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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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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顾洄之知道宋朝远对他的一举一动的重重顾虑,那他恐怕只会嗤笑一声。
顾洄之对他干的事情供认不讳。
他来到宋朝晖身边心思不纯,他瞧不上眼这个纨绔富少,认为老天不应该那么眷顾他,轻而易举地就给了他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毫无疑问,他不该爱上他的,起初他也没想爱上他,可当他发现时,他已经站在不可挽救的边缘。
诚然,顾洄之并没有视同性恋为病毒的偏见,他对功名钱财抱有偏见,对宋朝晖的偏见则是另一种。
他过于漂亮的外表和金南山上那些绚丽的菌子太相似,老人们恐吓小孩,说吃了那种蘑菇就会下地狱变成魔鬼。
其实不吃也会变成魔鬼。
或许顾洄之本身就是魔鬼,又或许是宋朝晖害他变成了魔鬼,无论如何,事情很清楚,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东西。
“你早干什么去了?”
在顾洄之伏小做低的这段日子里,宋朝晖时常这么问,说这话时,他嘴巴略微古怪地撇着,眼神嘲讽,仿佛在欣赏顾洄之的讨好。
他现在所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顾洄之不明白宋朝晖这个问题的意思,但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他只是沉默着,无声地接受宋朝晖的奚落。
他到现在还没开口和宋朝晖道歉,他隐约觉得宋朝晖想要的不是这个。
说到底对不起有什么用,宋朝晖不会因此原谅他,他们更不会因此重修旧好。
何况顾洄之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钟山疗养院的电话打过来时,宋朝远早已离席。
他的离席仿佛代表着闹剧的开始。
闹剧是顾洄之对他们行为最言简意赅的概括。
被杨文谦揪着头发往冰桶里怼时,顾洄之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如果报复的快感能从这些恶作剧般的拙劣手段里得到,那他们的阈值也太低了。
粗糙的冰块磨砺着皮肤,透着寒气的水像面罩一样堵住呼吸的通道,顾洄之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避免碎冰戳入眼睛。
杨文谦猛地把他抓起又重新按下,如此反复几次,饶是顾洄之也呛了好几口水,粗暴的动作使一些尖锐的碎冰割破他眉骨尾处,细小的冰棱浮在伤口处像眉钉一样闪闪发亮,随后又被体温融化,带着一点猩红滑落。
“我还以为他会晕过去,没想到还挺耐折腾的。”杨文谦兴趣盎然道,“来打赌吧,你们觉得他还能撑几回?”
顾洄之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响的,杨文谦本想伸手抢过那个手机,但宋朝晖先他一步,把手机拿走。
杨文谦问:“谁的电话啊?”
宋朝晖低头看着闪烁的屏幕,随后熄灭手机,平淡道,“骚扰电话。”
顾洄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路辰轩盯着宋朝晖手里抓着的手机,起了兴趣,说,“给他拍点照片发出去吧。宋二,你知道他手机密码吧?这模样就我们几个欣赏,未免太可惜了。”
“不知道。”宋朝晖移开视线,捏着手机硬邦邦道。
“不知道也没关系,”路辰轩满怀恶意地笑了起来,他长手一伸,想把手机抢过来。
“哎!”
宋朝晖叫道,他不愿给,但又想不出什么好借口,便胡乱地朝远处江玄的方向一扔。
江玄下意识地接住,他本畏手畏脚地站在一边看着,却被宋朝晖突然抛过来的手机扯入这局面,整个人都是乱的。
手机又在叮铃作响,江玄着急忙慌躲开向他扑过来的路辰轩,混乱之中,他抓着手机的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电话被接通。
“您好,我看顾在禾联系人那栏填的是您的号码……”
“对。”
手机被人抽走,江玄愕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他抬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喂,谁允许你站……”
路辰轩还没嚷嚷完,就在顾洄之骤然变冷的眼神下噤了声。
“好,我马上来。”
顾洄之匆匆道,他挂断电话。
杨文谦喊着谁说放你走了,顾洄之充耳不闻,他盯着宋朝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宋朝晖抢先一步打断。
“你想说什么?”宋朝晖的声音强硬,但尾音却微微发颤。
“ 我……”
“你现在要走吗?”
宋朝晖问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洄之,面前的人一身狼藉,衬衫上酒液未干,头发滴答滴答地淌着水,脸上却焦躁不安。
同超市那次一模一样的情景,接了个电话就不管不顾地把他抛下。
宋朝晖的情绪太过古怪,以至于路辰轩都安静下来,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杨文谦的背,杨文谦朝他努了努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你现在要走吗?”
在顾洄之匆忙发信息的空隙里,宋朝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
“对。”
顾洄之答道。
打电话的人说他是负责顾在禾的护工,昨天顾在禾来钟山疗养院做三天的刺激疗程,现在不知所踪。
那护工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大约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可能是怕担责,他急的不得了,那份焦急隔着电话传染顾洄之,让他没空再陪这群二代玩。
在顾洄之的观念里,他的人生只有一个错误无可争辩:顾在禾的双腿。可顾在禾最不需要他的道歉,无论他同顾在禾说什么,顾在禾都会说,没关系。
没关系,没有钱没关系,没时间陪我去医院没关系,腿治不好也没关系,仿佛只要他把没关系这种苍白的话说上一百万遍,所有的事情就能被粉饰过去。
他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成百上千句的没关系对顾洄之的良心都是一回事,他不会因此多愧疚一分,也不会因此放弃承担顾在禾的人生。
宋朝晖与之相反,所有的事情都对他有关系,牛排三分熟和五分熟的区别很大,垫在腰下的枕头太软或太硬都不行。他是那种类豌豆公主的人,任何小事只要稍不顺他心意,他就会哼唧不停。
他不给任何人省心的机会,所以顾洄之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他的毛病。至于顾在禾,就算是顾洄之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为了省心始终在自欺欺人。
可能这就是报应,偏偏赶在他走不开的时候出事,现在走了怕是会功亏一篑。
顾洄之看着宋朝晖莫名愤怒的眼睛,想道。
“我有事情。”顾洄之想了想,难得解释道,“你见过他,知道他的情况。”
“他什么情况?他能有什么情况?!”
宋朝晖语带挖苦地说,他瞪着顾洄之,仿佛他们之间有着血海深仇,太多的傲慢太多的不甘让他气急败坏,宋朝晖的眼睛里露出憎恨的凶光,嘴巴却瘪得像个要哭的小孩,“真有什么情况,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他怎么了?”杨文谦小声询问着。
“不知道。”路辰轩摇摇头。江玄则因为宋朝晖的不似作伪的话哆嗦了起来。
宋朝晖粗暴地夺走顾洄之手上的外套,他气的浑身发抖,脸又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愤恨而发红。
顾洄之目光平静地望着着他,眼皮都没眨。
因为他古井无波的眼神,宋朝晖的怒气终于达到了顶点,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威胁着顾洄之,仿佛只要他走出这个包厢门一步,他就会让刚刚的话成真。
“给他倒杯水。”
顾洄之朝杨文谦冷淡吩咐道,杨文谦把水递到顾洄之手中后,才发觉自己不自觉的听话。
顾洄之骨节分明的手近在眼前,冰凉的玻璃杯抵在嘴唇上,宋朝晖才发现自己浑身温度高的不正常,他的手抓着座垫,抗拒地盯着顾洄之。
“听话,喝下去。”
路辰轩目瞪口呆地看着乖顺的宋朝晖。
宋朝晖被顾洄之喂着喝完半杯水,终于从刚刚那种受刺激的发癫状态中脱离,他抬手拍开顾洄之的手,不依不饶道,“你听见没,我不准你去。”
“没我的允许,你哪都不准去。”
宋朝晖讲这话时,带着那种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就会顺着他的理所当然。
“我必须得过去,医院那边说他不见了。”
顾洄之轻轻地拍着宋朝晖的肩膀安抚着,但讲话的调子依旧平淡,就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讲的原本就是事实。
我都开口了,他还有脸说这个话?!
宋朝晖呼吸急促,他在心中无声尖叫着,手握成拳抑制着自己扇顾洄之耳光的冲动。
“我说了不允许你去!”
宋朝晖厉声道:“你不是要赎罪吗?顾洄之,你这些天在我身边卖乖做小,不是在向我赔礼道歉吗!”
“你今天留在这,陪我把饭吃完,让那什么顾在禾见鬼去好了,你今天在这陪我吃完这顿饭,我就原谅你!”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现在给你机会你要不要?”
宋朝晖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丝毫没为自己感到羞愧,他放肆的样子仿佛他生来就在顾洄之面前应该如此。
他确实在顾洄之面前一直如此。
“我欠他的,我必须过去。”顾洄之叹了口气,道。
“难道你不欠我吗?”宋朝晖刻薄地问。
“欠。”顾洄之沉默片刻,说。
随后他看了看表,轻轻抓住宋朝晖的手,哄道,“我再陪你两分钟好不好?”
“我说的是不准去,你到底听明白没!”宋朝晖的手甩开顾洄之的手,说道。
“你敢走,就别回来了。”宋朝晖冷漠道,“今天走出这扇门,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不会的。”顾洄之低声道。
“你可以试试,我说到做到。”宋朝晖面若冰霜。
顾洄之微微低头,似乎下意识地想像往常一样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但他想了想,只是把手搭在宋朝晖肩上。
两分钟后,门关上的声音像叹息般消散在空气里。
宋朝晖面色憔悴,肩膀上残留的指尖温度逐渐消失,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道:“他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失踪听上去挺严重的。”江玄瑟缩地插嘴打断他的难过。
“就那样吧,我难道不应该永远第一重要吗?”
宋朝晖傲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