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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远行归客又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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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年关已近。张府门前那对石狮的鬃毛上还覆着前夜未化的薄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张万昌勒马于府门前,颈间已空,唯左腕那根褪色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一年的山中清修,少年身形高了些,肩膀宽了些,眉宇间那份未凿的张扬沉静了些,但眼底的笑意仍是亮得灼人。
门房早飞奔进去通报,张万昌将熙云交给迎上的家丁,绕过影壁,径直向西厢走去。
小院依旧僻静,院角那株老梅开了,廊下晾晒的药材收得整整齐齐,淡淡的艾草和墨香萦绕其中。
书房的门虚掩着,张万昌推开门,冬日午后的光线斜斜涌入,尘埃翩跹起舞。
杜子仁正站在多宝格前,踮着脚擦拭最上一层的格子。闻声回头,整个人便怔在了那里。
他确确实实长高了,去年还需仰视张万昌,如今已到他鼻尖了。身形依旧瘦,但不再是那种风吹即倒的伶仃,肩背有了少年人该有的线条。颈上那条火红巾平整地系着,眉眼间的沉静仍在,但见到张万昌,惊讶、欢喜、局促,层层叠叠漫上来,竟一时说不出话。
“子仁。”张万昌先笑了,声音带着山风淬过的清朗。
这一声唤醒了杜子仁。
他放下手中布巾,快步上前,在张万昌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行大礼,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公子......回来了。”
张万昌伸手扶他,顺势在他肩上拍了拍,手感比记忆中结实许多,“好小子,长这般高了!”他随即看过整个书房,眼底皆是真实的惊讶。
这书房原是他少时胡乱堆放杂物之处,经年未用。如今却窗明几净,四壁书架上典籍分门别类,纤尘不染。那几列多宝格上皆是他幼时收集的顽石奇木,都被一一拭净,错落安置。阳光透过窗纸,在那些平凡物什上流淌出光泽,竟也显出雅致。
窗边稳稳安置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木质深紫近黑,纹理如云似水,磨得光润照人。案上文房四宝齐备,一方端砚宿墨未干,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其中一支竹节纹路的,静静躺在笔搁上。
张万昌走向多宝格,指尖拂过一枚他曾从潇水旁山涧拾回的鹅卵石,“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杜子仁跟在他身后,声音低低地紧张道,“公子留下的东西,我想着该好好收着。蒋叔教我辨识了些,便试着摆了摆。若摆得不好......”
“好得很。”张万昌回头,眼中笑意真切,“比我自己收着强百倍。”他走到紫檀书案前,手掌抚过冰凉光滑的桌面,“这书案也是?”
“公子回来总要读书写字,我每日都擦拭。”杜子仁道。
张万昌心里暖流淌过,转身抬手便揉向杜子仁的头发,这是去年离别时的动作。可杜子仁已长高,他这一揉,倒像是要将他揽过来。
杜子仁下意识地微微后仰,颈间红巾随着动作轻晃。张万昌的手落空,却就势向前一步,笑着去搔他颈侧,“躲什么?一年不见,生分了?”
他本是玩闹,手上并未用力。可杜子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耳根发烫,当真向旁侧一闪。张万昌本就是虚招,见他躲,更是少年心性起,想捉住他,便伸手去抓他胳膊。
杜子仁这一年随着蒋玄读书习字,也略略学了点强身的架势,下意识格挡了一下。两人手臂相碰,张万昌山中练出的劲道未收,杜子仁又未站稳,竟被带得向后踉跄,身后就是那张紫檀书案。
张万昌脸色一变,所有玩闹心思烟消云散。他比杜子仁反应更快,在那单薄脊背即将撞上坚硬桌沿的前一瞬,猛地发力将人往自己这边狠拽!
杜子仁被他拽得向前扑来,张万昌自己却已收势不及,后背咚一声撞上书案边缘,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却也借着这股力,将杜子仁牢牢圈进怀里,旋了半身,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只是杜子仁摔在了张万昌身上,被他用手臂和胸膛垫得严严实实。
书案上,那方沉重的青玉镇纸被碰撞震落,擦着张万昌的小臂划过,啪一声掉在地上,幸而未碎。但在他手臂外侧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沁出,滴了两滴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又顺着桌沿淌下少许,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杜子仁撑起身,惊魂未定,抬眼便看见张万昌蹙眉忍痛的表情和他手臂上的伤,脸色唰地白了,“公子!你的手!”
张万昌却先扶住他肩膀,上下打量,“撞着没有?硌着没有?”
杜子仁摇头,急急去查看他手臂。伤口不深,但血还在冒。他转身想去寻干净布巾,却听得门外温婉声音传来,“昌儿?可是回来了?闹出这般动静。”
萧熠一身家常的藕色袄裙,披着银灰斗篷,已站在书房门口。她看过地上相扶的两人,落在张万昌染血的袖子和桌面的痕迹上,无奈摇头,眼中并无多少责备,反有些纵容的笑意。
“方回家来,便如此毛躁。”她缓步走进,示意身后跟来的丫鬟,“快去取药箱来。”又对张万昌道,“伤着子仁又伤着自己,像什么话。”
张万昌讪讪一笑,任由杜子仁小心翼翼地替他卷起袖子,“娘,是我没轻没重。”
萧熠走近,看了看桌上那道浅痕,指尖轻抚过,“这紫檀木硬,留了痕倒不易去了。”她转头吩咐,“去请蒋先生来瞧瞧,可有法子修补。这书案是昌儿祖父留下的,木质是极好的。”
不多时,蒋玄便到了。他依旧那袭儒衫,先向萧熠和张万昌见了礼,看过杜子仁时,带着师长特有的温和审视。
杜子仁恭敬垂首,“先生。”
蒋玄端详着那道浅痕,又看了看张万昌手臂已包扎好的伤口,“夫人少爷不必忧心,紫檀木质密,浅痕可用细砂蘸油慢慢打磨,再以蜂蜡养护,虽不能全然如新,但也能抚平大半,反添些岁月纹理,只是需些功夫。”
萧熠点头,“那便有劳先生费心。”
蒋玄拱手,“分内之事。”他看向杜子仁,“子仁,随我来取打磨用具。”
杜子仁应下,又看了眼张万昌,才跟着蒋玄出去。
书房内只剩母子二人,萧熠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向儿子,“山中清苦,倒把你练得结实了,云华子道长可好?”
“师父一切都好,就是总念叨醉仙楼的酒。”张万昌笑道,随即问,“子仁他娘......”
萧熠笑意微敛,轻轻叹了口气,“霜降那日走的,走得安详,没受太多罪。子仁守了整夜,第二日清晨发现时,杜家娘子神色很平静。”她望向窗外那株老梅,“后事是蒋先生帮着料理的,就葬在城西杜家祖坟旁,子仁这孩子......很坚强。”
张万昌想起去年此时,那个死死攥着药草的倔强孩子,“蒋叔收他做弟子了?”
“嗯。杜家娘子去后,蒋先生见子仁心性沉稳,做事专注,便问我可否收他启蒙,教些诗书道理,也学些实务。我想着是好事,便应了。这半年来,子仁进步很快。”萧熠目光柔和,“这孩子,将你这书房照料得比你自己在时还尽心。”
张万昌抚过腕上红绳,没说话。
除夕这日,雪终于细细地落了下来。
张府各处早已张灯结彩,仆从来往忙碌,却井然有序。风里刮着炖肉的浓香,糕点的甜腻和爆竹淡淡的硝烟味。
傍晚,祠堂祭祖过后,便是家宴。花厅里暖意融融,红烛高烧,桌上菜肴丰盛,当中一道翡翠白玉饺,是萧熠亲手包的。
只是主位空着。
张万昌看向母亲,“爹爹今年又不回来吗?”
萧熠布菜的手顿了顿,神色依然温婉,“爹爹来信说,来不及赶回来了。”她给儿子夹了个饺子,“但他一直在守护着我们。昌儿若是想爹爹了,便留一封信。等爹爹回来,娘会将信交给爹爹的。”
张万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已不是全然不懂事的孩童。
家宴气氛温馨,萧熠细细问他在山中学了什么,张万昌挑些有趣的说了。辨识草药,观星定位......还有师父那些玄之又玄,让他半懂不懂的道理。
杜子仁安静地坐在下首,听得专注。他颈上的红巾在烛火下显得柔软,偶尔抬眼看向张万昌时,眼睛亮亮的。
宴罢,张万昌没回自己房间,信步走向书房。
推开门,杜子仁正将一枚新的平安符,郑重地放进多宝格的一个空位里。听到声音回头,烛光下,少年面容沉静,颈间红巾与多宝格上零星点缀的红色小物件隐隐呼应。
“怎么在这儿?”张万昌走过去。
杜子仁低声道,指了指多宝格一角,“想将今日求的平安符放好。”
张万昌顺着他手指看去,目光忽然定格在一个陶土烧制的小将军俑。仅三寸高,盔甲粗糙,彩绘斑驳,是多年前张千机街边买来的玩意儿。
他伸手将它取下来,陶俑在手心沉甸甸的,冰凉。
张万昌没说话,握着小将军俑,走到紫檀书案前坐下。桌上,白日里蒋玄已细细打磨过那道浅痕,现下只余一道颜色稍深的细腻纹理,不仔细看已不明显。
他放下陶俑,执起那支竹节狼毫。竹节处的微凸抵着指尖,触感熟悉又陌生。
杜子仁默默研墨,将一张素笺铺到他面前。
张万昌蘸墨,悬腕,落下第一笔。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万昌,于山中岁余,今归家度岁。一切安好,勿念。”
他写得很慢,字迹是山中练出的筋骨,已褪去稚嫩。写山中见闻,写所学所得,写师父教诲,写母亲康健,写府中安宁。写到书案祖父遗泽,儿不慎留有浅痕,蒋先生已为修补时,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桌角那道痕,又看了看身旁安静侍立的杜子仁。
他继续写下去。
没有写思念,也没有写担忧。只平平实实地交代,自己做了什么,会了什么,家里如何。像一个真正开始懂事的儿子,向远行的父亲汇报成长。
末了,他写下“伏惟珍摄,早日归家。儿万昌谨上。除夕夜。”
搁下笔,墨迹未干。他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入早已备好的信封。
杜子仁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低声问,“公子要现在交给夫人吗?”
张万昌摇摇头,将信封放在小将军俑旁边。“明天吧。”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细雪又飘了起来,绒绒的,在灯笼光晕里打着旋儿,又是一年将尽。
他忽然回头,对杜子仁笑道:“走,我们也去院里看看。蒋叔说今年备了不少烟花。”
杜子仁眼睛亮了亮,点头。
两人走出书房,张万昌自然地抬手,这次不是揉头发,而是轻轻揽了下杜子仁的肩膀,高度正合适了。
张万昌望着廊外飞雪,“好好跟着蒋叔学。”
“好。”杜子仁郑重应道,如同一年前那个清晨的承诺。
前厅早已布置成守岁的场所,四角铜炭盆烧得旺旺的,上好的银霜炭偶有噼啪轻响,却无一丝烟呛。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正中一张硕大的圆桌,桌上垒着芝麻糖、核桃酥、染成桃红的糯米团、浇了蜜饯的八宝饭,还有一碟碟剥好的金桔、桂圆。
桌旁散置着十数张椅子锦墩,甚至还有几张铺了软垫的矮凳。这是张府的旧例:除夕守岁,不拘主仆尊卑,凡在府中过年的,皆可聚在此处,通宵达旦,图个团圆热闹。
此刻,厅内已聚了不少人。
萧熠换了身喜庆的红金袄裙,坐在主位左手边的圈椅里,正含笑听管家蒋玄说话。蒋玄今日也换了件稍新的靛蓝直裰,袖口缀着青色云纹,正一丝不苟地向主母禀报着府中各项年节的赏赐发放,各屋炭火用度等事宜。
几个年长的嬷嬷和稳重的管事,或坐或站,轻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松快的笑意。年轻些的丫鬟小厮们则聚在稍远些的窗边廊柱旁,偶尔爆出一阵克制的轻笑,手里或许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剪窗花红纸,或是刚领到的崭新荷包。
空气里浮动着糕点的甜香和炭火的暖意,是只有年节才有的愉悦气息。
张万昌和杜子仁进来时,厅内的说笑声略略一静,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许多目光都悄悄落在他们身上。
张万昌换了身石青的箭袖锦袍,腰间束着犀角带,身形挺拔,已然有了少年向青年过渡的英气。杜子仁则穿着蒋玄为他置办的月白细棉袄子,朴素干净。颈间那抹红巾,在这满室暖红中并不显眼,却异常执拗地系在那里。
萧熠向他们招手,“昌儿,子仁,过来这边坐。”
两人上前见了礼,在萧熠下首的锦墩上坐了。立刻有伶俐的丫鬟端来热腾腾的杏仁茶和两碟新炸的巧果。
“蒋先生方才正说起你呢,子仁。”萧熠温声对杜子仁道,又看向蒋玄,“这孩子临近年关,还将你那书房里几部难寻的舆图残卷,一一誊抄补齐了,可是真的?”
蒋玄捻须,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赞许,“确是如此。那几卷图年代久远,虫蛀破损,本是弃物。子仁花了月余功夫,比对山川脉络,古今地名,一笔一画誊抄修补。虽稚嫩,然心志可嘉,尤为难得的是那份沉得住气的耐性。”他看向杜子仁,“可见平日教你的心有静气,落笔方稳,是听进去了。”
杜子仁被当众夸奖,耳根微微泛红,垂首道,“是先生教导有方,学生只是依样誊写,还有许多不明白处。”
张万昌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在杜子仁专注的侧脸上,又瞥见他颈间那抹红,心中微动。他想起自己山中那些枯燥的抄经练字时光,师父云华子总说静心即是修行,此刻在杜子仁身上具象了。
厅内的气氛随着夜色渐深愈发热络起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几个年轻仆从开始玩起猜枚的游戏,铜钱在瓷碗里叮当作响,夹杂着懊恼或欢呼。两个手巧的丫鬟拿了红绳,在灯下教小丫头们编长命缕,手指翻飞间,简单的结扣渐渐成形。还有几个略通文墨的管事,凑在一处,以“年”“雪”“梅”为字眼,试着联句对诗,虽平仄不甚讲究,却也别有趣味。
萧熠并不拘着众人,只含笑看着,偶尔与身边的蒋玄或年长的嬷嬷说几句闲话,问问老家年景,或是儿孙状况。她面前的茶杯空了,杜子仁便默默起身续上热水。炭盆里的火苗弱了,张万昌便自然地拿起火箸,添上几块新炭。
亥时过半,府外远处陆陆续续响起零星的爆竹声,越来越密,像是催促。
萧熠示意了一下,管家蒋玄便起身,清了清嗓子,“诸位,旧岁将尽,新岁即临。夫人体恤,今夜备了些应景的小玩意儿,与诸位共迎新春。”
他拍了拍手,几个健壮家丁便抬进来几个竹筐。一筐是码放整齐的的天地炮和二踢脚,一筐是各色小巧的烟花棒,还有一筐是数十盏糊得精致的红纸小灯笼,里面已插好了短短的红烛。
“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蒋玄笑道,“稍后子时交接,可至中庭燃放爆竹,驱逐年兽,迎纳祥瑞。每人亦可领一盏福灯,愿各位新年安康顺遂,福星高照。”
短暂的静默后,欢呼声轻轻响起,尤其是年轻人们,眼中都闪着光。领受主家的馈赠与祝福,是这一年辛苦最好的慰藉,也是新一年希望的起点。
红纸灯笼被一一分发,橘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红纸,映着每个人脸上晕下一层温暖。
张万昌看看自己手里这盏,又看看杜子仁那盏。两盏灯一模一样,都是简单的六角宫灯样式,底下垂着短短的流苏。烛光摇曳,映着杜子仁颈间红巾,也映着自己腕上红绳。
杜子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总在病榻却坚持要他在除夕夜吃一碗热腾腾饺子的妇人。今年冬天,再也没有那样的叮嘱了。可此刻坐在这满室温暖和光明中,被近似家人的暖意包裹着,那蚀骨的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许多。
蒋先生教过他一句话,“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不太懂全部的意思,但大概明白,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蒋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小碟撒了糖霜的桂花糕放在杜子仁手边的小几上,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便又踱开去查看炭火了。
杜子仁看着那碟糕点,又抬眼望了望蒋玄清瘦的背影,拿起一块,小口地吃着,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张万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伸手从自己那碟点心里,拈起一块核桃酥,很自然地放进了杜子仁的碟中。
杜子仁抬头看他,张万昌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自己那盏福灯举高了些,让烛光更亮地照过来。
厅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渐渐连成一片沸腾祥音。
子时近了。
“快!时辰到了!”有年轻小厮兴奋地低喊。
众人纷纷起身,捧着各自的福灯,井然有序却又带着雀跃地涌向连接前厅与中庭的廊下。
中庭的雪已被扫净,青石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漫天灯笼的光。蒋玄指挥着几个老成家丁,将那些天地炮二踢脚在庭院中央空旷处稳妥放好。更多人则聚在廊下阶前,手里攥着小小的烟花棒,孩子们被大人护在身前,眼睛睁得圆圆的。
张万昌和杜子仁站在萧熠身侧稍前的位置,廊檐下的冷冽扑面而来,却瞬间被院中即将点燃的热烈气氛驱散。
“点火!”蒋玄一声令下。
引信被点燃,“嗤嗤”地冒着火星,“嘭——啪!”
天地炮撕裂夜空,巨大的声响震得脚下地面似乎都在轻颤,红色的纸屑炸开,纷纷扬扬落下。
紧接着,更多的爆竹被点燃。二踢脚尖啸着蹿上半空爆响,一串红噼里啪啦炸开连绵不绝的金红火光。
廊下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欢呼,年轻人点燃了手中的烟花棒。
张万昌也点燃了一根,银白的火花簇拥着喷溅出来,在他手中绽放成一团流动的光球。他侧头,看见杜子仁正专注地看着他手中的光,便笑着将烟花棒递过去,“试试?”
杜子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烟火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脸,眼睛里跳动着明亮雀跃的光点。他小心地晃动着手中的光弧,看着火星划破黑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漫天纷飞的纸屑和硝烟中,闪烁不定的各色火光里,每个人手中的福灯静静燃烧着,汇成一片温暖的红海洋。
张万昌看着身旁的杜子仁,看着他颈间随动作轻晃的红巾,看着自己腕上在明灭火光中时隐时现的红绳。
旧岁所有的离别、担忧、成长、悄然的牵挂,都在这一片震天动地的轰响和铺天盖地的红光中,被郑重地送走。
新岁,就在这硝烟散尽后,第一缕更澄澈的寒风里,悄然降临。
当最后一声爆竹的余响在夜空中消散,余烬的点点红光渐渐暗去,众人仍沉浸在方才那番热烈宣泄后的微醺般的兴奋里,低声谈笑着,慢慢退回温暖的前厅。
守岁尚未结束,后半夜还有饺子要吃,灯火要长明。
张万昌和杜子仁随着人群往回走,前厅的门开着,里面溢出的暖光笑语和点心甜香。他停驻脚步,望向一边是刚刚与旧岁轰鸣告别的狂喜余韵,又望向一边是即将延续到天明家人团聚的绵长温情。
杜子仁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回过头来。廊下的灯笼光映着他清澈的眼,里面还残留着爆竹光华映亮的星点,和属于这个特殊夜晚的轻松。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张万昌忽然觉得,那些山中清寂岁月里偶尔袭来的飘忽思绪,那些归家后目睹人事变迁的淡淡惘然,都在此刻化作了某种极为踏实的东西。
他笑了笑,抬手,这次不是玩闹,只是拂去落在杜子仁肩头的一片极爆竹纸屑。
“进去吧,”他道,“饺子该下锅了。”
岳阳城里守岁的喧嚣渐渐消散在年夜中,前厅里炭火依旧烧得旺,红烛换了一轮,桌上的点心果子消下去大半。
张万昌这一年在山中虽清苦,作息却规律。这般彻夜不眠的守岁,于他也是久违的体验。倦意随着炭火的暖意和厅内催眠的低语,一阵阵涌上来。他起初还强撑着,脊背挺直,偶尔捏捏眉心。
不知何时,他的头微微向右侧歪去,那里是杜子仁坐着的位置。
起初只是肩头轻轻相碰,杜子仁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盏福灯里跳动的烛火,感觉到身侧的重量,怔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有些僵直。
他微微侧头,看见张万昌闭着眼,呼吸匀长,竟是睡着了。少年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英气,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烛光为他挺直的鼻梁镀上暖色。
杜子仁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体温,隔着两人的衣衫渗透过来。张万昌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温热,带着一点点杏仁茶的微甜。
他颈间的红巾,随着他刻意放缓的呼吸,轻轻起伏。而张万昌搭在膝上的左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圈牢固的红绳。
萧熠的目光投来,看到儿子靠在杜子仁身侧安睡的模样,唇角漾开一抹微笑。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正欲起身的丫鬟不必打扰。
蒋玄也睁开了眼,朝这边看了一眼,在两个孩子依偎的身影上停顿片刻,复又闭上,仿佛只是看到了某种理应如此的情景。
杜子仁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让张万昌靠得更安稳些。他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形成一个更稳固的支撑。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远处的爆竹声也彻底歇下。万籁俱寂中,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满厅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时间被这暖意和倦意拉长了,黏稠而缓慢地流淌。
杜子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渐渐燃短的福灯烛火。那团小小的温暖,似乎不仅能照亮手心,也能照亮心底某个长久以来幽暗寂寥的角落。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轻轻抚过他头顶的温度,想起蒋先生严肃面容下偶尔流露的关切,想起张万昌初见他时那双盛满阳光的眼睛,和今日午后书房里,那毫不犹豫将他护在怀中的手臂。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随着身侧人平稳的呼吸和体温,一点点包裹住他。
他也有些倦了,眼皮发沉。但他努力撑着,保持着清醒,守着这盏灯,守着身边安睡的人,守着这满厅寂静而绵长的守岁夜。
直到青灰天光悄然渗过窗纸,直到萧熠轻轻起身,温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天快亮了,守岁圆满。大家辛苦,都回去歇息吧,今日不必早起问安。”
人群才从一场温暖的长梦中苏醒,带着满足的疲惫,轻声互相道着新年安康,慢慢散去。
张万昌也在这一片窸窣声响中醒来,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竟靠在杜子仁肩上睡了一宿,顿时有些赧然,立刻坐直身体,“我睡着了?”
杜子仁的肩膀早已酸麻,却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低声道,“没睡多久。”他手中的福灯烛火,恰好在这一刻爆了个灯花,然后缓缓熄灭,只余一缕极细的青烟。
萧熠走过来,看着两个少年,眼中满是温煦,“子仁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昌儿,随我去祠堂上香。”
年节的日子过得飞快,却又在密集的走亲访友,祭祖宴饮中变得模糊。转眼便是元宵。
元宵这日,张府也挂了彩灯,但比起除夕守岁的隆重,更多了几分轻松随性。吃了圆子,看了会儿街上隐约的灯影,府内便早早安静下来。
因为第二日,张万昌便要再次启程,回返山中。
书房里,灯火通明。
张万昌最后检查着行装,依旧是轻简的一个包袱,几卷书,几件换洗衣物。熙云早已被精心喂养刷洗,在厩中不耐地踏着蹄子。
他转身看向杜子仁,杜子仁也抬起头。只是这一次,凝视中多了些看得见的分离。
“跟着蒋叔好好学。他学识渊博,处事练达,受用不尽。”
“嗯。”
“也照顾好自己。”张万昌目光落在他颈间,“红巾旧了,让我娘给你换条新的。”
杜子仁却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那抹旧红,摇了摇头,“这条很好。”
张万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不再提此事。
书案上,那道曾被镇纸划出的浅痕,经蒋玄细心打磨养护,已变成一道颜色略深、纹理细腻的印记,不显突兀,反似木料天然的年轮。
张万昌拿起那支竹节纹路的狼毫笔,没有蘸墨,只是在指间转了转。他将笔递向杜子仁,“这笔,留给你用。替我看着这支笔,别让它偷懒。等我回来,要检查你用它写了多少字,练出多少功夫。”
杜子仁怔怔地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张万昌掌心的温度。他握紧了笔,用力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我会好好写。”
窗外传来更鼓声,夜深了。
翌日清晨,府门前萧熠独自送儿子,蒋玄静立一旁,杜子仁站在稍后些的位置。
张万昌拜别母亲,萧熠替他理了理衣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终只是柔声道,“山中清寂,记得常指信回来,凡事听师父的话。”
“儿子谨记。”
张万昌又向蒋玄行礼,“家中诸事,有劳蒋叔费心,子仁也拜托您了。”
蒋玄郑重还礼,“少爷放心,老朽分内之事。”
张万昌走到杜子仁面前,没有太多话。他伸出手,像一年前那样,用力按了按杜子仁如今已宽厚些的肩膀。
“我走了。”
他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熙云兴奋地昂首嘶鸣一声,前蹄轻踏。
“师父还在山中等我。”张万昌朝母亲和蒋玄最后笑了笑,目光掠过杜子仁沉静却执拗望来的眼睛,然后,一抖缰绳。
马蹄清脆,踏着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他没有再回头。
杜子仁一直站在府门前,望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初升的朝阳里。
蒋玄悄步上前,低声道,“夫人,书案那道痕已打磨妥当,上了第一遍蜡。开春后再上两遍,便看不出了。”
萧熠轻轻摇头,“不必了,留着一道痕,也没什么不好。”
新年来了,有些牵挂,生来就是为了跨越距离。它让所有真挚的念想,终能在某个温暖里悄然重逢,并确信彼此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