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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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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开河都护的人选,臣还未想到。”
再往下说,便是僭越了,洛杳点到为止。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禁军与螭龙卫总有一方人马会将手插进河工一事,洛举云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选,这差使做好了青云直上,做得不好则会受万目睚眦。
六部长官各怀心思,只有崔杬冷哼一声:
“禁军都虞侯是你亲长兄,洛侍郎还真是不避嫌!!”
但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想的,两日前千余寺那场大火,平波池落水的闹剧犹在眼前,洛家兄弟不和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洛举云是洛杳的亲兄长不错,但这举荐到底是存了害人之心,还是仅仅秉公执事……还真是不得而知……
洛杳听闻此言,倒也气定神闲,向崔杬拱手道:“都虞侯不成,我倒还有个人选……”
紫宸殿的烛光明暗变幻,洛杳的视线越过崔杬,望向了太子身旁的盛遇。
盛遇有些诧异。
他听到洛杳当着所有人道:
“靖远侯治军有方,攘外素无败绩,想必兼任提督,执掌河工军务也必不在话下。”
盛遇与洛杳分别数载,归京后,方才立于这雍宫中殿之上,而那时正值洛杳被贬赋闲于集贤殿,也就近两次,亲眼“见识”了洛杳官复原职后,奏对斡旋于这朝堂之上的本事——洛杳与四年前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只是其眉眼俊秀,珠玉姿容更外显,奏对时闻一知十,聪颖迅捷,言毕时若利剑回鞘,竟叫这一朝文武都不敢轻慢。
原来这才是四年后的他吗……
洛杳提出的提督人选遭到反对,便把他也摘了进来。
如此一来,反对的声音则更大了,但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恭维回护,两相对比,洛举云反倒变成了不错的人选。
“胡闹!”
果然,一直在上位静默不语的昭德帝对这无休无止的争论不再忍耐,训斥洛杳道:
“靖远侯与金禾公主新婚方才几月,期年后便会返回封地……且说国之将才怎能如此屈长干而就卑职,洛杳,你这玩笑开大了。”
洛杳对昭德帝选自己当箭靶子毫不在意,回道:“是臣思虑不周。”
接着侧身对盛遇俯首一拜,只是从盛遇的视角看去,洛杳的嘴角却是略微翘起的,好像方才的一番提议不过是随口一言。
这场争论一直持续到寅时,各部老成持重的长官熬得眼圈乌黑,提督人选最后竟真落到洛举云身上,不过领的却是副职。散会之时,所有人都走了,唯有盛遇被昭德帝留了下来。
金莲盏上的蜜蜡烧尽一半,蜡油重新凝固在华彩莲瓣之上,“吱呀”一声,紫宸殿的大门重新闭合,空空荡荡的大殿之上只剩下盛遇一人独立。
“靖远侯好似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对洛侍郎有着生死患难的舐犊之情,反而对他颇带成见。”
昭德帝意有所指。
自盛遇归京后,从未在公开场合与洛杳有过争执,刚才自殿上连一个对视都不曾有过……昭德帝如何能下这样的判断?
除了螭龙卫如鹰眼般暗中对他和洛杳的监视,盛遇想不到第二个原因。
昭德帝近年来越发浑浊的目光,透露着独属帝王的精明,自上而下打量着盛遇,等待着他的回答。
盛遇也不辩解,然道:“洛杳自归朝以来,早就不是需要微臣保护的那个北齐懵懂质子了,玩弄权术,倾轧忠臣良将,后又敛财于民,可以说是劣迹斑斑,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顿了顿。
转瞬即逝的犹豫后,却转而问昭德帝道:“如此行径狂悖,为何还会得到陛下重用?”
皇位之上的昭德帝目光幽然。
“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洛杳方才已经替朕回答过靖远侯,就像河工提督的人选,朕需要的是一个忠实之臣。”
而不是“清廉”之臣,这是昭德帝没说完的话。
“我予他权力,而他成为他人眼中的幸臣,不过如此。”
昭德帝说完,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隐隐察觉盛遇眼神忽的一冷,像暗夜茫茫雪山飞零的雪,很快又隐匿了行踪。
“爱卿可是觉得……洛杳又不是你眼中的那么罪无可赦了?毕竟帝王恩宠,自古无情。”
“微臣不敢。”
盛遇不动声色,可心里已经明白,昭德帝正是要所有人将矛头对准洛杳,而自己却隐于洛杳身后,驱使他为自己敛财建库,以满足自己年迈浑浊的欲望,又令他成为所有人的公敌,让他能且只能为他天家父子办事。
“朕知昔年你与洛缙安交好,举云与洛杳都是好孩子,你不该有所偏颇,举云虽任副提督一职,可那孩子赤诚可荐,机略未周,朕命卿携领军中驻守的三千龙骧军从旁协助,卿可能周备?”
盛遇微感诧异,似是没想到昭德帝将洛缙安贬斥之后,话里话外对两个嫡子却颇多弥补,委以重任,既纵容洛杳不怀好意的举荐,却又命他从中臂助后者……
“……臣领命。”
*
五月初十,和亲大典在菡台举行,菡台礼成,设宴太和殿。
彼时整个雍宫红绸如浪,烛火辉煌,太和殿觥筹交错,雍国朝官与狐胡国使节分列左右两席。
今日的主角乃是昭德帝与尤檀公主,公主身上的婚服由数千颗极微小的贝珠密织,在太和殿通明的光华下璀璨生烟,那脸庞却是脆生生的少女模样,清秀娟丽,朱颜桃面,与年逾五十的昭德帝坐在一起,竟如同父女一般。
昭德帝饮酒数杯后渐渐起了醉意,想是教坊司的楚腰盈袖看得厌了,询问起狐胡国使团准备的歌舞。
尤檀笑道:“接下来便是荷和女使为陛下准备的剑舞。”
持羽与旭珃列于分席,离昭德帝极近,自然听到了这对话,一齐向殿外看去。
只见教坊司的乐人弦音一转,曲调骤然变得铿锵起来,荷和轻纱覆面,着一身利落飒踏的异族服饰赤足走上大殿。她精巧的双足上缠绕银铃,走起路来,那发脆的铃声清越空灵,将所有人都目光都聚集过来。
洛杳眯了眯眼,见荷和立于殿中后向昭德帝与众位大臣施礼道:“荷和斗胆,愿以薄技娱宾。特备剑舞一段献与陛下和公主……”
洛杳单眉一挑,却见荷和手上空空无也。
此时,荷和竟向殿上的另一人看去,大胆道:“部使大人,可否暂借荷和宝剑一用……”
分席上的持羽显然没有想到荷和会指名道姓借他的剑一用,皇家宫宴,除螭龙卫与禁军,不得带剑上殿,荷和自然也没有这个权利。
他向高位上的昭德帝看去,见昭德帝点头默认,方才将佩剑交于荷和。荷和对他盈盈一笑,接着长袖一展,缠绕于剑柄之上,顷刻间便将宝剑拔了出来……
昭德帝眼前一亮,只见荷和移步换位,长剑在手,转眼间,已随着乐拍飞舞起来。
那长剑光华内敛,在荷和手中竟像活物一般,起势时,荷和右腕一翻,剑尖直指殿顶,左臂舒展如鹤翼,整个人凝立如画,下一瞬,乐声骤急,她足尖一点,旋身飞转而起,身上白纱轻扬如霞,剑光在她周身流泻成一道银虹。
舞之蹈之,刚柔并济,看得人眼花缭乱,这剑路分明不凡,一个寻常舞者根本做不到。
剑舞进行到一半,"锵——"一声清鸣,长剑指地,荷和的腰肢柔若无骨,弯折后仰,几乎贴地,却又在众人哑然间倏然弹起,剑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时而如灵蛇游走,剑势诡谲难测;时而似飞燕回翔,身姿轻盈欲仙,足上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不绝,与剑啸相和,竟自成韵律。
席间众臣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不自觉前倾了身子,酒盏倾了也浑然不觉。武将则屏息凝神,透过舞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剑路。
乐声渐至高,潮,荷和忽地纵身一跃,竟在空中凭若无依,连转三周,剑光如雪片纷飞。落地时单膝点地,长剑横于身前,面上轻纱缓缓垂落,露出她微微泛红的面颊和含笑的唇角。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昭德帝与众大臣的抚掌赞叹声。
铿锵的乐声渐渐消弭……所有人目露惊羡,唯有洛杳的眼神微妙,唇间假笑的弧度被盛遇一览无余地捕捉在眼里。
荷和舞剑完毕,第一时间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归还宝剑,持羽的长剑在方才便引起了昭德帝在内所有人的兴趣,此时他们看得更清楚了……
兵部尚书怀佑问道:“螭龙卫的佩剑龙睚剑乃统一制式,由工部最顶级的锻剑师锻造,其上覆有螭龙纹,部使大人今日的配剑想来不是那把吧……”
持羽正要执剑回鞘,听人这样一问,便暂停了动作,回道:“下官今日配剑确为不是龙睚剑。”
昭德帝此时也问道:“此剑何名?可是工部锻造?”
持羽见洛杳向他抬了抬下巴,便在他的指示下,通过司礼监太监之手,将长剑呈与了昭德帝。
昭德帝将长剑握在手中,不禁眼前一亮——此剑不凡,剑鞘雕刻流畅,抽刃时,剑身竟带起一串细碎蜂鸣,近脊处錾有阴刻篆文"相水",借着太和殿内的夜明珠斜照时,整柄剑竟如冰柱凝晖,流光并非浮于表面,而是自钢铁肌理深处层层渗出……
持羽回昭德帝道:“此剑名为相水剑……”又犹豫了片刻,才道:“……是洛侍郎所赠。”
相水剑确为洛杳所赠,他一个螭龙卫部使,哪有重金打造这样一把宝剑,他曾赠洛杳一把匕首,自他们回到上京后,洛杳有了钱,每到他生辰便会想方设法请名家为他锻造一把宝剑,而这些宝剑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只是他自己却认为洛杳是把他当女人,送剑如同送首饰……
昭德帝浑浊的眼瞳为剑身流转的剑光照亮,叹道:“确为好剑,想不到竟是洛侍郎所赠……”
接着眼神在洛杳与持羽之间来回看了看,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
“朕差点忘了,持羽,昔年就是你和旭珃于平阳救出斐儿和洛侍郎……”
听到昭德帝提起自己,于洛杳身边正吃着糕点的南荣斐暂停了动作。
洛杳的心里则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昭德帝提起了陈年旧事,还饶有兴趣道:“后来你们同年进入螭龙卫,旭珃如今已是副指挥使,倒是你停滞不前了……”
此话令席上的朝官不禁汗颜,螭龙卫暗部部使乃正四品官职,这青年不到弱冠年纪,便在平阳一役凭一身军功进入螭龙卫,四年间又从七品官做到四品官,可以说是一路青云直上,若与锋芒毕露的旭珃相比,那才算是差了一步……
“靖远侯……”昭德帝凭着醉意,伸出手指了指分席上的旭珃与持羽,竟问盛遇道:“靖远侯认为旭珃和持羽,谁更胜一筹?”
在场的官员有的喝的酩酊大醉,有的却依旧保持清醒,见昭德帝突然有此一问,不禁开始揣度圣意,而其他人则大气也不敢出。
洛杳则在心中腹诽道:还真应了那句“隔岸观火犹嫌小,添薪方觉兴致高”,昭德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赢了高下又会怎样……帝君难道有了起用持羽之意?想起来螭龙卫除了旭珃,还有一把更沉寂趁手的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