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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替嫁婢女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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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月,三月廿一,惠风和畅,宜嫁娶婚姻。
鎏金镶玛瑙的四神纹铜镜前,绰映出一张长颈削肩,目笼轻愁的芙蓉粉面。
白襦青裙的婢子环绕在侧,为贵女梳髻、上妆。
贴金箔花钿,着金质兽首簪珥,戴花树步瑶冠。
最后再在娘子檀口处抹上红艳艳的芳香口脂,如此便大功告成。
接着是衣裙。朱嘌色窄臂大袖襦、胭脂石绿荷叶边半臂襦、泥黄卷云纹罗裙、多宝菱格纹纤髾……逐一呈上。
井然有序,除衣料摩挲时发出的窸窣声外,无丝毫杂音。
阿栀也是婢子,因手脚粗笨,不善理妆,是以垂眸低首、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等待传召。
等啊等,呵欠都偷偷打了八九个,也无人唤她。
是极,今朝是娘子未婚夫婿下聘吉日,府中为了迎客准备良久,查验之期旋至,仆婢们更是打起精神,天不亮的早早就忙了起来。
娘子仪容更是头等大事,怕人手不够,主母还另指了十名巧手婢媪来,可见用心。
唉,可惜娘子自晨起时就魂不守舍、兴致缺缺,昔日爱婢阿栀被从身边挤走也不曾察觉。
可怜阿栀布置了整整一夜,从亥时到寅时(晚九点至早五点),熬到公鸡唱白,天蒙蒙亮,眼圈煤黑似熊猫,本以为能回去睡个好觉,怎料插不上手的梳妆也被抓来凑人头。
呜呼哀哉!怎一个惨字了得。
阿栀心疼自己,趁无人在意,又打了两个呵欠,退半步,将身体略往墙面靠了靠。
墙面锦绣纹理,顶部藻井绚丽绝伦,如伞如盖。
旁边十五连枝灯错落有致,烛焰跳动,阿栀目视之,奇道:竟变模糊了也。
她阖眼,睁开,再视之,似清晰了些。
移时,又现重影。
阿栀于是又阖眼,这次闭眼时间稍长久,上下眼皮黏住了也。
睁不开,根本睁不开,怪哉。
意识浮沉,飘飘欲飞之际。
忽有人道:“昨日主母嘱咐的璎珞忘取了来,”直起身子,一眼挑中了懒婢阿栀,凝眉道:“就你罢。”
阿栀仍在幻梦中,只道是幻听。
身边待召的婢子奉命戳戳她,阿栀立时耷眼回神,规矩站好,躬身道:“喏。”
瞥见老媪眼中泛起冷色,阿栀心中惴惴,要被修理了也。
悲夫!兢兢业业无人来赞,偶有怠惰偷闲,必会败露,上回如此,这次亦然,回回如此,想必下回还是重蹈覆辙!
天欲亡之!
阿栀心灰意冷,恨恨出门去。
逢年轻英俊的郎君跨步入室,宽衫博带,持销金麈尾扇,拦在她身前,嘻嘻一笑,扬手道:“小婢且瞧,这是甚么?”
宽袖垂落,洁白掌中,正举着那串要找的鸡血石璎珞。
阿栀喜不自胜,“有劳郎君。”行了肃礼,便要接过。
郎君邓玄收回璎珞,摆首道:“小婢无状,此乃我阿兄之功,怎可由你抢去。”
语竟,见其姊完妆,婉娈滟滟如滴露牡丹,容色甚美。
遂侧身向门仰面嚷道:“阿姊妆毕,云髻峨峨,瓌姿艳逸,恍若神仙妃子也。速观!速观!”
门外等候的年轻郎君便一拥而入,甫见便赞,言语间惊叹不断,溢美之词难表。
落座在婢子备好的胡床上,身姿俊挺,个个芝兰玉树,风仪伟丽。
其中一位尤其出色。
鬓发如漆,美如冠玉。着赭栗大袖衫,腰系品绿袍带。
这便是邓玄口中的阿兄,崔氏大郎君崔濯。
特伴乃母自博陵省亲而来,于府中盘桓已有数月。
阿栀偷瞄之,见大郎君风度自持,面色冷峻,然双目闪闪,若岩下电,黏在娘子身上,移不开了也。
时下风气开化,邓妧素有美名,文人名士皆以观其上妆为荣。
娘子邓妧静坐于束腰凳上,盛装迤地,高髻云鬟,垂髾散至胸前,斜钗翘然。
碎金真珠制成的面靥未曾贴完,所呈现出的美丽已是难画难描,令人心醉。
家中兄弟近水楼台,每每得空便来观看,为其所作华篇画卷加诸一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数矣。
邓玄笑道:“阿姊貌美如仙,陈王若得见,便晓其笔下洛神亦逊色。”
崔濯深以为然,微颔首。
邓妧抿唇一笑,说不尽的光彩照人。
阿栀看呆,心中感叹:如此绝色,佳人难得,大郎君牡丹花下死,死也风流,不亏矣。
邓妧自省自身,知不可凭容色自得,遂道:“阿弟莫再羞我。”复道:“闻你近来勤学,顺道考校学问何如?”
邓玄忙摆首。
推拒之际,叫崔濯严厉的目光定住,叫苦不迭,这位大兄于学问上好生较真也。
遂苦笑道:“阿姊疼我,考校地理何如?”
邓妧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好。”
阿栀脑壳痛矣。
士族大家,无论男女,均需看书识字,并听族中名士讲学,邓妧颇有天分,不只美名冠绝平阳郡中,才名亦远播。
晓得弟弟心性未定,不爱翻书,邓妧并不为难,只略问几句。
岂知对答如流。
邓妧便出一难题,又对。殊惊异:“阿弟足不出户,何以知南地风貌?”
邓玄因在其姐面前大出风头,轻摇扇柄,好不得意,“概因拜读王郎《南国赋》之故也。”
王郎名曰王瓒,出身太原王氏,乃邓妧未婚夫婿。
才思横溢,素缟避世,居荆江偏南一带,已有六年。
王瓒六年中,将所查南地风谣歌舞、山川城邑、桑植特产、地貌大河,尽书纸上,作《南国赋》。
《南国赋》一经流传,便引起轰动,当世大家作序,评为一时之冠。
等三月传至京中,声名大噪,为士家豪族竞相传写,如邓玄这般纵马游街的富贵郎君,自然也誊抄了遍。
越抄他越叹,才高八斗也。
想到如此俊才,而今来做他们邓氏的女婿,真真令人振奋。遂道:
“王郎有德有才,今年二十有六,正是青春年华,阿姊嫁他,不算埋没。”
邓妧敛首强笑,“祖父中意的郎君,定然好极。”
邓玄连连点头称是。
被篇《南国赋》收买,便胳膊肘外拐,倒像王瓒派来的说客一般。
三郎君笑他,“王郎再好,若是空有才华青春,生得貌寝绝丑,阿妧嫁之,岂非明珠蒙尘,花插牛粪?”
“必不能也。”邓玄道:“祖父识人善察,先为并州刺史,早已见过王郎,若非十全十美,又哪能得他青眼,亲口许婚?”
事关阿姊终身,他自不敢偷懒,严阵以待、翻来覆去地细细探查,直将王瓒品貌才干查了个底朝天。
皆赞不绝口。
三郎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笑问:“便不知那位王郎的风仪,较大兄何如?”
十全十美,何其难也?
邓氏煌煌,俱风流人物,众人也只觉崔濯、邓妧二人堪此称耳。
王瓒才德兼备不假,但容色若只是寻常出众,又哪可与明珠相称?
在座众人,皆作此想。
邓玄一时被问得语塞,不知谓何,抓耳挠腮道:“便不若阿兄琼树玉璧,也当俊秀非凡罢。”
话一出,当即有小郎君稚声摆首道:“阿妧姊姊国色天香,纵使他面目俊秀,夫妇站在一起,也普通难看了也。”
童言童语,顿引得满堂大笑。
阿栀瞌睡中听到此处,精神大作,心中颇认同地点头。
娘子风华绝代,谁人能与之相配?自然无。
另有郎君顽笑道:“是极!非得长成大兄一般,站在姊姊身侧,才堪匹配。”
众人以为妙极,连连应和。
唯阿栀挑剔:大郎君容色虽佳,然惯爱插手娘子起居身边事,同他相好,烦心事多矣。
邓玄闻言,左瞄瞄,右望望,果见阿兄和亲姊处处甚配,连衣饰颜色都遥相呼应。
若非祖父同王家早定婚盟,两人结成夫妇,简直是再般配也没有了。
偏生月老不作美,不肯牵红线。
堂中大笑渐止,邓玄心中仍不服气。
可知王瓒仪表非凡,乃身高八尺有余的谦谦君子,便是比阿兄差上一些,又能差到哪去。
本欲挺身相驳,却见阿兄面如深湖,静默不语,不由心生迟疑:这原是他与自己一道探查之事,何以此时竟默不作声?
心念电转间,灵光一现,邓玄差点拍手叫好。
阿兄不疾不徐,缄口不言,定是要卖个关子,届时王瓒携礼前来,再看他们态度大变,才是有趣。
是以胜券在握,扇子一扔,饮酒作乐去也。
晨曦初露,东方欲晓。
郎君们哗啦啦来,依依不舍去。
到最后,偌大的闺阁中,只余下大郎君崔濯一人。
但看他如松端坐,面色沉静,却自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架势。
像极了两人月前争吵时的那次。
阿栀漫游的神思察觉不对,敏锐回收,竭力缩成一团。
邓妧神情淡淡,拖着衣摆的燕尾,款款而行,目不斜视的从兄长身侧走过。
擦身之际。
崔濯却骤然起身,一把拉住她腕,不容抗拒地扯进自己怀中。
邓妧惊呼,刚欲挣扎,强势的啄吻便携风带雨般落了下来。
噫!
阿栀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