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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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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晏随按着膝盖站起身,从前挺直的脊背这刻不出意外地轻微佝偻着,浑身上下散发着重负下的疲惫,嘴角微微勾起,连微笑都略显勉强。
季榕的心骤然攥紧,跟着缩疼了一下。她大步走上去,以保护者的姿态将他拦腰搂住,侧脸贴在他的胸口,背上的手安抚似的一下下拍打着,声音温柔似怕惊醒了夜晚:“对,我回来了。”
谭导在跟晏随谈过之后暂停了拍摄,片场的工作人员正搬运清点设备,忙得鸡飞狗跳。媒体和自媒体在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晏随走不了,季榕也是挤了半天才得以进来。
热水壶已经空了,晏随拿了瓶常温的矿泉水递给她,拿着养生壶倒满水,按下了加热键:“你去哪儿了?”
已至深夜,季榕马不停蹄地从横店到海阳打个来回已是十分疲惫。她本不渴,拿起瓶子喝了两口,升腾的凉气搅动胃部痉挛着,身上细细密密蹿起一层鸡皮疙瘩,人终于精神了。
“我回了一趟海阳,去见‘那个人’。”
晏随的背影在这句话落后顿了一顿,猝然转头,一瞬不瞬盯着季榕。
“那个人”。
季榕不会这么无礼的去称呼一个人,“那个人”必定是“那个人”。
他眼中不可抑制的泄出疑惑,片刻后席卷成漫天的风暴。
晏随双手按在桌子上,俯身向前与季榕对视,白色的眼白布满血丝,脸上露出罕见的狰狞:“你怎么知道的'那个人'?”
他问出这个问题后,顷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随即冷笑一声:“跟我去交赎金的是你的人。”
季榕没有回答。
赵海即便通风报信也不可能知道太多,唯有一种可能是她从别人口中审出了那个人。
“晏随,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季榕目光坦然地对视回去,“能出得起钱买断爆料的人一定与你身份资源相当。报警吧!一再的退让只会让他愈加得寸进尺,唯一的机会只有让人知道你不能惹。”
“我跟你不一样!”晏随的焦躁与暴戾从灵魂深处冲破牢笼,混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尤为突兀。
他困兽般在房车中旋转两圈,心中的郁结与积愤无处发泄,抬起右手狠狠一拳砸在了车窗上。
“砰”的一声,玻璃应声碎裂,冬日的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剧痛从手指关节处顺着神经向上蔓延,伤处鲜血淋漓。
晏随骤然清醒。
他努力平息着混乱的呼吸,充满歉意的眼神转向季榕:“对不起。”
季榕没有预想中的惶恐害怕:“这解决不了问题。”
“解不解决是我的事情。季榕,你不该插手我的事。”晏随努力将“我”字咬得极重,第一次如此主动拉开两人的距离,泾渭分明。
“你的事?”季榕怒极反笑,“现在才让我不要插手你的事,是不是太晚了些?晏随,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晏随陷入沉默。
季榕对他再清楚不过,今天恐怕是问不出真相了。
“算了。”季榕无奈站起,走向房车门口,“片场外围着的人群估计已经被保安驱散了,你先回去吧,我们随后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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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随回到家时已至破晓,他眼球布满血丝,眼皮困倦得几乎支撑不起,大脑却兴奋地不停运转着,似刚喝完一杯浓浓的冰美式。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让他不由自主就会把注意力放回网络爆料上。他打开电视,按住音量键把声音调大。
电视中正在重播海阳的当地新闻,跳江轻生的中年男子被旅游观光船捞起,靠岸之后,似个水鬼般滴答着水滴落寞离去。
“疑投资失败,男子投江被观光游客救上岸。据此处的钓友透露,这已是该男子第二次自杀……”
电视里,主持人用他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平静地播报着新闻内容,晏随抄着口袋站在近处,看着投资人老崔那几乎全白了的头发湿漉漉贴着头皮,从前红光满面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尽显老态。
对不起。
除了这声“对不起”,他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晏随从酒柜里拿了瓶平时不喝的白酒,开了盖对瓶吹了一半,抱着剩下的一半盘膝坐在了落地窗前。
冬日的天明得很晚,窗外的漆黑一片逐渐被盏盏室灯点亮,厨房里男男女女忙忙碌碌准备着一家人的早饭。
酒劲儿上涌,识海终于不似之前清明。他把剩下半瓶灌进肚子,向后仰躺,呈“大”字倒在了地上。胃中辛辣翻涌,甘醇的粮食发酵香气弥漫在嘴中久久不散。
天地旋转,心中的无限愧意在这刻模糊了些许。或许,我真的不该进娱乐圈,如果没有进娱乐圈,就不会面临如今的风险,晏随闭上眼睛想。
可人有自己梦想和追求有错吗?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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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浮浮沉沉,总是幼年时滇南怎么也走不出的十万大山。他的背篓里坐着小小的晓晓,两个人在山林中穿梭着,似永远也找不到出路。
急促的门铃声一阵响过一阵,催命符似的把晏随从梦中唤醒。
头疼欲裂。
他皱着眉毛撑着胳膊从地上勉强坐起,身上的骨骼发出僵硬的“咔哒”声,肌肉连成片的酸疼着。
门铃还在不屈不挠地响着,他踉跄站起,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空着的玻璃酒瓶,一脚把它踢得“咕噜噜”滚到了桌子下面。
“来了。”声音似熏烫过一般沙哑着,晏随有气无力地拉开门,蓬头垢面的王蔷铁青着脸站在对面。
她鼻翼扇动两下深吸了口气,不满地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问:“怎么喝了这么多?”
晏随没有回答。他随手使劲揉了把脸,侧身让王蔷进门:“你怎么来了?”
“你都要被封杀了,我能不来吗?”
房间里酒气浓重,王蔷挥手扇动着,皱眉问:“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晏随走到厨房倒水,杯子举到唇角顿了下,点头“嗯”了一声:“是。”
“真的啊?!”王蔷简直喜极而泣,激动地把晏随拖出厨房,大大一个拥抱把他搂进了怀里,“小小年纪,真的是太飒了!就冲这,我一定使出十二分力气保你!”
?
??
晏随茫然地接受着王蔷的热情,两手跟翅膀似的撑在两侧,努力不要造成什么男女方面的误会,不让丑闻雪上加霜。
但王蔷的热情从哪儿来的?为什么面临少年犯的丑闻会是这么与众不同的反应?
“蔷姐,你先冷静冷静。”晏随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把人推开,退后到安全距离疑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你没看范中毅的微博吗?”王蔷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当事页递到他手里,“他说网上曝出来并非真相,当年你是因为保护幼童免遭变态的性侵犯才以防卫过当被抓的。”
晏随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刻眼眸骤紧,目呲欲裂。他急切地从王蔷手中抢过手机,一目十行看完了范中毅发布的内容。
王蔷没有迎来想象中解脱放松的笑容,只见他颓然后退两步,狼狈地跌坐在了沙发上,脸上只剩了穷途末路的死灰一片。
“我明明,明明求过他们的,明明……”他绝望地双手抱头,灼热的眼泪在视线不及的地方滴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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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中毅的微博是清晨时分发的,想来也是一夜未睡,深思熟虑下才决定公布真相。
他的微博瞬时被顶上了热搜,早年参与过滇南拍摄的圈内人士纷纷现身说法,证实了范中毅所言非虚。
【这件事并不是没人知道,只是考虑到受害人的感受,避免他们遭受到二次伤害,大家选择了全体噤声。】当年的导演如是说。
更多同村的人站出来为他证实——
【小晏确实是为了娃娃们,那种情况下不免下手重了。要是正当防卫的司法解释早些年能够健全就好了。】
【不要再提这些事了,孩子们都还小,有的根本不记事,有的也有了新的生活,为什么还要翻出这些旧事让他们重新经历痛苦呢?】
【我敬重晏随,如果当时我在,一定不让那人活着!】
……
洋洋洒洒的相关评论铺满了网络,不知真假,也有人提出质疑——
【我们不谈目的只谈结果,如果他防卫过当,是否就做实了“少年犯”的身份?既然是犯罪?为什么还分三六九等?】
【不能再同意楼上。网友们对艺人的“悲情成长故事”重拳出击,为什么却在面对自家正主时网开一面?犯罪就是犯罪,如果觉得是冤枉的,为什么不去申诉啊?】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网友甚至闹到了亚文的官博评论里,张昊天用自己的私人账号回复:
【没有,假的。否则我为什么会签他?你们以为我们签约之前不做背调吗?】
成功立住了自己“小肚鸡肠”、“尖酸刻薄”的人设。
季榕坐在沙发上翻着当事人和网友们的争论,心中五味杂陈。峰回路转,果然故事的背后还有故事。
她本以为晏随是为了自己,却没想到,是为了更多的同乡孩童,少年朋友。
天天拿了架玩具飞机,贺峻陪着他在客厅里追来追去,“咯咯”的小声甚至掩盖了休闲室里搓麻将的声音。
剧组停工,被塞满组的“榕树下”签约艺人齐齐有了空闲,当天就聚来了梧桐大道,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门铃突然响起,跑到门口的天天顿了一顿,手里的飞机往地上一丢,踮起脚开了门就往外冲。
自从他发现每次门铃一响就能收到美味的外卖和有趣的包裹后,瞬间爱上了接快递的工作。
“等等,我跟你去。”
贺峻把他一把搂进怀里抱住,大步朝外面走去。
门虚掩着,他惊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你怎么来了?”
季榕疑惑,放下手机走到了门口。
栅栏外,汪伶伶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季榕十分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