我穿上了婚服……”
南荣棠诧异地看了一眼尤檀,沉声道:“你想来见我,却是以嫁给我父亲的方式?”
“尤檀,你莫不是疯了?”南荣棠的语调变得极为平静,不再是一开始傲然讥诮,倒像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在与尤檀议事。
尤檀呓语道:“他们一开始便议定了与大雍皇帝和亲,不是你,也不是大雍太子,而我心知你父皇已年迈昏聩,你和太子中的某一个人将是大雍未来的主人,而我希望那个人是你……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南荣棠却摇了摇头,道:“公主,小声点吧,我父皇还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济,再说这大雍的皇位继承人必定是我二哥,我父皇钦定的太子殿下。”说完顿了顿,又有些不怀好意地挑眉道:“你不知我朝有皇妃殉葬的传统吗,你那么盼着我父皇晏驾,难道是想去见识见识我们大雍的皇陵?”
尤檀乍听此事脸色陡然一白,她本就是强作镇定,而南荣棠对自己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硬,见自己身上的嫁衣似见洪水猛兽,心中突然难以呼吸,她三步并两步走到南荣棠身前,竟就这样扑在了男人的怀里……
而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棠儿,你怀里的人是谁?”
那声音听得洛杳的头皮一阵发麻。
月光下,来人身着一袭清辉色的白衣,侧颜如玉,形容似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与盛遇身前……这人现下背对着他们,月白的锦袍自腰部收紧,玉坠流苏自他流畅的腰线垂下,而衣摆的水崖纹铺开,恰似浪潮撞上他修长的腿线……
冰精玉质,一派出尘,当真是雪一般的人物。
洛杳万万没想到,史乘殷也会出现在这里。
南荣棠暗叫一声不好,下一秒,便将埋入他怀里的尤檀不准痕迹地推开,嘴角轻扯,有些别扭地叫了一声:
“师父……”
那声音拖的长长的。
待史乘殷看清楚南荣棠怀中的女子是谁,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道:“宜妃娘娘,皇上正在到处派人找您,螭龙卫和禁军马上就会搜索到这一带。”
说完又将打量尤檀的三两眼目光移到了南荣棠身上。
尤檀显然还不适应这个称呼,但知道史乘殷什么也没说,却什么也说了,指挥使这是在提醒她。
南荣棠在史乘殷的目光中像被拿住了一般,涩然道:“师父,你听我说……”
洛杳心里生笑,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史乘殷问:“你想说什么?”
“昔年我随师父远游塞外,走丢过一次,师父还记得吗,我途径狐胡国,和宜妃娘娘有过一面之缘,方才我只是在与娘娘叙旧……”
“然后叙到了怀里吗?”
南荣棠脸色发青,一时间有口难辩,刚想说话,却听史乘殷打断道:“人来了,娘娘请吧。”
话音刚落,幽暗的石林果然很快被一条火龙贯穿,是禁军持火把搜寻到了这里,领头的禁军身旁是一袭宫装的狐胡国陪嫁侍女,侍女见尤檀完好无损,喜道:“公主,车那终于找到您了……”
“带娘娘回宫……”禁军队与史乘殷交涉完毕,听信了史乘殷编纂的宜妃只是出来醒酒迷了路,很快便听令原路撤返回去邀功了。
待所有人走后,石林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南荣棠呼出一口气,告饶道:“师父,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和她什么事也没发生……”
史乘殷隽冷的眉目如冰刻一般,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他沉声问南荣棠道:“棠儿,你叫我一声师父,那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南荣棠目光昭然,没等思考便道:“师父是帅字头上加一横,是徒儿的天,是师亦是父。”
史乘殷却否认他道:“错了,你的天和你的父是当今圣上,不是我,狐胡国公主是你父皇新纳的妃子,也不再是你的故人,往后在宫中不可再行差踏错一步。”
南荣棠然道:“师父说的是,师父不生气了吧?”
“你哪只眼睛见我生气了?”
南荣棠顺杆子上爬,讨巧道:“那师父上次的事也不怪我了吧?”
史乘殷:“…………”
原来还有上次……
师徒二人的对答声渐行渐远,洛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耳目通达,仿佛仅凭对话声便能感知到南荣棠对指挥使微妙的惧意与敬意。
盛遇见洛杳神色复杂,若有所思,打破寂静,出声问他道:“在想什么?”
洛杳笑了笑:“在想以后一定要和史大人打好关系才行……”
*
昭德帝在和亲礼后罢朝三日,封尤檀为宜妃,夜夜宿在甘露殿中,一个高兴又免了狐胡国十年岁供,开两国互市,虽无朝上,洛杳却天天进出东宫,与太子及六部大臣商定从翡月湖起程的运河前期工事。
连续三日,洛杳出宫的时间大概都在亥时过后,持羽夜夜来接,等洛杳坐进马车里,便伺候他先在路上小睡一顿再说。
只因洛杳回洛府后,还要继续挑灯夜战。
这短暂的休憩时间,洛杳却每次都睡得异常安稳,他能感受到车马在道路上轻走摇晃,持羽将他稳稳地抱在怀里,马车载着他们离家越来越近……两柱香的时间一过,等到了洛府门口,持羽也不会急着将他叫醒,而是直接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他行走穿廊,直到进入书房,将他放置在书房的榻上,待下人点好油灯收拾妥当,才将他叫醒。
有时候他坐在书桌前犯懒,连打开书册的意愿也没有,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发呆,只听“哗啦”一声,持羽磨墨磨到一半,施展“控鹤功”,仅凭隔空取物,便从书架中取出他昨日没看完的册子。
他眼前一亮,觉得这功夫好厉害,接着便指挥持羽继续替他取这取那,一时间,物品书册翻飞的声音在书房中此起彼伏地响起,看见他笑了,醒了神,持羽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开始为他磨墨。
“坐吧……”洛杳令持羽在他身旁支了张凳子,陪着他一起“挑灯夜读”。
今夜,洛府的书桌上摆了三本册子,一本是前朝河官许绪写的治理黄河的《河防方略》,一本是千余寺镜夜大师送给他的《奇经八脉图舆》,最后一本是洛举云写的《屯兵要策》,三本书他已经全部看完,又盯着它们又看了许久。
持羽不明所以,问他:“这三本书非要放在一起看?”
洛杳看这三本书看得极为混乱,几乎是想到哪里看到哪里,还互相交叉着看,看似没有章法,实则又好似有自己的逻辑。
洛杳笑道:“我兄长别的本事没有,对屯兵、用兵、练兵确为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在这本书里多次提到了黄河,说是一本地脉兵事著说也不为过……至于另一本前朝留下的《河防方略》。”洛杳摸了摸书册古旧的封皮,道:
“讲的是前朝运河的开通与黄河的治理,上面提出了一个观点,只修运河而不治理黄河,将来运一河也会成为害河,我认为著书的人说得极对,近年来黄河年年水患,冲毁堤坝,甚至将上游带来的泥沙灌入前朝修建的北冀运河,运河已经有很明显的改道之势,河床越来越高,运河的水深却年年递减,大船行至此处常遇搁浅,无法通航。”
持羽悻悻道:“这两本书和和尚的医术有什么关系?”
洛杳摁了摁太阳穴,像是回忆了一下几日前毒发的痛楚,对持羽道:“你还记得镜夜大师教与我的呼吸之法吗,陆院判也说过,这一年多以来,我为了缓解毒发的症状,每月都会放一次血,导致奇经八脉里的血越来越少,反过来身体因血濡养不足,便产生了瘀滞,若能打通这些关窍,便能缓解毒发时的痛苦,你有没有觉得这和黄河水患挺像的?”
持羽问:“怎么说?”
“历来黄河的治理都以疏通为主,为此不惜加宽河道,洛举云的书里却说,黄河河道越窄,黄河的流速变快,这样才能洗刷掉河底沉积的泥沙,镜夜大师授我呼吸之法,调动的是身体的气流,有了气才会令血水运行加快,身体的瘀滞才能更快清除,这一点,跟洛举云的结论契合了,我不得不承认,不管我推举他做提督的想法是否徇私,但他的确是个务实的人才。”
持羽却道:“但这不是你最终推举他的原因。”
洛杳承认道:“我不能令户部工部的人坐到那个位置上,他们都是付相的人,而洛举云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派,他不参与党争,就像将……”
洛杳顿了顿,一时间没再说出口……
持羽却替他说出来了:“像靖远侯对吗?”持羽直直地看着洛杳,观察着在他提起盛遇时洛杳的反应,“因为靖远侯出身嘉关,是从行伍中凭靠军功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他不属于世家的任何一派,因此得到了圣上最大的信任,而洛举云也是这样。”
洛杳避开了持羽的眼神,顺着他的话道:“你说的不错,看吏部近日的动向便知,付相急于将自己的人插入河工,这里面的水太深了,不是一般人能独善其身,清清白白从里面淌出来的。”
持羽问:“你就不怕洛举云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又将你洛家两兄弟自相残杀当做街头巷尾的闲话?”
洛杳不受持羽的激,撇了撇嘴道:“洛举云从来都自视甚高,我只当助他一臂之力,看他是否能从眼前淤泥中汇出一股清流,做整个洛家,做我父亲眼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