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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大雪(6) ...

  •   容缓在一种几乎要撕裂身体的疼痛中醒来。
      他动了动眼睫,在满脸的泥沙中艰难地睁开了眼。

      四肢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已经不属于他了,背部和腿部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好像还有液体汩汩流下。
      好疼……

      容缓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意志力,才勉强挪动了一下脖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和自己的状况。
      滑坡已经结束了,周围一片狼藉,目及之处只有泥土和巨石,他的整个下半身都埋在泥土里,腰部还硌着一块石头。

      还好,这次的滑坡不算太严重,不然他现在可能已经没命了。
      容缓知道他现在应该想办法自救,把腿从泥土里挖出来,看看能不能从这里出去。但他实在太累太疼了,抬一下手指都要费劲力气。

      视线又逐渐变得模糊,眼前所有事物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马赛克。黑暗和困意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容缓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怎么这么倒霉,拍个戏也能遇上这种事,他最近运气真的有点差吧,出去以后或许应该去庙里拜拜,容缓苦中作乐地想。

      如果他还能出得去的话。
      其实在容缓二十几年的人生中,这一年应该算是最幸运的一年了,母亲的病好了,他的事业也有了起色,应该再也不会陷入欠债的困境。在这之前,他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只有苦难一次又一次降临,仿佛要看到他被彻底压垮才能满意。

      寒冷和痛意会消磨人的意志力,容缓半阖着眼,脑海中一帧帧闪过很多过往的场景。
      有他九岁那年从学校回到家,容宓上夜班还没回来,他一个人踩在凳子上用冷水给自己洗衣服,洗得双手红肿。还有他少年时被关在又黑又冷的地下室,连续好几天都没有任何人理会他,只能一个人蜷缩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

      再近一点的,是母亲被确诊那天,他抓着病历和账单站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心底一片绝望和冰凉。
      还有……那天,商迟溯把他关在门外好几个小时,他在寒风中几乎站到四肢僵冷。
      明明他已经拼尽全力一步步逃离了过去,但那种始终缠绕在容缓生命里的寒冷还是再次出现了,一寸寸浸入他的皮肉和骨髓,浸过他的口鼻,几乎让他窒息。

      为什么会这么冷?好想回到房间里,蹲到那个小暖风机旁边,这样是不是就会暖和一点。
      容缓咬紧了牙,一点点逼着自己从寒冷的回忆里抽离,强迫自己只想着那个会散发橙红色光芒的暖风机,撑着地面抬起了上半身。

      他把上半身靠在身边的石头上,颤抖着手去挖盖着下半身的泥土。
      疼痛时时刻刻鞭打着他,容缓挖一会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虽然埋得并不深,但土壤和十块都很坚硬,容缓的手指很快就被扎破了,淋漓地往下滴着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双腿终于从泥石中被解放出来。好在他还算幸运,腿上没受什么重伤,只有一些渗着血的擦伤。
      容缓扶着石头站了起来,捡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坎坷不平的泥石堆上往前走。

      绕过这身后这个巨大的土堆后,容缓又看见了两个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员,走过去把两人叫醒了。
      两人受的伤也不重,但还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发现申导不在他们附近后,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几人转了一圈后,终于在另一侧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申导,怀里还紧紧搂着他的摄像机。
      申导受的伤看上去比他们都重,发现叫不醒后几人也不敢擅自挪动对方。

      这个狭小的山谷已经面目全非,进来的路也已经被坍塌的山石堵住,靠他们这几个半残根本不可能自己出去。
      “坐下休息吧。”容缓作出决定,“保持体力等待救援。”

      他身上的伤越发痛了,眼前也一阵接一阵的眩晕,又找了块石头靠着坐下。
      手机早就不知道随着外套被埋在了哪里,他冷得直颤抖,只能用双臂搂紧自己。

      还好现在没下雪,还有太阳,不然一旦失温,真的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容缓觉得自己冻得快要麻木之际,忽然听见坐在另一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发出一声惊呼。

      “有人!”他语气激动地大喊,“有人来救我们了!”
      容缓抬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尽管距离很远,他依旧一眼认出了商迟溯,他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腰间系着根登山绳,居然从刚刚塌过方的山峰上爬了下来。
      容缓的心登时猛跳起来,他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愣愣地盯着商迟溯一点点往下,掌心都出了汗。

      在几个人紧张的凝视下,商迟溯安全落了地,解开腰上的绳子大步朝容缓走来。
      紧绷到发疼的神经终于在见到安然无恙的容缓时放松下来,商迟溯解开外套披在容缓身上,膝盖着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眼瞳中浮着一点红:“……缓缓。”

      带着炽热体温和松木香气的外套落在身上,驱散了所有寒冷。容缓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你怎么来了?”
      商迟溯扯了下唇角,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是失败了:“你怎么每次看到我都说这句话。”

      看到容缓满身的伤,商迟溯顾不上别的,打开他的登山包,取出里面的医疗用品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
      “商……商哥,只有您一个人进来吗?”那两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

      “救援队应该会晚点到。”商迟溯将纱布和碘酒递给他们,“你们自己处理一下吧。”
      “谢谢,谢谢哥。”

      简单处理完伤口后,商迟溯又从背包里拿出食物和水,打开瓶盖一点点喂给容缓。
      “只有面包和饼干,你先将就吃一点。”他拆出几包暖宝宝给容缓贴上,“我一个人没法带你出去,只能先在这等救援。”

      在商迟溯一番折腾后,容缓原本苍白的面色总算重新有了血色,僵冷的四肢也在慢慢恢复。他看着蹲在地上忙前忙后的商迟溯,眼底软化了些许,轻声道:“谢谢你。”
      “我不想听你说这三个字。”商迟溯绷紧了下颌,“你知道的。”

      容缓不知道该说什么,错开了话题:“你不冷吗?”
      商迟把外套给了他穿,现在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有点单薄。

      “不冷。”商迟溯把手臂伸到他面前,“我天生体热,你摸摸。”
      他撸起袖子,裸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臂,容缓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触感坚硬温热。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商迟溯反手把容缓的手指握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对方冰凉的手指,“回去以后我找个中医给你好好调理一下。”
      容缓轻咳了一声:“没有用,天生的。”

      那两个工作人员也分到了食物和水,坐在一起默默吃着,不时偷看一眼商迟溯和容缓两人。
      商迟溯举着手机绕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信号,连电话都打不出去了。

      “怎么还没来?”商迟溯皱起眉,“这救援队效率真是越来越低下了。”
      他刚刚下来的时候看见山上还有积雪,他担心有可能会发生第二次滑坡。

      “别担心,肯定会来的。”容缓见他神情焦虑,轻声安慰他。
      “嗯。”商迟溯松开皱着的眉,挤到容缓身边坐下,像只黏着主人的大型犬,“你要不要睡会?”

      容缓完全睡不着,他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这些导演为什么都喜欢来山沟沟拍戏。”商迟溯低声抱怨,“我之前也去过一个山村,那里……”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又一声熟悉的巨响打断了。
      崩塌过一次的山上又开始滚落巨石和泥沙,看见再次上演的熟悉景象,容缓的面色唰地惨白。

      “艹,是二次滑坡……”商迟溯用最快速度抓住容缓的手把他拉进怀里,然后扑到地上将他死死护在身下,厉声呵道,“护住自己头部!”
      他是喊给身后那两个工作人员听的,他们听见后慌忙用手捂住了头部。

      容缓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拉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里,他的脸恰好抵在商迟溯的胸膛处,清晰地听见了对方急促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泥沙倾泻,灰雾弥漫,容缓却被密不透风地保护着,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耳边又传来一声巨响,容缓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到商迟溯整个人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哼。
      “你怎么了?”容缓心中慌乱,但又不敢乱动,“商迟溯,你没事吧?”

      “没事。”上方传来商迟溯闷闷的回答,“别怕。”
      第二次滑坡很快结束了,山间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商迟溯松开了手,微微撑起上半身,让容缓从他的桎梏中脱离:“没事了,缓缓,我……”
      被商迟溯牢牢护在身下的容缓毫发无伤,他从地上站起身,终于发现了商迟溯的声音为什么这么虚弱。

      有块巨石恰好砸在他的腿上,商迟溯的腿部此时不正常地弯曲着,大片鲜血汩汩溢出,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商……商迟溯……”容缓声线颤抖得厉害,他蹲下身,把那块巨石挪开,“你的腿……”

      商迟溯痛得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牙忍耐,安慰容缓:“没事,只是……受伤了,不严重的,你别怕。”
      怎么可能不严重?很明显已经断了……

      容缓六神无主,他慌乱地想去摸手机打110,才想起来这里没信号。救援队为什么还没进来,腿被砸断,会死吗?
      “缓缓,你……能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你腿上吗?”商迟溯断断续续地艰难吐字,“我有点晕。”

      “好……”容缓吃力地把商迟溯的上半身扶起来,坐下让他躺在了自己腿上,“你腿上的伤,我帮你包扎一下……”
      “不用包扎,没用。”商迟溯心知肯定是骨折了,痛意让他一阵接一阵地眩晕,额头上冷汗密布,觉得自己就快昏过去了。

      缓缓的腿好软,好久没躺过了,没想到被砸伤还有这种福利。商迟溯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思绪越来越混沌,忽然感觉到有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了他的脸上。
      商迟溯愣住了,只觉得这滴泪在瞬间烫穿了他的心,甚至让他忘了腿上的剧痛。

      “缓缓……”他吃力地抬起手,想拂去容缓的眼泪,“你哭了?别哭,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容缓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的脸,任由眼泪划过脸颊,顺着下巴淌下。

      “缓缓……”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商迟溯唇色惨白,但仍然固执地盯着容缓,仿佛这是他这一生仅有的、唯一不肯放弃的东西。
      他撑着一口气,坚持吐出了昏迷前的最后三个字。

      “对不起……”
      之前对你做过的所有错事,全部都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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