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恩》春花宴

9、第 9 章

　　陈阿娇被他眼中的嫌弃和抗拒刺痛，刷的抽回手，只觉得触碰到的皮肤似乎被灼烧了一般，火辣辣的难堪，细密的痛。
　　她垂下眸子不敢看他俊美无铸的脸庞和眼底的冷漠，仓皇逃出了屋子。
　　萧楚南看着穿着麻布衣慌张离开的背影一怔，眸中凌厉一瞬间褪去，心一瞬间顿住，油然升起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他知道这女子没有恶意，却情不自禁将最暴戾的脾气发泄在救命恩人身上。
　　是在欺负她口不能言吗？
　　明知是错，他却无法控制住心中难以平息的怒火和横冲直撞的恨意如同两头被唤醒的恶兽，驱使着他长出利刺，平等的刺伤每个出现的人。
　　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高贵的皇子吗？
　　这样想着他轻笑出声，笑自己不知好歹，人家不顾外头危机重重舍命搭救，自己却活成了这样好坏不分的废物模样，糟蹋了人家一番好意。
　　萧楚城为何你没有死？
　　想到这里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陈阿娇一口气跑回厨房，她低头局促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长着厚茧的手，有常年做豆腐留下的，有挑担子留下的，它们或薄或厚的包裹在指尖、虎口，那么粗糙那么丑陋……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五皇子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哪怕受着伤却还是那般好看。
　　她垂着眸，眼底盈盈带泪。
　　强烈的羞耻感汹涌袭来。
　　面对他，仿佛再小心翼翼努力靠近却还是触不及分毫光辉。
　　那种难堪，比起街头混混的调笑羞辱更加刺痛，他一个眼神仿佛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轻而易举的划破所有遮掩的外壳，直戳正心。
　　没关系……没关系阿娇，五皇子是陈家的恩人，本是那般灿若朝阳的人，如今遭受巨变，情绪波动也不是他本意…他从前是那么善良……陈阿娇默默这样告诉自己，渐渐的才平静下来。
　　她抬手摸了一把眼角，吸了吸鼻子，心里理解五皇子殿下的抗拒。无论如何她都会保住殿下渡过此劫，还当年救命之恩。想到这里她不再难受，回头看了眼殿下的屋子，方才跑的仓惶，门还开着。
　　烛光明灭，晚风还凉，殿下身子虚弱受不得凉。
　　她轻手轻脚悄悄靠近，然后伸长手远远的把木门捞过来合上，怕殿下看到自己心烦，愣是不敢漏出半个身子。
　　萧楚城看着那双小心翼翼去够门的手，只觉得心咯噔一下，烦躁难耐的情绪仿佛一瞬间被安抚住了，随着木门吱吖一声合上，隔绝掉外头寒冷的风。同样合上的，还有他无依无靠失去所有的孤独恐慌感…
　　微薄的烛火照不亮幔帐里他阴晦的脸，却晃到了他心里，那一丝丝的温亮，照亮在他坍塌的信仰之上，留了一处容他栖身之地。
　　繁星满天，月辉倾泄。
　　万家灯火逐渐熄灭，一片幽静。
　　陈阿娇躺在小床上内心平静却无法安睡。手指尖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灼烧感让她无所适从，哪怕一次次劝说自己，脑海中那双凤眸中的抗拒和嫌弃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她抬起手，透过纯白的月光看到夜色中隐约可见的五指轮廓。
　　忍不住开始想，若是它不似这般粗糙不堪是不是他也就不会那么嫌弃？若是能够再漂亮一些，再高贵一些，是否他能不再那般抗拒？
　　说书的先生说，落难的王子皇孙会爱上救他命的温柔美丽的女子。
　　可若那女子不够温柔也不甚美丽呢？
　　还来不及她过多伤春悲秋，隔壁一声闷响瞬间拉回她思绪，一个鲤鱼打挺她坐直身子，竖耳倾听确定是隔壁的动静。
　　来不及多想她一把伸手套上外衣一边大步流星向外跑去。
　　哐的一把将五皇子屋子的门推开。
　　冷风伴随着门的大开，一股脑钻进了屋里，烛火晃了几下。陈阿娇入眼就看见他趴在地上，用手肘艰难往前爬。
　　四目相对，陈阿娇心神俱怔。
　　他的眼睛通红，翻滚着惊人的痛苦和屈辱，那张清冷如月的脸上伤疤破裂，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凄惨的让人心疼。
　　身上那套干净的里衣，也折腾的沾满黑色尘灰，整个人狼狈的如同明月落入尘土。
　　陈阿娇哪还记得之前他厌恶自己触碰的事情，想也不想冲了上去，跪坐在地上揽住他高大的身量。
　　说不出话，心里却急的不行，想将他搀起来，看不得他这般模样。
　　萧楚南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底闪过痛苦的难堪，然后是绝望的无力感，他低下头的眼角泛起红，他的高傲终于还是被击碎了。
　　如果可以，萧楚城甚至宁可接下来面对的是非人的酷刑和折磨，也不想下一刻从别人眼中看到怜悯和同情。
　　这具残破的身躯，连最起码的尊严也留不住。
　　陈阿娇扶住他的胳膊，用力想要将他拉起，他却抽了回去，手指骨节上的纱布已经散落，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到粗粝，语气里竟是轻得像一捧水，竟有几分低低的请求：“你走，别管我。”
　　陈阿娇坚定的摇头。
　　直到空气中弥漫开来一丝异味，陈阿娇愣了一瞬，很快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如水般清澈的眸子落在五皇子的身上，那个之前还浑身抗拒的人，此刻整个人僵直着，背脊挺得笔直，却肉眼可见在微微颤抖。
　　他低着头，脸隐在暗中，眼底似乎再没有一丝神采，整个人仿佛再没了生气。
　　陈阿娇没有过多犹豫，她面色平常的俯身将五皇子拦腰抱住，使出吃奶的劲将他拽了起来，重新扶回床上。
　　萧楚城感受到腰间柔软的接触，以及她的摆弄，却始终低垂着眸子，什么都不去想不去看，他的骄傲仿佛在那一刻都已经崩塌。
　　陈阿娇点了炉子冲出了屋，再回来时左手拎了一大壶水，右手拿了盆，盆里放着伤药纱布接骨膏，肩膀上还搭着几块毛巾，用脚把门带上。
　　然后把盆放下，吨吨吨倒满水，端到床边。
　　她二话不说，麻利掀开被子。伸出手时却有一瞬瑟缩，她想起那个嫌弃抗拒的眼神，最后咬了咬牙，拿了一块干净的手绢遮住了他的眼睛。
　　萧楚城丝毫没有挣扎，仿佛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的傲骨，他的矜贵仿佛都被这具无法自控的躯壳，击碎了。
　　陈阿娇却没有一点嫌弃，她伸手就解开了他的他的里衣，哪怕已经在初遇的时候为擦洗他看过一次，却还是情不自禁面颊通红起来。
　　扒下他裤子的时候，陈阿娇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看着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照亮他宛若神造的身躯一览无余，陈阿娇耳根红透，脸颊烫的好似要沸腾。
　　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和停顿，仿佛闻不到空气中的味道似的，温柔而细致。一遍一遍的清理过他每一寸皮肤。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和令人难堪的污迹，在她眼中和手下没有分毫嫌弃。萧楚城闭着眼，感觉到身上的不适感慢慢消失，生着老茧的粗糙小手那么小心翼翼处理着他浑身伤口，一点点包扎他残破的□□，缝补上难堪的灵魂。随着一床带着阳光味道的新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萧楚南感觉眼睛上一轻，遮住全部光源的手绢被抽了回去。
　　那张堪堪只能算作清秀的小脸出现在眼前，她绯红着脸庞却故作镇定的比划着什么，唯独那双眼睛，波光潋滟温柔而美丽，仿佛有诉不尽的千言万语，却独独没有轻视与嫌弃。
　　萧楚城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着她。一双见过世间浮华万千的眼睛，却没看透她想要的是什么。陈阿娇被他盯的心慌，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避开了视线，装作认真收拾东西，迅速将东西全部整理好。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抱着东西转身出了屋。
　　许久。
　　再回来时，她手中拿了一个铃铛，垫起脚将挂了线的铃铛拴在床头，另一头栓在方便他触手可及的到的地方。
　　似乎是在示范给他看，她的手轻轻碰了下那根连着铃铛的线，清脆的铃铛声瞬间响起。陈阿娇听着声音，邀功似的看向五皇子，眉眼笑的弯弯。然后在他深邃的目光中，她伸出右手在心口轻轻拍了两下：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