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嶙峋》昀下

6、囚笼

　　13

　　季元裴简单冲了个澡，身上穿着一件谢随买大了的黑色T恤。款式是旧的，设计也很简单，穿在他身上倒生了几番别的味道，叫人一看便有些挪不开眼。

　　走进屋内的一瞬间，季元裴一抬头，刚好对上了谢随看过来的目光。

　　也许是看惯了季元裴正装革履的模样，突如其来撞上了他这么简素休闲的一面，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温柔。谢随不得不承认，季元裴是生的很好看的，是小女生都会喜欢的类型。

　　想到自己的取向，似乎这种长相……也挺招男生喜欢的？

　　谢随坐在床上，视线在他身上毫不遮掩地扫了一番。

　　季元裴感觉心像是被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有些拘谨地低下头，避开谢随投来的目光。

　　“吹风机在桌上。”谢随道。

　　季元裴闻言拿起吹风机，带上门径直走了出去。等再次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干了。

　　柔软的发丝垂在脸侧，整张脸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得尤为迷人。

　　“外面挺冷，怎么不在房间吹。”谢随有些奇怪。

　　季元裴现在的身高已经高过了自己半个头，谢随被他的影子笼罩住，竟感到有一股压迫感袭来。

　　然而男人语气轻柔，声线浸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沙哑的磁性。

　　“不想打扰你休息。”

　　谢随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上拿的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关上了灯。

　　整个房间霎时陷入了一片透静的黑暗中。

　　床并不是很小，但对于两个这么高个子的成年男性来说还是有些不够睡的。

　　两人挨得有些近，互相感受着彼此身上的温度。

　　季元裴感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在沉寂的夜色中，身边人细细的呼吸声都能被自己感知到。

　　“你睡了么？”谢随突然开口问。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清冷又磁性，就像一片雪花悄然落入掌心，转瞬即化。

　　“没有。”季元裴应道。

　　“床不舒服？”

　　“不是，”季元裴顿了一下，声音微哑：“只是不习惯早睡。”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两人又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

　　屋外传来树叶被风吹打所发出的娑娑声，这声音飘扬了一圈，似乎又不轻不重的拍打了几下窗户。

　　过了好一会，谢随终于再次开口：

　　“你很喜欢谢莹吧。”

　　身边男人的呼吸忽然沉重起来。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喜欢她，爱她，你相信她真的死了吗？”谢随声音又低了些，似在喃喃自语。

　　“季元裴，她就那样突然消失了，不在了，你信吗？”

　　谢随的声音永远拥有着不容拒绝的蛊惑力，如同利刃出鞘，一下又一下扎进人心间。

　　“你……不想找她吗——”

　　谢随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忽然撑起头看着男人。双眸在夜色之下显得更为沉郁稠墨，像沾满了一层雾。

　　伏尔加河的一场雾。

　　床体由于身体的动作发出“吱吱”声，划破夜的宁静。

　　季元裴的心口剧烈跳动，心脏砰砰的跳动声似乎要冲破一切。

　　耳畔响起谢随如魔鬼般轻柔又蛊惑的声音，明知道是陷阱，他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要陷进。

　　“帮我查清真相，好么？”

　　突然，季元裴的手涌上一阵冰凉的触感，随后又感到了一阵温热。

　　是谢随握着他的手，

　　按在了自己的腰间。

　　不再是远远望上去的心惊，这次，季元裴亲手感知到了那只梦寐以求的，

　　蝴蝶的温度。

　　狰狞的伤口镶嵌在蝴蝶上，如同绽放在地狱的玫瑰花，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舔舐。

　　季元裴呼吸一滞。

　　伤痕的轮廓，正在被自己的指尖摩挲着，错落的肌肤似乎无声地在喧嚣着过往的痛苦。

　　谢随体温微热，却烫的他肩膀紧绷。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按进了冰冷的潭水里，再狠狠踹上一脚，要命又窒息。

　　下一秒，谢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被囚禁了，五年。”

　　“那天夜里，我听到了枪声，刚要想起身，门就被猛的打开，下一秒，我瞥见黑暗中的高大身影，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莫名其妙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近乎全是白色的封闭房间。期间我试过很多方法，但无论怎样都逃不出去，”谢随开口，语气平淡地好似是在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尝试和门后的人对话，尝试过绝食，自残，自杀，都没有用，都会被救回来。我就这样被关了五年多，像人间蒸发一样，每天能做的就是盯着墙角上的监视器，思考自己是否还存活于世间。”

　　谢随抬起手，手腕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骇人的伤痕，浸透了整片月光。

　　“我对时间没有概念，也几乎忘了自己是谁，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不停的绝食，自杀，直到最后房间里没有一件尖锐的东西，甚至连装饭的碗都不敢再用陶瓷。突然一天，我装作自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这样维持了两个小时，头顶墙角的监视器动了，十分钟后，铁门被打开，进来两个穿白褂戴口罩的男人。他们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却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有多久。”

　　谢随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疯狂：

　　“我逃出来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压的季元裴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脏震颤抽动，疼的像是被一层层撕裂、扒开、踩碎。

　　他找了他六年。

　　六年，毫无踪迹。

　　季元裴试想过他已经被人害死，或是藏匿起来，但哪一种都是痛苦的，充满着血泪与颠沛。

　　哪一种，

　　都让他这六年，辗转难眠。

　　他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心脏被瞬间撕裂，屋外的冷冽的寒风顺着心脏的裂隙吹进来。

　　谢随翻了个身，对上季元裴深邃的眼眸，似在品尝着他眼底汹涌澎湃的情绪。

　　“你会帮我的，对么？”

　　这句话不像是询问，像是早已胜券在握。

　　就这么落在他心底的最深处。

　　恍然间，季元裴的思绪仿佛被牵到了六年前，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少年。

　　少年永远那么胜券在握，那么耀眼夺目，每一句话都能让他的心随时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一圈又一圈。

　　不容拒绝，只能缴械。

　　“嗯。”

　　季元裴抬起手臂掩住双眼，深呼了一口气。

　　14

　　夜愈发深起来，他身旁的呼吸声也愈发均匀起来。

　　季元裴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对着谢随的鼻间远远地，轻轻地喷了两下。

　　他站在床边，紧紧注视着床上人的睡颜。

　　直到确认谢随睡熟之后，才再次躺下。

　　床上，季元裴慢慢搂住谢随劲瘦的腰肢，感受着谢随的体温。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更烫了。

　　季元裴将头埋进人颈窝间，贪婪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沐浴露气味。

　　这一刻，他想了六年。

　　谢随，还是太瘦了，抱在怀里都怕碎了。

　　他也只敢抱着，只是抱的紧了些，似乎要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融为一体，永不分开。

　　这六年里，季元裴从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但今夜，他却能够这样近距离拥有着谢随所有温度。

　　一种这六年来前所未有的心安感席卷了他。

　　他知道这种拥有是奢侈的，极为短暂的，是他永远不舍得放手的。

　　窗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吹落了一地的弱枝与秋叶。偶尔有几声麻雀叽喳，三两声之后便也没了动静，消失于夜幕中。

　　15

　　谢随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一夜无梦。他拉开窗帘，阳光透着玻璃窗照了进来。

　　他简单下床洗漱了一番便走下楼。

　　这里偏僻，就连白天店里也没多少客人，冷冷清清，每天过得倒也清闲，她不求能赚多少钱，只要够日常生活开支也就开开心心每一天。

　　季元裴身着一套黑色连帽卫衣，褪下一身西装之后整个人显得更加温和。他和张圆圆坐在店里，手上还拿了本习题，似乎正在教她题目。季元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逗得张圆圆哈哈大笑起来。

　　这又是季元裴温柔的一面，也是谢随没有见过的一面。

　　他勾起嘴角，静静地看着他们欢笑。

　　下一秒，他与季元裴四目相对，目光碰撞，撞进了季元裴的温柔中。

　　这一次，倒是谢随率先避开了目光。

　　“饿吗。”季元裴放下习题，勾唇问道。

　　张圆圆连忙插话道“都下午一点了，他啥都没吃，肯定饿啊，”又跑到谢随面前扮了张鬼脸——

　　“猪！！”

　　结果不出所料的被谢随赏了一记脑瓜崩。

　　她吃痛捂着头，灰溜溜地跑来了。

　　季元裴去厨房为谢随下了一碗面，随后继续开始教张圆圆题目。

　　谢随坐在一旁默默吃面，心中却泛起阵阵涟漪，兴许是睡了太久的缘故，他有些恍然了。

　　趁着季元裴出去打个电话的功夫，张圆圆又悄摸窜到谢随跟前，故作神秘的说：“哥，给你爆个惊天大瓜——关于季哥的。”

　　谢随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季哥——他有喜欢的人了。”张圆圆极为小声地说。

　　谢随笑了一声，摇摇头：“我还以为是什么，这个我当然知道。他已经不小了，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这话说的，你都奔三了，也没见你有喜欢的人。”

　　“我啊，这辈子别想了。”谢随漫不经心的回道。

　　“这叫啥话啊，你可别说这话，”张圆圆耷拉下脑袋，“对了，你已经知道了季哥有喜欢的人了，那你知道他喜欢的人长啥样不 ？啥类型啊，性感还是可爱啊？”

　　谢随有些想笑，“突然好奇这个做什么。”

　　“因为——”张圆圆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忸怩道：

　　“我……我想追求季哥。你看有戏吗……”

　　谢随差点没被一口汤呛死，反手又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才多大点儿人就想这些。”

　　“哎哟，你就说我和他有戏没戏，我只信你，一句话，快说。”

　　“没戏。”谢随残忍道，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张圆圆长叹了一口气，她简直要仰天长啸叹命运不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