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红》二十二十二

21、除夕

　　明天就是春节了，陆十五回老家跟陆叔一家吃年夜饭，走的时候，沈玄竹还去车站送了一程。

　　沈玄竹家里诡异的热闹，张芬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声音，哥哥在阳台上一直忙着打电话的声音。

　　沈玄竹没打招呼，直接回了房间。

　　陆十五刚到家，他发来消息，跟沈玄竹报了声平安。

　　-竹子，我到家啦

　　对面发来一张图片，是躺在曾经两人躺过的那张床上的自拍。

　　-好。

　　-外面还下了雪，城里怎么就不下雪

　　-河谷湿热，下不了。

　　-我还没看过雪呢。

　　陆十五发来一张雪景，麦田里堆了薄薄的一层雪，小路上的雪被铲过，中间露出水泥路，雪都铲到了边上堆着，今天没出太阳，三四点的天，看起来像是傍晚一样黑。

　　-你可以过来看，只是快化了

　　门口响起咚咚声，是哥哥敲门。

　　沈玄阳：“小竹，吃饭了。”

　　“好。”

　　沈玄竹走出房间，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爸爸正在桌上倒酒，哥哥在厨房帮妈妈打下手端菜。

　　沈玄竹坐下，掏出手机回消息。

　　-等下雪了再来看。

　　爸爸在饭前就喝了酒，这会儿有点醉了，耍起酒疯来，他拍了一下桌子，胡乱咒骂爹娘，嚷嚷道怎么菜还没齐。

　　张芬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对着丈夫吼道：“发什么疯！”

　　“沈玄竹！给老子……添饭！”他爸嚷嚷着。“一天回来就知道往房间里钻，不知道帮点儿大人忙啊！”

　　沈玄阳把饭端出来，在沈玄竹旁边说了句：“你别理他。”说完，他把饭盛出来，放在爸爸面前。

　　沈玄竹：“……”

　　一切就绪，全家人才坐下来，上演其乐融融的戏码。

　　张芬依旧是给每个人都夹了菜，除了他爸时不时要嚷嚷的声音，没有人说话，都安安静静吃着自己碗里的菜，直到沈玄竹接了一个电话。

　　沈玄阳：“我一会儿要回公司一趟。”

　　张芬：“啊？这吃年夜饭呢，还要加班啊。”

　　“要不了多久，晚点回来。”

　　沈玄阳没吃多少，就又接到了电话，急匆匆的放下碗就出门了。

　　老爸还是一副谁欠他了似的，又是操爹操娘操祖宗的，说大儿子吃年夜饭也不好好吃，以后这一家人要散了，肯定就怪这一顿饭。

　　张芬终于忍不住了，她对着丈夫破口大骂：

　　“大过年的，你嘴能不能闭上！”

　　“谁往你嘴里塞屎了？说点话能不能干净点儿！”

　　老爸也坐不住了，筷子一扔，站起来就想掀桌。

　　“关你他妈屁事儿，老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看看你他娘当初非要再生一个吧，生了个哑巴！”

　　“你他妈的！操……”

　　沈玄竹吃不下去这饭了，他站起来直接就往门外冲，他跑得飞快，再也不想回到这个破地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跑着跑着，到了北街的河边。

　　河风是毫不留情的，但沈玄竹这会儿顾不上感受体温，他只穿着件毛衣，但没觉得多冷。

　　跳下来吧。

　　他感觉河里有一只手在拉他，想把他拖下去，想让他陷进泥潭里。

　　要不，跳下去吧。

　　裤兜里手机在震动，也许是家里打来的，他不想接，任由着手机铃声响着。

　　他趴在河边上，觉得自己没有力气跳下去，他祈祷着，祈祷如果栏杆断了的话，自己就能沉入河底了。

　　他能飘到哪里去呢，这条河好像连接着清溪村那个大水库，他会飘到那里去吗？

　　如果飘到清溪水库，陆十五去那儿玩的时候，会看见自己吗……

　　清溪村下雪了，水库也许也结冰了，陆十五看不见他的。

　　这一瞬间，他看见了清溪村白雪皑皑，陆十五拉着自己要去看雪，他看见了陆十五指着卧室窗外的雪，对自己说，下雪啦，竹子，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吧。

　　沈玄竹不再趴到栏杆上，他摸了摸脖子上，藏在毛衣下的月亮吊坠，慢慢向公交车站走去。

　　他坐上了公交车，到最后一站下车，这里是客运站，他询问售票员，现在还有没有去清溪村的车。

　　“小伙子，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

　　售票员给他指了一辆旧面包车，说那是最后一张去清溪村的车。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上了车，等他清醒过来，他已经到半路上了，山上渐渐覆上白雪，天空中也飘着雪花，他靠着不太干净的面包车玻璃，看着外面的雪花。

　　过了好久，他掏出手机，看见十几个来自张芬的未接电话，他没理那些未接电话，打给了陆十五。

　　“嘟——”

　　“喂？竹子，咋啦？”

　　“喂？”

　　沈玄竹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了话。

　　“哥，我来了。”

　　“来了？来我家吗？”

　　“嗯。”

　　“你到哪儿了？”陆十五那边响起脚步声，他急匆匆跑着。

　　“半路上了，下雪了。”

　　“我来接你。”

　　“嗯。”

　　两人好久都没再说话，陆十五想着挂断电话，去村口等沈玄竹，“那我挂了？”

　　“别挂。”沈玄竹立马说。

　　“别留我一个人。”

　　“好，我不挂，我现在就过来。”陆十五说。

　　沈玄竹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十五在小卖部门口蹲着，手举着手机听里面传来的风声，小卖部旁边放着张电瓶车，是他从邻居那儿借来的，他看见沈玄竹只穿着一件毛衣下车，眉头都快皱碎了。

　　陆十五冲上去，抱住了沈玄竹，“竹子，竹子怎么穿这点就来了。”

　　他摸了摸沈玄竹的脸，冰得可怕。他有一瞬间都要觉得这人没有生机了。陆十五想起电瓶车上有个热水袋，赶紧赶忙取出来，让沈玄竹抱着。

　　陆十五小心翼翼拉着他上车坐着，把自己穿的风衣脱下来披在沈玄竹身上，让他靠紧自己，准备启动电瓶车。

　　“竹子，你靠着我，哥暖和。”

　　“好。”

　　路上慢慢下起了雪，沈玄竹靠着陆十五，风衣外套搭在陆十五肩上，沈玄竹整个头都被蒙在里面，他从缝隙里借着电瓶车的光，看着外面飘着的雪，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自己的毛衣上，瞬间融化了。

　　到了陆十五家，陆十五停稳了车子，蹲在车座前，让车上的人趴上来。

　　“来，我背你进去。”

　　沈玄竹趴在陆十五身上，被他轻松背了起来，陆十五径直走进卧室，把他放上床坐着。

　　“竹子……”

　　陆十五心疼，他看向那月亮眼睛，里面仿佛一点光也没有，空洞得让人有些害怕。

　　沈玄竹的手机响起，但自己还是呆呆的坐着，陆十五无奈，看着是哥哥沈玄阳打来的电话，于是接了起来。

　　“哥哥，是我。”

　　对方愣了一下，说道：“小竹在你那儿？”

　　“嗯。”

　　“我知道了，他还好吗？”

　　陆十五看着面无表情，抱着热水袋的沈玄竹，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好！”陆十五有些生气。

　　“小同学，我这几天忙工作，没时间管家里，拜托你照顾他几天，让他在你那儿好好玩。”

　　陆十五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这时，沈玄竹才似如梦初醒般，看着他说：

　　“我跑出来的。”

　　“家里吵架？”

　　“嗯。”

　　陆十五蹲下来，看着沈玄竹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像刚才那样可怕，已经带着几分冷静，正直勾勾盯着陆十五。

　　陆十五握着沈玄竹的双手，这双手因为热水袋的缘故，不像从前冰冷，他将这双手攥得更紧了。

　　他像是哄小孩儿一般，歪着头对眼前这人说：

　　“我的小竹子，和我一起过年好不好？”

　　沈玄竹笑了一下，回答道：“好。”

　　沈玄竹缓过神后，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被陆十五拉着又出了门。

　　他穿了件陆十五的羽绒服，看起来稍微有些大，袖子能把他的手完全遮住。

　　两人骑着电瓶车，又回到了小镇小卖部门口，买了一堆杂货日用品，还买了一堆烟花爆竹，驮着东西又回家了。

　　“小叔！是小叔叔！”

　　两人骑着电瓶车回到家时，小侄女小侄子裹得像两个球，手拉着手在电瓶车灯光下照着，陆叔在旁边招呼两个孙孙。

　　陆十五停下车：“是陆小妹和陆小山来找咱们玩儿了。”

　　陆小妹跑上去抱住陆十五的小腿，“小叔！刚刚走这么急，原来是去接小叔叔了呀。”

　　陆小山：“小叔叔，我想你啦！”

　　沈玄竹下车，把刚刚在小卖部顺便买的棒棒糖分给两个小朋友，又抱起陆小山，笑着回答道：“我也想你啦。”

　　陆叔：“哈哈哈，这俩孩子，一听说小叔是去接小同学，非要我带他们来找小叔叔玩儿！”

　　“陆叔好。”沈玄竹说。

　　“小同学好啊，怎么今天过来了，没在家吃年夜饭？”

　　陆十五替沈玄竹回答：“他家里人忙，没时间管他，所以叫他跟我玩两天呢。”

　　陆叔点了点头，随后接了个电话，是小女儿和女婿从市里回来，已经到村口了，让陆叔去接一趟，陆叔让两人照看好两个小孩，骑着三轮车往村口方向去了。

　　天上还下着小雪，但没达到能堆积起来的程度，掉到地上的瞬间就化了。小孩在小路上玩互相追逐的游戏，大冬天的，陆婶给俩孩子穿着厚重的棉外套，外面套着个围兜，跑起来特别像长着小短腿的两个球，沈玄竹见了有些想笑。

　　陆十五把刚刚买的烟花拿出来，对沈玄竹说：“玩过没？”

　　沈玄竹：“城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嘿！我在老街就见过有人放烟花的！”

　　陆十五笑着，把一个小箱子放在路边，放得远远的，然后点燃了引线，迅速跑回来，路上还一手抄了一个小孩抓在手里，像提袋子一样拎着过来。

　　“看烟花咯！”

　　大家都没有出声，默默等着引线烧完，两个小孩死死捂住耳朵，陆小山把头探出去，闭着只大眼睛，留一缝悄悄看着引线，陆小妹则是害怕得把脸皱的像小包子似的。

　　一阵噼啪声后，烟火逆着雪花来的方向，将那一小片天空照亮了一瞬，一个接一个的，像是在黑夜里点缀了五彩斑斓的繁星，星星还来不及陨落，就在空中炸开，形成一片白色的花树。

　　小孩尖叫声被烟花炸开的声音掩盖住，只时不时又显现出来，他俩高兴地捂住耳朵原地乱蹦，又围着两个小叔叔跑。

　　陆十五看着沈玄竹脸上映出一阵红又一阵白的光，他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也转头看着陆十五。

　　陆十五轻柔地摸了一下对方的左眼，看着眼中星火闪烁，一点一点的光围着眼中的小月亮闪烁而又消失不见，随后立马燃起新的光辉。

　　月亮在这里，而此刻，点点繁星在天上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