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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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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景在影协关系深厚,回到海阳的第二天,《暗渊》的母带已经送到了季榕的手里。
影音室里,巨幅幕布上正在投放影片,季榕坐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幕布上的晏随。
电影中,身患重度抑郁症的少年陈渊被绑在病床上,他的脸上显出死人一般的灰白,两颊因营养不良向里凹陷着,双眼空洞无神,若不是胸口尚在凌乱地起伏着,与死人已无二异。
画面最终定格在医生冲进病房抢救的瞬间,这段表演,季榕近几天已经看了不下百遍。
原来,生病的时候是这个模样啊……怪不得晏随没有认出我。季榕下意识地摸着手腕上的生命树,纹身是没有轮廓的,但上面纵横交错的增生却十分清晰,刺痛了她的神经。
她喉头酸涩,口中腥甜,明明六月艳阳高照,仍旧冷得瑟瑟发抖。
季榕强撑着站起身,出了影音室。
“榕榕姐!”小方一直蜷缩在门口,她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就这样寸步不离地在桃源里陪了她整整十天。
见她终于走出来,小方扶墙爬起,全然不顾酸麻的双腿,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喜极而泣:“你出来了,你终于肯出来了!”
季榕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在看到小方后,强忍的委屈刹那涌上心头,她靠在她的肩膀上,泪如泉涌。
“不想了不想了,”小方紧紧抱住她,努力把说话的语气调整得欢呼雀跃,“章少的农场送来了新鲜的蔬菜,有你最爱的豌豆尖。我煮了红油锅,走,去吃饭!”
季榕没有胃口——
她病发了。
恐惧感如影随形,从前那些她并不在意的事情成了压在身上的稻草——
爸爸为了她远渡重洋,是否还有回来的一天?
妈妈总是让她再等等,但或许曝光就在眼前!
还有小方、展令文、唐珊、甄训……他们在这一刻都成了她的负担。
小方开开心心地烫了豌豆尖放在她面前的油碟里,又把鲜羊肉丢进翻滚的红汤里。
季榕食不甘味,拼尽全力才能用颤抖的手夹起碟中的豌豆尖。
羊肉的膻腥盖在牛油底料下飘到鼻间,她胃中一阵翻腾,酸水呕入喉头。季榕赶忙往嘴里塞了口菜以压制呕吐的欲望,但香油反而刺激了她的嗅觉,筷子掉落在桌上打翻了油碟,她狼狈地捂着嘴跑进洗手间抱着马桶疯狂吐起来。
坏了。
小方把筷子一扔,连滚带爬地跑进季榕的房间,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了她的药,抠了两粒握在手心,拿着一瓶矿泉水冲进了洗手间。
她早在季榕不可抑制的颤抖里发现了异常,却因为还没到吃药时间选择了无视。没想到这次发作得如此着急。
季榕终于停止了呕吐,有气无力地趴在马桶圈上,脸上现出罕见的红润,却比平日的苍白好看不了多少。
“漱漱口吧!”小方强忍住哽咽,把药递到她面前,“再把药吃了。”气氛安静得十分悲情,她努力扯动嘴角微笑,说着地狱笑话缓解尴尬,“还好我知道你是抑郁症犯了,否则还以为你怀孕了。”
季榕在冷笑话中扯动僵硬的嘴角,从她手中拿过药塞进嘴里。她在小方的搀扶下站起,撑着洗手池勉强没有滑下去,镜子里的她额发汗湿紧贴着两鬓,像从水中捞出的女鬼。
关门声在身侧响起,小方消失在镜子里。脚步渐远,她打开水龙头,从嘴里吐出那两粒白色药丸,把手放在了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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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榕再出门时,餐厅里的牛油锅已变成了番茄底。
“是我不好,忘了医嘱。”小方拿抹布擦掉桌上溅出的红油,重新把菜铺进锅里,“肉我也都撤掉了,我们吃些蔬菜,有助消化。”
季榕在椅子上坐下,面前的油碟已换成了麻酱。小方知道她无辣不欢,淋了一点点辣椒油在上面,只有一点点。
她仍没有胃口,拿起筷子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终又放了回去:“帮我叫个跑腿。”
“好。”小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
一身蓝衣的跑腿小哥很快就到了,小方站在门廊下往屋里喊:“榕榕姐,人到了,你要送什么?”
季榕慢悠悠下楼,在小哥激动的表情中颔首致谢,抬手摘下了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的戒指,递到了他的手里:“麻烦帮我送到邺郡。”
那是她与晏随的定情戒指,即便是离开了云水镇数日,她也不曾想过要把它还回去。而如今……
接送孩子上学,配合原配抓小三,甩劈腿男嘴巴子……在这座城市里,小哥接过无数奇奇怪怪的单子,送戒指这种连奇葩榜的前十都排不上,可一线吃到明星瓜的,这却是唯一一次。
候单的时候外卖小哥也爱网上冲浪,这枚戒指他在网上见过多次,连PDD也挂满了同款。把它还给它的主人,意味着这世上又将多个伤心人。可看她如今的样子,怕才是受伤更深的那一个。
小哥把它拍照装了袋子,犹豫再三问:“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到吗?”
季榕沉默几秒,忽然想到了要说的:“请你帮我告诉他,晏随,我们解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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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遵守了职业操守,没有将这件事发布到网上。同时言辞拒绝了晏随的重金收买,没有透露季榕的住处。
娱乐圈里不乏八卦,即便季榕没再登上热搜,也有别人挂在上面。比如——汪伶伶。
营销号曝出了汪伶伶与亚文张昊天的权色交易,直指张昊天为了让汪伶伶担任队长,以恋爱为由雪藏了排名更高、实力更强的团员,就连正在拍摄的网剧也是通过她与海阳富商钱润发的不正当关系获得。
营销号做了十足的准备,照片、视频、聊天记录一应俱全。
舆论哗然。
网剧被迫暂停拍摄,剧方断臂求生,紧急更换了出品人署名及相关演员。
若是从前,想必季榕还对这热闹有些兴趣,可是现在,她已有了新的关注点。
律师来拟定协议的时候,小方躲在洗手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给展令文打电话:“展,展姐,你快来吧,榕榕,榕榕姐不要我们了……”
解散工作室的想法是突然闪现的,但这决定却很郑重。
九盛的律师很专业,展令文进门时,她的解约协议已经拟好了。
“怎么回事儿?”展令文放弃了她平日里的时尚女魔头look,穿着体恤踩着洞洞鞋杀到了桃源里。
躲在角落里孤单又渺小的小方俨然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扑进她的怀里,嚎啕着告状:“展姐,榕榕姐要解散工作室,她不要我们了,不要我们了!”
季榕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她从沙发上站起,往旁边让了个位置:“你来啦,坐。”客套又生分。
展令文没见过她这样冷静,心顿时凉了半截。当律师把《解约协议》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展令文另半截心也跟着凉了:“你,你要跟我解约?!”
“嗯。”季榕淡定回答,“你、小方、唐珊、晏随,跟你们所有人。”
这不是裁员裁到大动脉,是裁员裁到只剩下大动脉。展令文不可思议地问:“你疯了?”
若是从前,依季榕那跳脱的性子,现在恐怕已经跳脚,但她这次出奇的平静:“展姐,我要离开海阳了。”
展令文吓得从沙发上跳起,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我要离开海阳了。”季榕抬头仰视着她,认真说,“去澳洲,去法国,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你开什么玩笑?!”展令文不可置信地大笑出声,“晏随还在这里,你能到哪儿去?”
“我放手了。”季榕脸上露出怪异的温柔笑意,“我不要他了。”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抚摸腹部,却又在中途定住,放回了膝盖上。
“你要不要他,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展令文指着自己说,“你现在是不要我们了!还记得两年前你是怎么把我和小方带出九合的吗?季榕,你怎么好意思?”
季榕诚恳道歉:“对不起。因为是我主动提出解约,赔偿金我给到n+9。”
n+9已经是很高的赔偿金额了,展令文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
“我不要!”眼见着展令文妥协了,小方抹了把眼泪冲到她面前,委屈地大声质问,“你从前说要饭也会带着我的,你忘了吗?”
季榕看着孩子气的小方,眉目舒展如水墨画般恬淡。她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抱住,像安慰孩子一般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发,愧疚地再次道歉:“小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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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随是最后一个接到解约通知的,同时到来的,还有展令文和小方。
“季榕走了。”展令文亲自把通知交到他的手上,陈述着既定的事实,“作为解约的赔偿,邺郡的房子将过户到你的名下,待新工作室成立后,我和小方将成为你的员工,为你工作。”
两个人分手,经纪人和助理被判给了前男友。这样的事也只有季榕才能干得出来。
晏随的脸上闪过无法理解的茫然,他的眼神在手中的文件和展令文身上几经变换,才似乎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心脏几乎要冲破胸口而出,他双腿发软,全身发抖,不可置信地紧紧抓住展令文的胳膊再次确认:“你说季榕走了?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手中的文件上挤压出深壑般的褶皱,展令文的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畅快,看他在面前一片片碎裂:“去了国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可能……永远都不再回来。”
文件脱手轻飘飘坠落在地上,晏随勉强扶墙站住,平生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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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程氏的湾流已经升至万里高空,飞往它既定的目的地。
穿行在云层之中,季榕盖着毛毯看向窗外,对未知的未来没有恐慌,只有欣喜。
她的手掌再次紧紧贴上腹部,在那身体的身处,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他是她天降的亲人,是她的意外之喜。
历经26年,她终于等到了那个人,永远陪在她的身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