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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离宫 “陛下,您 ...

  •   徐南歆进殿时,忍不住张望了几眼。她总觉得今日的殿内,格外沉闷。

      本来轻快的步子,也不由得规矩约束了些。

      上首,一切如常。

      桌案端端正正摆着,香炉袅袅熏着,秦翊坐在正前方,徐南歆遥遥立在下面,看不清他的神色。

      “见过皇兄。”徐南歆笑盈盈地屈膝行礼道,“托皇兄的福,如今我的伤势已经大好。”

      “是么,眼下你过来作甚?”他意味不明地说。

      听着这无比冷淡的口气,她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但随即便被压下。

      她按原定的说辞说道:“皇兄,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这或许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我敢担保,句句属实。”

      “说。”

      “近年来,我朝与北蛮互为友邦,可是,他们实际上包藏祸心,不久后便欲起兵叛变!皇兄,您务必要加强兵防,不能让他们趁机作乱,祸害边域百姓。”

      此言既出,上首沉默了好一阵。

      徐南歆心道,此事现在还是空穴来风之谈,秦翊恐怕不会因为这一番话,就轻易动摇对北蛮的信任。否则,前世他怎会答应北蛮的和亲提议。

      他多半还要与她辩驳一二。

      谁料,秦翊对此不置可否,他杵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瞧她:“你是从何得知的?”

      徐南歆茫然了一瞬,他竟都不反驳一二?

      来不及多想,她继续按想好的理由回答道:“我前不久出宫,途径一处酒楼,偶然听见里面,有几个北蛮人谈话。”

      此事自然是她编造出来的,但不这么说,她就无法解释自己的消息从何而来。

      反正,此前她出宫之时,并未有人盯着她的行踪,秦翊是查不出异样的。

      徐南歆接着说道:“他们似乎是北蛮的贵族和使臣,正商议着……年节时前来朝贡,顺便向我朝请求和亲之事。”

      秦翊眼眸沉静,若有所思,并未打断她。

      徐南歆余光瞟过上首,暗松口气。

      看来她赌对了,秦翊应该早就知晓,北蛮今年朝贡会有和亲请求。她方才所言,与他所知道的不谋而合,可信度就直接上升不少。

      她继续道:“可是,待他们以为四下无人之后,又低声说,其实和亲朝贡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打算以此迷惑皇兄,实则暗度陈仓,准备起兵……先攻破大同,一路向南,侵犯我朝。”

      徐南歆将前世她所知晓的,都说给秦翊听了。内容详实而具体,绝非一个长居深宫的公主,可以胡编乱造出来的。

      她正说到兴头上,并未注意,秦翊看向她的目光,已然十分危险。

      徐南歆一骨碌说完,便一脸期许地看向秦翊,希望他能顺着她的话,商量起对策。

      未料,他徐徐站起,居高临下俯视她,凤眸微眯,似蕴霜寒。

      “谁告诉你此事的?”

      徐南歆微愣,她不是一开始就说了,是从北蛮人那里听来的吗?为何他一副毫不相信的模样?

      相反,秦翊竟不曾驳斥过北蛮叛变之事,甚至,不曾显露过丝毫讶异。

      而只是,一门心思,质问她消息的来源。

      她心中蓦然产生一个极为可怖的念头。

      该不会,秦翊早就知道北蛮叛变的事吧?

      思及此,徐南歆顿觉呼吸不畅。

      身处偌大宫殿,她却像是被束在逼仄牢笼中,后知后觉的恐惧如阴云笼罩着她,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秦翊却将她的沉默,视作心虚。

      他低低冷笑一声,轻飘飘道:“不说是吗,那朕再问你个问题。”

      陡然,她面前飞来一物,擦着她的衣摆“啪”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徐南歆头一偏,悚然侧目,只见地上明晃晃散落着血玉的碎片。

      秦翊咬牙切齿问道:“这玩意从哪儿来的?”

      徐南歆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此事,还亲手,把玉佩当场摔碎了。

      方才,她本就难受得紧。眼下,她心口更像是被挖了个洞,委屈愤懑的情绪如决堤一般,哗啦啦涌出。

      “从哪儿来的,皇兄还不清楚吗?当初赠给皇兄之时,我不是说过吗?北山围猎,皇兄还佩过数日,现在为何要摔了它?”

      徐南歆低垂眼眸,怔忪地看着地上的玉佩碎块,眼前渐渐模糊。

      “若皇兄一开始就不喜欢这玉佩,直接拒了便是。眼下却当着我的面,当着殿中所有人的面,把我送的玉佩摔得粉碎……”

      她声音越说越小,一股酸意冲上鼻腔。

      就好像,摔碎的不仅是这玉佩,还有她的脸面尊严,她的一番心意。

      今日过来路上,她还那么轻快喜悦,以为自己离摆脱前世厄运,只有一步之遥。

      可她忘了,秦翊素来都是如此喜怒无常,难以揣摩。而她竟因几次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生出可笑的希冀,做起荒谬的美梦。

      重生之后,她还天真地以为,秦翊对和亲背后的阴谋毫不知情,所以才放任她和亲。如今看来,他分明清楚得很。

      他听闻北蛮叛变,脸上分明一丝波澜都无。

      他方才只想知道,是谁告诉她这个消息。是谁,让她这个微不足道的棋子,也意外知道了她不该知道的事情。

      徐南歆泪水盈满眼眶,再也忍不住,落下几滴清泪。

      她抽噎地说:“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任你摆弄、很可笑吧?”

      秦翊别过脸去,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

      可笑?他才是那个一时鬼迷心窍,反被算计的可笑之人。

      最近这段时间,他简直像是被下降头了一样。

      莫名其妙收了她给的来历不明的玉佩,头脑发热竟戴去了猎场,最后轻而易举被敌人算计,原本备好的一切计划满盘皆输。

      眼前这个无知的女人,还在反过来说他的不是。

      秦翊都不知道,他是在气那日计划失败功亏一篑,还是在气自己一向谨慎,竟被她这种人愚弄了。

      胸腔的怒火愈烧愈烈,他大步跨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他忍着怒意,勉强维持平稳嗓音:“你不可笑,你都如此能耐了,怎么算可笑呢。既然知道这么多事了,朕不妨再告诉你件事。”

      面对他的步步逼近,徐南歆踉跄地后撤几步,却猛然被他拽住胳膊,一抬头正对上秦翊黑沉沉的眼眸。

      “半个月前,朕反击那场刺杀之所以出了差错,便是因为你送的玉佩!它毫无疑问被刺客动了手脚,而你——是怎么跟刺客勾结起来的!”

      “我没有!”徐南歆从未见过秦翊如此生气,慌不择路要逃开他的桎梏。

      猛地一扯,胳膊没扯开,反而撕裂了左肩上未愈合的伤口。

      她疼得脸色刷一下惨白。

      秦翊没注意,他讽刺道:“行,谅你也没那脑子,敢和刺客勾结谋害朕。那你只能是被人当刀子使了,自己还一无所知,浑然不觉。说,这玉佩是谁的!”

      谁的?徐南歆剧痛之下,勉强分出些神思回忆……这玉佩,本是晋王的。

      若是没有这一世她阴差阳错之举,这玉佩,本该由晋王佩戴。而前世,晋王便因此遇害。

      难怪……今世晋王安然无恙,反倒是秦翊遭难。竟是因为这个玉佩!

      “这、这玉佩是晋王的。那日我本要还给晋王,可意外给了你。之后,我也想讨要回来,可你不答应。”她急急忙忙地说,“若要调查是谁动了手脚,就从晋王身边调查。那些刺客,恐怕本是要对他下手!”

      徐南歆清楚,这玉佩还经过裴明琅之手。但她亦清楚,裴明琅与此事毫不相干,他是一位清风朗月之人,绝对没有掺合此事。故而,便未提及他的存在。

      “哦,晋王?”秦翊像是听到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一样,冷嗤一声,“这东西可不是他的。你还是歇了胡说八道敷衍朕的想法吧。”

      他不相信。徐南歆木然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她都把她所知道的,据实相告,而他丝毫不信。分明已经流过泪了,眼眶竟复又湿润起来。

      秦翊盯着她闷不吭声落泪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又说道:“实话告诉你,朕已查出那些刺客的来历,他们乃是北蛮的死士,此次过来就是要刺杀朕。”

      “他们杀了朕,能搅得朝廷动荡不安,以便趁虚攻入。可杀了晋王……朝廷不过是少一个闲散王爷,还打草惊蛇,于他们何益?”

      “所以这东西怎么可能是晋王的,他们绝没打算行刺晋王。”

      徐南歆瞳孔倏然放大,颤抖着问:“……刺客是北蛮人?”

      “当然,此事不禁查。”秦翊风凉道,“而你方才一进来,就说起北蛮之事,还与刺客做过手脚的玉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叫朕怎么不怀疑你?”

      这句话,简直粉碎了她一直以来的各种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一厢情愿……

      徐南歆还残存着最后一点不死心,艰涩地问:“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北蛮不安好心?”

      然后,前世还送她去和亲、送她去死。

      今世的秦翊领会不到她语中之意,随口答道:“自然,他们那点小动作岂能瞒得过朕。”

      这句话就像是一响巨锤,彻底敲碎了她最后一点幻梦。

      徐南歆气得发抖,歇斯底里接着问:“而你眼下,并不打算和北蛮撕破脸?”

      “朕自有朕的用意,与你何干?”

      与她何干?前世,他就眼睁睁看着她送死,眼睁睁看着晋王被刺杀,却无处伸冤,纵使真凶逃遁。这一切,就为了他所谓的用意!

      徐南歆的心,从未有此刻这般冷过。

      若是要较真,前世与今世,虽是同一人,但所作所为总有不同。她不该拿前世的事,怪在今世秦翊的头上。

      可她前世,就是因为他的冷硬之举,白白送死!她真的能坦然面对吗,真的能释怀吗?

      左肩上的箭伤方才崩裂,还在阵阵作痛,仿佛就在提醒她,前世她是如何死于箭下。

      徐南歆隐约感觉到,肩上伤口裂开,已经开始渗血。她咬着唇,强撑着自己,不在他面前露出虚弱之态。

      她自暴自弃地问道:“现在,你要派我去北蛮和亲吗?”

      秦翊闻言,愣怔一瞬,随即紧皱眉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北蛮请求和亲,朕就一定要答应不成?”

      徐南歆扯开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哦,他不打算送她和亲了呀,她心中苍凉想着。这一苦恼许久的难题,竟不知何时早已被她解决了。

      若是从前,她定会欣喜。可现在,她只想着——

      原来,前世的和亲不是必要的啊。

      原来,她并非一定要赴死的啊。

      她从未像眼下这般清晰认识到,自己的生与死,不过是旁人随意的一个点头或摇头,而已。

      徐南歆泪都流不出来了,她已经不晓得,自己还能有多失望了。

      然而,秦翊又问她:“朕都告诉你这么多了,玉佩的来历你还不说吗?”

      “无可奉告。”徐南歆语调死气沉沉。

      她说了实话,他又不信,那还白费口舌作甚。

      秦翊咬了咬牙,被气得头疼:“无可奉告?你是头一个有胆子敢这么对朕说话的人。”

      他一脚把地上碎裂的玉佩踹得老远,犹不解气。

      徐南歆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已不觉可惜了,淡淡说:“陛下处置我吧,或者派人拷问我。看看能不能问出陛下想听的话。”

      秦翊定定地看着她,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

      “但愿你不要后悔!”

      他扭头吩咐道:“来人!把她带下去,关进诏狱里。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准探视她!”

      侍卫沉默上前,徐南歆转过身,缓缓走向殿门,轻声说:“不要碰我,我自己走。”

      秦翊死死瞪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涛汹涌,久久难以平复。

      却恍然注意到,她后背靠近左肩的地方……衣料上渗出了点点血迹。

      他紧攥的拳头倏然一松。

      无边的怒火忽然就被浇灭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石化般留在原地。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久前,她还毅然上前,替他挡了一箭。他们还相互依偎在山洞里,度过了一整夜。

      替他出生入死之人不少,她是最没带利益算计的那一个。虽不愿承认,但他自己当时,应是有些动容的。

      所以回宫之时,他甚至还想了很久,该如何赏她,如何封她,才算合自己的心意。

      然而,总是天不遂人愿。只需一个上午,一切都变了。

      再回不到之前了。

      ——

      徐南歆从未来过诏狱,可真来了,竟没什么不适应的。

      毕竟,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比诏狱也好不了多少。

      此地阴冷,少光,饮食简单。万幸,她也就只做过一年不到的公主,还没养成一副养尊处优的身子骨。

      她不过是,又回到从来那十年的生活罢了——被束缚在窄窄的四方天空之下,没有自由。

      令她有些讶然的,反倒是狱中无人审讯她,竟就只管她吃喝。

      而且,隔日便会有医师过来,为她诊治伤势。

      徐南歆已无意揣摩秦翊是如何想的,甚至,她脑海中一冒出他这个人,心就倏沉。

      她在尽可能避免想起他了,只等待着,这场闹剧结束之时。

      不久后,徐南歆听这里的狱卒说,明珞公主似欲见她。可惜,秦翊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她。

      明珞公主堵在诏狱门前,软磨硬泡,想方设法,都不得踏进一步。

      有好几次,徐南歆都隐约听见她的声音了。可那些狱卒奉着圣喻,绝不放人。

      只无奈对明珞公主道:“公主请回。”

      徐南歆知道此事后,失望之余也有一丝高兴,至少,还有人是真心实意关心她的。

      未曾想,有一日明珞公主竟然进来了。

      是长公主带她进来的。

      “姐姐!”明珞公主快步跑到她面前,关切地打量她,“你还好吗?如今瞧着,都有点瘦了……”

      她嘴巴一撇,声音低了下去。

      徐南歆许久不见有人来,眼下难以自抑有些雀跃,劝慰道:“我没事,吃好喝好的,此地清净,还适合养伤呢。”

      她们都心照不宣,对徐南歆为何会来到此地的缘由,避而不谈。

      明珞公主强颜欢笑道:“你没事,那就好。对了,我之所以能来此地,多亏了长姐。”

      徐南歆看向角落处一言不发的长公主,担忧地问:“长公主殿下,您是如何进来的?您可千万不要因我一人,而去犯……皇兄的忌讳。”

      长公主上前,朝徐南歆略一颔首,说:“不必担心,本宫是光明正大进来的。陛下……他从前欠本宫些人情,总之,不会因此事阻拦本宫。”

      “如此便好。”

      徐南歆松了口气。

      明珞公主点点手指,犹豫道:“那个……姐姐,你这么被关着,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想办法向皇兄认个错吧?我们给你带话。”

      “是啊,前不久你还替陛下挡了一箭,不论你犯了何等错误,想来他气消后,还是会既往不咎的。眼下,就等你递个台阶了。”长公主也劝道。

      那日殿上争吵之事,并未传到外人耳中,她们不清楚那日发生了什么。

      只约莫猜测,是徐南歆说了些不该说的,顶撞了秦翊,才成眼下场面。

      徐南歆却觉心中一阵苦涩。

      她来到诏狱,确实是自找的。

      可她丝毫不悔,她一点都不想向秦翊服软。

      待在诏狱这么久,她无事可做,那日争吵的场景,一遍遍涌现在她脑海中。从前,她与秦翊相处的过往,也一幕幕回荡在心里。

      她试图寻找出什么,挽回些什么。

      可竟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沉默良久后,徐南歆摇摇头:“不必了,我待在这里,也还不错……”

      明珞公主环顾四周,愈看愈难受,眉头紧蹙。

      “这哪里算不错啊!”

      长公主抬手拦住明珞公主,定睛看向徐南歆,忽问道:“你们那日说了什么?”

      看这情况,似乎不像是简单的顶嘴、争吵、矛盾。

      徐南歆低垂眉眼,静默半晌,说:“今年年节,北蛮打算请求和亲。”

      此言一出,明珞公主与长公主神色皆变。

      徐南歆知晓,眼下秦翊不打算把北蛮叛变的事情广而告之,他说他有自己的用意。

      可这关她何事?

      她继续道:“但其实,和亲不过是一个幌子,北蛮实则……”

      “够了!”

      蓦然,长公主竟高声打断了她。

      她眼神凌厉扫向徐南歆,说:“本宫已明白你与陛下在争吵何事,你不必再回答了。”

      徐南歆浑身一震。难道,长公主竟知晓此事么?

      “如今你已在诏狱之中,想来,陛下并不考虑和亲之事了。既然此事不会发生,你勿要再宣扬。”

      长公主又叮嘱了一句,神情似蒙上一层莫名的悲哀。

      长公主还知道,秦翊原打算派她和亲?

      徐南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愣怔半晌后,才道:“是。”

      长公主微微颔首:“时候不早,我们先告辞了,你照顾好自己。”

      一旁明珞公主听得云里雾里,茫然问:“这就要走了?你们方才说的和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劝你少打探,”长公主冷硬地说,“你皇兄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此事。”

      明珞公主听这一勒令,吓得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不说就不说,还拿皇兄来吓唬我。”

      可她却真的不敢再问了。

      长公主转而看向徐南歆,长久地叹了口气:“你且安心,等过了这段时日,应该就能出来了。”

      这段时日,究竟是多久呢?徐南歆不知道。她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临走前,长公主似乎忍不住,又说了最后一句:“此事牵连甚广,你之后千万不要掺和。一定记住……审时度势,不要站在陛下的对立面,不然后果……可能难以承受。”

      这句话的语调,缓慢而沉重。

      就像是……长公主曾吃过一次教训,所以把自己的亲身经历,无奈地告诉了她。

      徐南歆愕然抬头,只瞥见长公主怅然万分的眸光。下一刻,她离开了。

      ——

      此后,长公主便不曾过来了。明珞公主经过上一回,倒有了门路,能时时过来一趟。

      但那日被长公主警告一通后,她们二人竟也不约而同的,再不谈那个危险的话题了。

      于是,明珞公主每回过来,也就说说外面的近况。

      譬如朝廷上,秦翊因为刺客之事,好生发作了一通。他借此机会,调查朝中群臣,不少高官因此被下狱。

      这倒与前世无异。

      但秦翊分明清楚此事的元凶,不是朝中世家官员,而是外族。

      如今徐南歆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是想趁机排除异己。

      时光匆匆去也,转眼过去两个月。

      徐南歆就在诏狱中,度过了今年的除夕。

      年后,明珞公主又来看她。

      却再度提起她们曾避而不谈的事情。

      “姐姐,你之前说的竟是真的。北蛮使臣,他们果真向皇兄提起和亲了!”

      徐南歆怔忪一瞬,轻声问:“他是如何回绝的?”

      “咦,姐姐怎么知晓皇兄回绝了?”明珞公主讶然。

      此事不难猜。从那日秦翊的话,以及如今她自己仍在诏狱,不曾被接出的事实,就可以推断得出了。

      徐南歆记得很清楚,前世北蛮使臣提出和亲,秦翊答应之后,宫中上下便忙不迭着手准备起来了。即便如此,时间仍是很紧,她出嫁之时,还有些许匆忙。

      若今世也是如此,她怎么还会待在诏狱。

      可她眼下,心中竟是一片木然,不喜不悲。

      明珞公主继续回答徐南歆,说道:“宫中公主,只有长姐、我,还有姐姐,我们三人。长姐自不必多说,她已经出嫁,而我尚未及笄,皆不合适。”

      “本来合适的,只有姐姐你。可宴会上,皇兄说你犯了大错,正被收押自省,不堪为和亲公主。北蛮使臣听了,便不再坚持,只称两国虽无和亲,也是多年友邦,情谊长存……”

      明珞公主吐了吐舌头,深觉这些客套话无比虚伪,便不再复述了。

      “最后,皇兄赠北蛮诸多金银珍宝、奇珍异物,算是全了北蛮的面子。想来再过数日,北蛮使臣便要离开京城了。”

      徐南歆沉默颔首。这倒与前世无异,秦翊说他有自己的用意,便真的在做全各种表面工夫。

      她无意深究此事,反正应该再过不久,她便能出去了。

      虽不想承认,但她一直以来心中都清楚。

      她一介平凡孤女,身无皇室宗亲血脉,真能单凭自己的贵妃母亲,得封公主吗?定然不是。

      秦翊许是早就打算派她和亲去了。

      她不清楚,如今,他究竟是因为一年相处,动了点恻隐之心,抑或是和亲之事,早就无关紧要。

      他到底还是回绝了此事。

      和亲之事一过,徐南歆都想不出来,她还占着这公主之位有何意义。秦翊应该亦是这样打算的,就趁着她“犯了大错”之由,废了她公主之位。

      如此顺理成章、挑不出一丝错来。

      她便回到,她该回到的位置上去。

      徐南歆也不想再苦苦追究前世的事不放了,她只等着这场闹剧结束。然后,和这里令她难受的一切,再也不见。

      “姐姐。”倏然,明珞公主小心翼翼出声,她见徐南歆脸色不算好,语气便有些斟酌。

      “你说,皇兄之所以暂时把你关到这里,会不会就是为了回绝北蛮,不让你北上和亲?不然,皇兄又该怎么拒绝北蛮呢?”

      哪怕明珞公主不知晓北蛮会叛变,她也明白,北上和亲、远走他乡,万分艰苦。

      秦翊拒绝和亲,对徐南歆而言才是好事。

      明珞公主掰着手指细数:“之前,他待你很好的,你中箭受伤后,各种金贵药材一箱一箱往你宫殿里抬,生怕亏待了你。而你,还是为皇兄挡下的这箭,他好歹记着这份恩,按理说不会突然如此对你。”

      “他或许……是有苦衷吧。”

      徐南歆却长久地沉默了。

      苦衷?苦衷就是……秦翊好端端地待在宫宇,大宴宾客,欢饮达旦,与图谋不轨的北蛮把酒言欢?

      然后,她困在四方牢笼之中,度过最为清冷的一个年节?

      徐南歆无意跟明珞公主辩驳了,她只觉无比疲惫。

      说到底,无论是晋王、长公主,还是明珞公主,他们才是和秦翊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帮着秦翊说话,并不意外。

      “……苦衷?或许是吧。”徐南歆轻声说。

      心中却冰冷地想,过不了多久,她兴许就该接到“废除公主之位”的圣旨了。

      诏狱里特意为她准备了暖炉,徐南歆一点都不冷。但周身血液像是被冻僵了似的,提不起一丝气力。

      明珞公主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多言。她略微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徐南歆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

      回首这一年,她折腾来折腾去,到底还是回到原点,只不过多了一身伤痕。

      曾几何时,她还可笑地,竟真把秦翊当做过兄长一样看待。为他的忽冷忽热,而惴惴不安过,为他的阴晴不定,而小心翼翼过。

      还给他挡了致命的一箭。

      然后,他转身质问她、关押她,对她不闻不问。

      现在,箭伤处正在长新肉,又痒又难受。深夜难眠之时,徐南歆恨不得把这伤疤剜了去。

      她不想让这痕迹,成为证明她从前一厢情愿的证据。

      但她不敢,她怕疼又怕死,她只能缩在被窝里闷声地哭。

      ——

      数日后,几个身着不凡的太监来到诏狱。

      徐南歆见过他们,是御前的太监。

      是来颁布圣旨,宣布她的公主之位已然废除,然后撵她出去的吗?

      “永安公主,咱家奉旨,前来接您。”谁料,他们殷勤地笑着说道。

      “……去哪儿?”

      “进宫,陛下要见您。”

      就这样,徐南歆又坐进回宫的马车。

      面圣之前,宫女们先带她去沐浴、更衣、洗漱。毕竟,她在诏狱待了两三个月,算不得洁净,怎能直接去面见圣颜呢?

      徐南歆被宫女摆弄着,浑身僵硬,一言不发。

      这莫名其妙的面圣之召,与她料想的相去甚远。

      时隔两个多月,她竟还要再见秦翊。她本以为,自己能维持平静的。

      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心脏怦怦直跳,整个人后知后觉地,茫然无措起来。

      还未见到人,她就又成了先慌乱,先败下阵的那个。

      徐南歆知晓,自己从来都不是聪颖胆大,临危不惧之人。

      如今,她头一次,有些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

      再度步入久违的宫殿,徐南歆以为自己记忆该模糊了。

      可看到这里一如既往的陈设,她竟能清晰忆起,两个多月前,她和秦翊是如何在此地争吵不休的。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到此地了吧。

      “参见陛下。”她俯首行礼,低眉敛目,看都不看上首之人。

      “……听说,你伤势已愈。身子可还有何不适?”秦翊平淡如常问道。

      身处温暖如春的宫殿,徐南歆却顿觉浑身发冷。心中的不安,霎时变成讽刺。

      饶是她反复告诫自己,勿要在殿上做任何逾矩之事,此刻,也难抑愤懑。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这两个月的事情只有她一人记得。难不成,他还想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像一个好兄长一样关心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闷声说:“不劳陛下费心,我一介低微之人的小事,怎敢让陛下分神操心呢。”

      秦翊眉宇微蹙,但还是平稳着嗓音说:“你好歹是一国公主,何必妄自菲薄。回宫之后,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秦翊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声下气了。

      这两个月,他曾数次动了念头,想把她接回来,只不过理智克制了他自己。

      但他还是好生把她养在诏狱里,不动她一根毫毛。这就已经,万万谈不上理智了。

      徐南歆,她清楚北蛮和亲之事、北蛮叛变之念,还赠给他,被北蛮刺客动过手脚的玉佩。

      像这种人,若是他朝中臣子,哪怕只是被无辜利用,哪怕还替他挡了一箭。

      秦翊都不可能留下此人的命在。

      或许,她是有些不同的。

      他不仅留了她一条命,还打算既往不咎,继续让她当尊贵的公主。时至今日,秦翊已不愿深究,他为何会莫名对她仁慈一回了。

      可徐南歆却仰起头直视他,颤声问:“陛下,您难不成……还要留我在宫中吗?还希望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陪你继续玩兄友妹恭的把戏吗?”

      秦翊闻声一顿,眼眸微微眯起:“不然?你还打算如何,继续待在诏狱不成?”

      说着,他似觉自己语气有点强硬,闭了闭眼,复温声道:“你是朕的妹妹,于朕还有救命之恩,朕日后绝不会亏待你的。锦衣绫罗、奇珍异宝,你想要什么尽可以开口。”

      徐南歆不为所动。

      若能时光倒流,她宁可不当什么皇帝的妹妹,更不想对他有什么救命之恩,在左肩上留下一道疤。

      她强忍厌恶,继续说道:“倘若陛下还记着这点救命之恩,那就全了我一个心愿吧。”

      秦翊眼睛一黯,他直觉她不会有什么称他心意的愿望,但还是开了口:“说。”

      “我不需要锦衣玉食的优越生活,更不需要高贵的身份。陛下,您放我离宫好吗?”

      他倏然攥紧拳头,语中难掩不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都如此低三下四,把世人想要的身份地位、钱权名利都捧给了她。

      结果她不要?

      徐南歆知道秦翊生气了,但她更清楚,看他这态度,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日后她更不要想着离开了。

      她声音轻而坚定:“陛下不答应吗?请问是为何?难不成相处久了,陛下真舍不得我了?”

      “舍不得?”秦翊不由抬高语调,再维持不了从容。

      “你算什么人,轮得到你来妄自揣测朕?”

      “我没有妄自揣测。倘若陛下并非舍不得我,为何不让我走?那陛下是言而无信,满足不了我这个小小的心愿吗?”

      秦翊气得咬牙,若是他再想留她,简直是自己把自己的脸面往地上踩。

      “不识抬举……既然你想走,朕求之不得!朕巴不得皇宫少一个闹腾的人,多些清净!”

      “择日就收拾东西滚出去!”

      徐南歆松了口气,可心里有点发酸:“不用择日,我明日就走。”

      她没多少要带的,她只想早点离开皇宫。

      秦翊没搭理她,大步走下来,跨出殿门,拂袖而去。

      看这背影,他应该很是愤怒。

      不知为何,竟又有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

      翌日,废除公主之位的圣旨就下来了。

      徐南歆在前一晚,已拾掇好必备之物,如今有了旨意,她当即离开了皇宫。

      秦翊自然没有露面。

      明珞公主送了她一程,但碍于宫禁和正气头上的秦翊,她也不敢跑远。

      站在内廷宫门前,她迟疑道:“姐姐,你当真要离开吗?现在你去向皇兄说几句软话,兴许他……”

      徐南歆淡笑着打断她:“我心意已决,公主不必劝我。即便没有这层身份,你我日后还是好姐妹。待我寻得住处后,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明珞公主也不再坚持了,只道:“好吧,日后你有任何需要之处,尽管寻我,也可以寻长姐。还有,我在宫外已替你备好几个丫鬟照应你,定不让你吃苦受累。”

      其实,徐南歆自小在冷宫长大,各种脏活累活都做过,她不怕吃那点苦。但明珞公主的好意,她心领了。

      “谢谢你……妹妹。”她上前抱了明珞公主一下,眼中闪过一点莹光。

      一直以来,徐南歆虽有公主的身份,但她从来都没妄想着,真成为那些皇亲贵族的同类人。在称呼上,还是习惯从前十年来的礼仪。

      可如今,她真的很想唤明珞公主一声妹妹。

      两人就此挥别。

      未料,徐南歆刚出宫门不久,又有一人追赶上来。

      “公主……徐姑娘请留步!”

      原来是郭沛。徐南歆顿住脚步,朝他看去,等他说明来意。

      未曾想,平日严肃端正的郭沛,此刻额上微汗,看上去愁眉苦脸,苦巴巴的。像是被谁训斥了一顿,还无处伸冤一样。

      郭沛开门见山道:“徐姑娘,您在皇宫生活了十余年,还是徐太妃的女儿。即便,如今要离宫了,于情于理,我们也不会对您不闻不问的。”

      徐南歆有点没听懂:“郭统领的意思是……”

      郭沛略有点犹豫,说道:“徐姑娘,您毕竟是孤身一人,独自生活在宫外。为了确保您的安全,您要不,先住在……皇宫旁的宅子里?”

      徐南歆带的银钱有限,可没法买下皇城脚边的宅院。何况,她本就对皇宫避之不及,怎会选择住在皇宫附近?

      徐南歆本欲直接拒绝,但想了想,还是试探一下:“郭统领正好有合适的宅子,可以供我居住吗?”

      “不敢不敢,徐姑娘怎能住进卑职名下的宅院。”郭沛面容慌乱,解释道,“卑职就是……建议一下,徐姑娘不愿就罢了。”

      “这样……劳烦郭统领费心了,我自有打算,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徐南歆微微颔首,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郭沛望着她离开的身影,无奈叹口气,然后转身朝宫内走去。

      他刚一回到殿门前,就被皇帝召见了进去。

      秦翊八风不动端坐在前面,一如往昔般淡定地翻着奏折,眼睛都不抬一下。

      但周身的低气压,已经持续了一个上午。

      郭沛与殿中同僚们略一相视,皆看出对方面上的无奈苦涩。他那些同僚,在殿中待了一上午,看来是饱受陛下冷若冰霜、风萧萧兮的折磨。

      正是寒冬腊月时节,天本就冷,而跟着陛下身后,宛若再平添一层寒霜,顺带被朔冬凛风猛刮。简直冻得他们冷汗涔涔,一句话都不敢说。

      秦翊静了好一阵,才掀起眼皮看向他,沉声问:“郭沛,是朕平日太和颜悦色了?公然擅离职守该当何罪,你比朕清楚。”

      郭沛心中一跳,解释道:“陛下恕罪。卑职……卑职方才,是去送徐姑娘一程,顺便聊了几句。”

      平日,郭沛绝没有那么爱管闲事。只不过今日,他深觉,有这个必要。哪怕待会儿,他要为此去领罚。

      秦翊顿了顿,竟不曾追究他的罪责了。而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为保徐姑娘安全,卑职建议她住在皇宫就近的宅院里……”

      见秦翊脸色瞬间阴沉了起来,郭沛忙补充道,“自然,不是住进外人名下的宅院,而是住进陛下……或是长公主名下的宅子里。”

      恰巧在皇宫周遭,就有诸多住宅属于皇室名下。随便挑一个让徐姑娘住进去,会方便不少,也会安全不少。

      谁料,秦翊听后眉眼一凛,不悦道:“住进朕名下的,她配?她当皇宫是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还有,何时轮得到你来替朕做决定。”

      “卑职不敢。”

      郭沛深知,住进陛下名下的宅院里……听上去总有几分不妥。故而,他原是打算和长公主商量,让长公主为徐姑娘准备好一处住处。

      “那……她怎么回答的?”秦翊拿起奏折,翻了一页。

      “徐姑娘没答应,说她会照顾好自己。所以卑职就回来了。”郭沛如实说。

      然而,秦翊看上去更不悦了。他冷哼一声,又翻过一页奏折:“如此甚好。”

      像是为揭过这一茬似的,秦翊很快便说起其它公事,半句不提方才的事了。

      眼下秦翊所说的,便是两个月前,北蛮行刺之事。虽然大致脉络已然理清,但还有少许细枝末节存疑。

      只不过,先前为了应付北蛮,维持面上和平,秦翊不曾大刀阔斧调查此事。而现在,北蛮使臣已离京北上,战事将近,他要改换策略了。

      他便把其中,若干重中之重的事情,交给了郭沛。

      郭沛深知,此次建功立业的机会,千载难逢。于他本人、于他家族而言,都算是改天换地的良机。他悉数应下,万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知不觉中,时辰将近正午。事情说得差不多了,郭沛起身欲告退。

      眼下,他脑中塞满各种繁杂要事,早把之前徐南歆的琐事抛之脑后。

      谁知,秦翊最后突然叮嘱了一句:“记得盯紧她,打探一下……她的近况。”

      “啊?”郭沛一时没懂陛下在说谁。

      迎着秦翊渐渐眯起的凤眸,他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是,卑职定会确保徐姑娘的安危!”

      “安危?她的安危与朕何干?”

      郭沛懵了:“那陛下是想……”

      不是关心徐姑娘吗,那是为何?

      一时,他竟想不出别的缘由。

      秦翊见郭沛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竟莫名恼怒起来。像是自己的清白,被凭空污蔑了似的。

      他气急败坏解释道:“她那玉佩被刺客动过手脚,朕仁慈一回,不曾拷问她。故而,至今不知玉佩是从何处得来。你盯紧她,是盯紧她身边的可疑之人。如此能顺藤摸瓜,找出那些和北蛮刺客勾结的奸人。”

      “你只需汇报此事,其余有的没的,一个字都不准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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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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