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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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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榕的精力已无力处理工作室的运营,李季景不得不出手,主动联系了展令文。
会面被安排在了线上,王蔷这个影帝的粉丝从百忙中抽出空来一起参加了会议。话没说两句,却激动地手抖了全程。
第二天,工作室发表了声明——
各位亲爱的粉丝及媒体朋友:
因季榕女士身体情况欠佳,经慎重考虑,将暂时告别娱乐圈。
在此特殊时期,我们恳请各界给予充分的理解与尊重,不传播不实猜测,共同维护良好的舆论环境。
山水有相逢,静待佳期至。再次感谢所有朋友的关爱,让我们共同期待季榕女士的归来!
季榕工作室
202X年8月12日
工作室的声明内容简短到几乎提取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在这仓促的回应中,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季榕确实身体出了问题。
那条淹没的评论意外被一个细心粉丝看到,她逐条翻阅了无名网友的微博,发现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发表季榕生病的言论。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粉丝私信了该名网友,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第二天竟收到了回复——
【季榕十来岁时得了抑郁症,反反复复多年。16岁时因母亲去世旧疾复发,住院治疗了很久才得以康复。对了,她那时叫李晓瑢。】
晓,破夜光。
瑢,手中玉。
私信的截图被贴到了网上,这个名字迅速点燃了不少人的记忆——
【李晓瑢啊,我们小区那个不合群的孩子。她小时候不长这样啊!】
【看吧,我就说她整容了。】
【她小时候可比这漂亮多了。】
季榕的前半生被无数从她生命中路过的人拼凑出来——
留守儿童,自小跟着祖母生活。内向敏感,却十分早慧聪明。
幼儿园毕业,二年级时便辍学回家,由私人教师单独授课。
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出国留学,自此再没了消息。
“消失了一段时间……”晏随坐在房车里,指间香烟燃着,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口舌酸涩,心脏搅揉在一处。
李晓瑢这个名字与病床上的名牌重合,勾起了他遥远的记忆,补全了那段消失的时光。
·
22岁时,在亚文苦熬了七年之久的他终于得了幸运女神的青睐,争取到了名导电影中的一个角色。
这是个患有抑郁症的少年,脆弱敏感,行事极端。为了演好角色,他给海洋精神卫生中心投了简历,化名燕绥成为了中心的保洁员。
海阳精神卫生中心是全国知名的精神病院,从外面看起来与其他三甲医院无异,但里面却关着来自于全国各地的精神病。
中心的保洁员大都是附近城中村的大叔大婶,他因为长相过于周正,被当作门面安排在了VIP病房区域。
中心的病房与别处十分不同,房间里面装了软包,有的窗户和门外甚至焊了栏杆。
即便是VIP病房,平日里也总是传出疯笑、哭喊、尖叫诸如此类的声音,但走廊最里面的那间病房却十分特别,永远都是静悄悄地。
后来他终于获得了进入病房打扫的许可,在病床上看到了濒死状态的李晓瑢。
那是他第一次对“形容枯槁”这个词有了具象化的认识。
她全身干瘦,苍白的皮肤似纸一般贴在骨架上,小号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盖上薄被后甚至不能发现她起伏的身体。她的眼球向外凸起,脸颊却极度向内凹陷。
可即便已干瘦如此,她还是被束带紧紧地捆绑在病床上,腕上布满凌乱的疤痕,红色的增生似毛毛虫般趴伏着,格外狰狞。她的脸色灰白泛青,口中戴着防止咬伤自己的牙垫。死神似已手持镰刀站在病床边数日,只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好脾气的护士小姐告诉他,小姑娘似乎没有家人,住院许久,也没有父母亲朋来看过。但没有家人的病人却可以住在医院最昂贵的病房里,护士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想不通。
没有家人的病人在医院也会被疏于照料,他进屋打扫,总见她头发凌乱,嘴唇干裂起皮。
她让他想起了家中的小妹妹,那个从山中长大,每天爬树趟河的小姑娘似乎也比她要干净整洁上许多。
他见没人进来,走到床边拿了棉签蘸水帮她润唇,又用手指捋顺她的头发,在两侧扎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她灰白麻木的眼睛艰难转动,把目光从窗外的树上转向他,一瞬间迸发出阳光般的明亮。她努力地扯动嘴角冲他微笑,露出了口中白色的硅胶牙垫。
他的心在那一刻软得无以复加,局促坐在床边,内心挣扎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我帮你把牙垫拿出来,你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大喊大叫,好不好?”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答应了他的要求。
牙垫拿下来的那一刻,她张开嘴尝试了三次,才从喉间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喊了声“哥哥”。
这声“哥哥”似打开了他心底最为隐秘的机关,一瞬间让他红了眼眶。
“哎。”他激动得无以复加,全身上下翻找了个遍,从宽大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草莓牛奶。这是中午时他的工作餐餐配,因为口感过于甜腻便剩下了。
他把吸管拽下来插进去,递到了她的唇边,似哐哄家中妹妹一般柔声说:“这是草莓牛奶,酸酸甜甜很好喝。你要不要尝尝?”
她看了一眼那盒廉价的草莓牛奶,枯瘦的脖颈上喉头上下滚动着,低低“嗯”了一声。
起初只是很小的一口,但鲜甜的口感似打开了她的味蕾,慢慢地她越喝越急,呛得急促咳嗽起来,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滴滴声。
他仓皇给她塞回牙垫,拉开柜门躲进了衣柜里。下一秒,病房门被大力拉开,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训练有素地为她检查身体。
她漠然配合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衣柜那条细小的缝隙,与他隔着木门对视,嘴角勾出了甜甜的微笑。
此后,他每天一有空就来看她。
他摸清了护士巡查和医生查房的时间,避开了所有人。他常给她带一点儿吃的,热乎乎的烤地瓜、酥甜香脆的小饼干,或者是他自己做的烙饼。但每一次,都会给她留着那盒午餐配的草莓牛奶。
慢慢地,她的脸色变得红润,眼睛亮起光来。她默默听他给她讲滇南的山,滇南的风,还有那个跟她一样喊他哥哥的小妹妹。
她渐渐的不再需要佩戴牙垫,也不用日日都被绑在病床上。除了营养液外,医院开始为她准备适口的饭菜,她也学着他的模样,每次把它们留起一点,给他尝一尝。
在这座白色的囚笼里,他们成为了秘密的好朋友。
她还是会犯病,还是会被绑回病床上。他无能为力,只能在病房外陪伴。她就流着眼泪盯着门外,幸运时会对上他的目光。
人生意外,有相聚,亦有别离。时间快进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候。
剧组即将开机,他也已有所收获。他犹豫了两天,面对着那双湛清的眼睛,不知该如何道别。
听说家里有人来看她了,匆匆而来,匆匆离去。可离去没多久,她又发了病。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在走廊,虽瘦得如同一具骷髅,可猛然爆发出的力量还是让医护费尽力气才又把她绑回床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急如焚。终于得了空隙进了病房,却见她这次直接被上了口束,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默默地流眼泪。
他给她最后一次把凌乱的头发梳成辫子,拿起床尾查房记录上的笔,在她的手心写下了一串数字。
“我要走了。”他说着,慌乱地看着她眼中迸发出的惊讶,看她如一条干涸的鱼般在床上拼命挣扎。
手腕上勒出红色的血印,脖颈上绷起的青筋似蜿蜒的蚯蚓,她泪雨滂沱,拼命晃动着头想要甩脱口中的桎梏,但那黑色的绑带就如楔在脑后一般,根本摆脱不了分毫。
“别激动,别激动。”他鼻子一酸也落了泪,俯身下去搂住她的肩膀,安抚似的拍打着她的后背,直到她放弃挣扎,无力地躺回病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把那串数字展示给她看,声音哑涩难当,“等你出院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去看你,好吗?”
不好。她拼命的摇头,把他刚梳好的头发搞得一团糟,像鸡棚里的一窝枯草。但她无论怎样拒绝,也无法阻止他离开的计划。
他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珠,拽断绳子取了一颗放在她的手心,握住了她的手:“这是我们家祖传的紫檀佛珠,可以保佑你身体健康,逢凶化吉。下一次见面时,你再把它还给我。”
然而,他说了谎。
滇南不产紫檀,他家也没什么祖传的佛珠。那不过是一位离院的老爷爷送给他的,他看着好看,就戴在了手上。
这次的机会难得,亚文预测他会一飞冲天,为了断去他与过去的联系,以工作需要为由给他换了号码。
他们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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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她那么爱喝勾兑的草莓牛奶,怪不得她每日戴一颗灰扑扑的珠子在手上。
晏随头疼欲裂,心脏似被无形巨手疯狂捶打着,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滴在裤子上晕成一片。
他把头埋进臂弯深处,哽咽声止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