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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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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他们抵达了崎岖的河谷高地上,月梁道在河谷以北,像一条蝎子的尾巴倾出,密密麻麻的重甲军就像蝎子的毒液一般正不断向河谷涌入。
洛杳喃喃道:“探子来报说敌军共一万人左右,月梁道设伏却只解决掉一千多人……”
而龙骧军只有五千人,换言之,这场仗会会打的极为艰难……且凶险……
持羽听洛杳这样说,竟安慰了他一句:“别怕,胜负还未知。”
千余名弓箭手环绕河谷高地一圈,分为四个层次,最上一层放着重型弩机、投石机等物,射程皆可达六百步以上。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第三层,第一波弓箭手听盛遇号令出箭,霎时间飞箭如密集的雨点一般射向鞑军!
鞑军反应极快,指挥有度地举起盾牌防守,可河谷地带地理位置开阔,月梁道无法比较,因此弓箭射击的角度多了不只一倍,鞑军意识到上方箭雨的厉害,同样以弓箭开始远程反击。
持羽替洛杳挡了几支飞箭,拉着洛杳寻找隐蔽物。
“冲锋!!”
号角声响起,继车轮战后,两军开始了肉搏战,河谷被黑压压的兵甲占满。
鞑靼人天生高大威猛,孔武有力,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即使身着重甲,对身体的控制依旧灵活,他们的战马似乎同样身经百战,又比中原的马富有野性,龙骧军不仅要经受弯刀的考验,还要躲过铁蹄的践踏……
甲与甲,盾与盾的碰撞声像潮水一般自空旷的山谷中涌来,撞的人胸腔轰鸣!
洛杳的目光锁定住战场中盛遇的所在。
两军对垒,不见敌方主将身影,盛遇发起冲锋后,带着龙骧军主力冲入敌军阵中,无数鞑军趁机向他包围,并将他身后的精锐冲锋截断,企图以长枪合击……
盛遇身下坐骑灵性十足,带着他斡旋其中,躲避暗枪。
马背之上,盛遇虚虚实实突刺、横扫,手中银枪锋锐无双,容鞑军近身,又令他们堪堪得手之际又无功而返,如此几次,好似故意羞辱……
几个回合下来,围攻兵众气喘吁吁,
而盛遇的枪尖依旧灿然若晖,似刀兵之王,控鹤全军杀气,鞑军于阵中不断血肉横飞。
见久久奈何盛遇不得,鞑军又妄图以肉身相抵,可盛遇的枪气势磅礴,贯通有无,若蛟龙出海,携带着奔雷之势,最终冲破了鞑军的左右夹击!
一炷香后,战事焦灼,鞑军看仍是奈何主将不成,便打起了盛遇身下的坐骑的注意。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银枪携带着盛遇的内劲,化去自西面、南面突至的暗箭,同一时间,鞑军看准时机,手持弯刀袭向盛遇跨、下骏马的膝弯!!
战马感知危险来临,前蹄腾跃而起!!
就在这时,数十米开外的河谷高地上,一支飞箭携带着威势,悍然射出,精准地击中砍向骏马膝弯的刀身七寸处!!只听“铮”的一声金属相撞声响起,刀柄瞬间自鞑军手中脱出,而飞箭不停,向后将一名正要冲锋的鞑军切了个对穿!!
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只要是向盛遇包围的鞑军,通通被这龙骧卫制式的飞箭不偏不倚射中心脏,倾倒在原地!
盛遇向箭出的方向回看过去,只见一少年半跪于高地上的身影……其举弓搭箭,眉间冷然,双目漆黑,神态是从未有过的肃然。
寒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发带飘洒,唯其举臂持箭的姿势毅然未动分毫。
“阿杳……”
盛遇的银枪横扫,瞬间逼退向他包拢来的重甲军,鞑靼人的重甲其其破开,血线横飞,俱被一股强悍的内力向后震飞出去,顷刻间又撞到后排步兵……
河谷高地上,洛杳收弓……
非是他愿这么快就在盛遇面前暴露自己的位置,实是迫于形式。鞑军意识到占领高地的弓箭手不除,龙骧军便一直处于掩护之中,他们对龙骧军的进攻也会受到掣肘,一名副将带着侧翼鞑军不再恋战,目标明确,直奔河谷高地而去!
乱箭横飞,不时有龙骧军弓箭手倒下,有的弓手站于悬崖边完全暴露,有的寻找掩蔽物暂时栖身,眼见对敌军的攻势渐弱,洛杳便替身而上补位……
“杀……”
一阵气势雄浑的喊杀声突然自背后响起……
洛杳听不懂他们口中的发音,却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们是什么时候绕到河谷背后,自下而上开始偷袭他们的……
鞑靼人攀向高地后,个个如矫健的奔猿,手持弯刀向弓手们袭来,近一半的弓箭手不得不重新拿起武器,开始转身迎敌。
“?????????????? ?????????????? ???? ?? ?????????????? ???????? ?????????????????? ????????!”
洛杳的穿戴与周围的兵士自是不同,很快成为进攻的目标,带头的副将口中念念有词,洛杳依旧听不懂,他转身对准此人,撒弦放箭尚算冷静。
持羽很快与一群人缠斗起来,所过之处,应声倒地,来人竟是全部被他抹了喉。
洛杳一击不成,解决掉前来包围的鞑靼人,持羽返身回到洛杳身边,抓住他的手腕便准备将他“领走”。
“小心!!”
洛杳骤然看向持羽背后,可却已经来不及!
那副将壮如铁塔,竟目标一转,庞大身躯毫无停顿,以身相搏,使尽全力向持羽撞来!
洛杳与他本就立于崖面,身下悬空,被这样一撞!持羽立即撒开拉着洛杳的手,就这样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接着便被那肌肉虬结的副将缠住脖颈,同归于尽地一同向地面砸去!!
“持羽!!!”
洛杳瞳孔大张,攀住崖顶向下惊恐地寻找持羽的位置!
河谷高地在没被大雪覆盖前,是一道陡急的土坡,经过一夜的鹅毛大雪后,几乎已经看不出坡度,持羽和那名副将缠抱着一起撞向半山腰,积雪松软,为他们缓冲了力道,洛杳没看见持羽是如何在半空中绞着这名块头比他还大许多的副将背摔的,只看见他们落到土坡时副将背部朝下,持羽则将他垫在身下,饶是如此,青年还是被震得胸腑阵痛,头晕目眩!
副将大喊一声,拽着持羽死死不放,与他一齐向下滚落而去,持羽的右臂被一旁裸露的岩石刮伤,形容狼狈,几番下落,收势不减,最后竟直直坠落到两军交战的战阵中!
“嘭”的一声闷响,持羽的背部撞击在鞑靼人的战盾之上!!
这简直是羊入狼群,持羽很快被意想不到的危险包围……
而反观那肉盾一般的副将,已不知什么时候被持羽随身而带的匕首放血割喉,狂乱的鲜血沾湿持羽肃冷的眉眼。
副将双目骇然,竟是临死前还不敢置信地睁着狰狞的双目……
“持……”
洛杳担忧地向下张望,看见持羽没有被摔死,尚且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见他落入敌阵,刚要出声呼唤,一只大手不知什么时候竟从他的身后伸了出来,将他口鼻一覆,同一时间,他的整个身体被一股意想不到的劲力向后拖去,“羽”字还未喊出,他便已经被动息了声……
“……”
他被抓了!!
这是洛杳的第一反应,接着他的心跳便开始砰砰直响猛烈撞击胸腔!他闻到了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一股淡淡的羊膻味,还有一种……几天没洗澡的不太新鲜的油脂混合着男性□□的味道。
“救……”
身后之人一身蛮力,将他往肩上一扔,大嚓嚓胡咧咧地夺步而走!一阵天旋地转,天空与地面倒悬方位……
洛杳双腿乱蹬,企图摆脱这样的控制,不想却等来了一记砍刀……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盛遇事先安排的后手——嵬北营精锐,自河谷西山地冲锋而下,像雪崩一般一发不可收拾,追着已经趋近疲累的鞑军不得不鸣金往东谷口的方向撤离……
东谷口……
洛杳艰难的睁开眼睛,眯着一条缝,想向远处盛遇的方向望过去,可最种却抵不过昏眩,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
“?????? ???????????????? ?????????????? ?????????????? ?????????? ???????? ?? ???????? ???????????????????????? ?????? ?????????? ?????????????? ?????????? ?????????????? ???????????????? ……”
耳边全是陌生的语调与鞑靼人吐露的词汇,洛杳闭着双眼装睡,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到底在嘀嘀咕咕什么……这群鞑靼人,难道是因为看他穿得不像军中之人,觉得他是什么重要人物,所以把他抓来了吗?
不……不应该只是这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脂被烧焦的味道,那是一种洛杳从未闻过的肉类气味。
如果他猜的不错,本以为会被在河谷地带全歼的鞑军,此时已经从东谷口突围,不得不翻越长在山脉余脉,进入隐于这片深山的笛族古村落。
这是盛遇几日前向他提起过的。
笛族已经存在了上百年,前朝时也是个顶顶昌盛的部落,后来前朝覆灭,大雍扩张领土,占领了他们的故乡,族民为了逃命,便隐于这片深山,再不外出。深山难越,几乎没有哪支商队或军队会涉险踏足,要不是因为鞑军,连百里之遥的月梁道都不会被开发出来,何况是这里……
“他醒了。”
一片蒙语中夹杂着一句汉话,洛杳身体一僵,下一秒,下巴上传来一片冰冷的触感。
“睁开眼睛……”
一名蒙兵等的不耐烦,用弯刀刀尖抵住洛杳的下巴,迫使他睁眼抬头。
眼见装不下去了,洛杳睫毛轻轻一颤,警惕地睁开眼睛,而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用兵器抵着他下巴的那名蒙兵却明显愣了一愣……
“赤暮,你可小心点,他长得细皮嫩肉的,刀刃一碰就得坏掉,可不是你们这群鞑靼汉子能比的。”
洛杳坐了起来,移开审视着这名叫赤暮的鞑军的眼神,向说话人的方向望过去。
是汉人……这就是盛遇说的给鞑军带路的人吗……
洛杳浑身紧绷,转动脑袋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而下一秒,却听到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这笑声苍老又粗重,像乌鸦在尸堆上盘旋升空发出的鸣叫……
洛杳眉头微皱,抬头问那汉人道:“你是谁?”
那汉人膝盖一弯,蹲了下来,与洛杳的视线齐平,继而笑道:“我叫方元,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人,他叫赤暮,你也看到了,他是个鞑靼人,负责看守你,他能听懂一些汉话……”
洛杳警惕地看着这个表情有些似是而非的,名叫方元的男人——男人身材瘦削,看着不过四十岁上下,脸部却异常苍白,过多的面部褶皱令他看起来好像是用浑身力气掬着这不经意的笑……
而那名叫赤暮的鞑靼男人,有着比小麦色更深的肤色,鼻高目深,眼瞳的颜色泛着淡淡灰蓝,像辽远的湖水一般,是极为硬朗的长相……
看着洛杳这样不加掩饰地打量自己,那个叫赤暮的鞑靼男人一改不耐烦的表情,竟突然有些别扭地将头撇了过去。
洛杳:“?”
方元嗤笑一声,转到洛杳身后,不打商量地便用一根绳子将他的手腕绑了起来,然后将绳子的另一头交给了赤暮,接着又朝洛杳道:
“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洛杳装傻摇了摇头。
方元笑了笑,对赤暮道:“带他出去。”
赤暮这次不再看洛杳,而是将绳索粗鲁一拉,顷刻间将洛杳拽了起来,然后拉着他出了门去。
是的,他们没有住在鞑军往常行军时搭建的帐篷里,而是一方茅草做顶的联排式木屋,鞑军深入村落后,占领了笛族人的屋子……
一群鞑靼兵正在屋外搭着几个简易的炉子作炊食,空气中那股烧焦的味道更浓郁了,洛杳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元的手掌忽然拍在了他的右肩处,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火架子上正在烧烤的肉物……
等看清楚那火架上炙烤的是什么后,洛杳的头皮瞬间发麻,与之同时,胃部剧烈翻搅,几欲呕出……
他看到了什么?
那股陌生的肉质烧焦味,不是猪,不是样,而是人!!
一群鞑靼人围坐在一堆,中间的火架上架烤着的是一支活人的手臂!手臂末端的手指已经被火焰漂得趋进黑色,稠密的人类油脂正停积在那耷拉的修长指尖,一滴一滴地向下垂落……
洛杳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想要逃离这里,可当他转身的那一刻,却撞在了赤暮如土墙一般厚实的胸膛上。
赤暮双手扶住他的双肩,强迫他看向自己。
眼前的少年对于他来说,干净得像草原上雪白的羊奶一般,皮肤釉白,眉眼的线条秀丽佻远,穿着一身雪白的缚手武袍,腰却那么细,和草原上那些成日只知摸爬摔角,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方元冷笑一声,抓过赤暮手中的绳索,将洛杳拽到跟前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他道:“那是一个笛族女人,她不听话,然后便被这群蛮人卸了手臂卸了腿,身体被扔进铁锅里煮得烂熟,他们喝她的汤,撕咬她的肉……”
“你没看错,他们鞑靼人和我们中原人可不一样,没有受过什么礼仪驯化,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吃……”
说着像洛杳堪堪一指,道:“那里面还关了十几个笛族女人以及他们的孩子,其他人倒跑得快,这片山林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暂时找不到他们了……”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给这群蛮子带路,从北邙一直带到你们设伏的河谷,龙骧军截断了他们的粮草,他们便只好打劫这片村落,这到底是盛遇计划好的,还是一个变故,这些现在你能回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