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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让步 ...


  •   旧伤新痂一层铺一层,兰秋年赖以抵御的茧房已足够坚硬,但他依旧是个会为微缕善意流泪的人。

      意识到不妥,兰秋年转了半圈眼,将动荡的水粒碾碎铺开浅浅一层,整颗眼球都好似沥过了水,看人时亮得发润。他绞紧袖口的指尖松下来,郑重其事地问:“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给你献祭。”

      狄敬章万年不变的笑容瞬间发冷。
      他语气依旧温雅:“不是所有付出都需要回报…为什么要献祭,谁这样教导过你吗?”
      献祭是必须出于译使的自愿才能进行的行动,一旦牵扯到交易链,性质就大大不同了。是谁告诉译使需要用献祭换取资源的?别让他抓出来。

      兰秋年接受的千古不易的教育就是如此,一报还一报,有金方能赎玉,受了好处就代表要成倍地付出代价,狄敬章的意思,他不甚明了。本想拿聂舍举例,但当时聂舍不让他说,且他看狄敬章的表情有恙、像误会了什么,就摇头解释道:“不是别人教的,我只是想谢谢你的帮助。”

      狄敬章见对方否认,面色才回温:“不用献祭,我也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你过得顺一点。”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密,不要被别人、尤其是聂舍和贺句芒知道,好吗?”

      兰秋年“嗯”了一下,上下点头:“这是我们的秘密。”

      狄敬章哑然看着他,有一秒钟没能成功说出话,哂然想:语言表述不得当、表情动作也不到位的人,两种表达方式结合在一起使用,真是有沟通奇效。

      他的掌心在兰秋年的头上稍纵即逝,像掸开一片落叶那样快,触感正是他猜想过的那样,明明不湿,却有水的微冷,也和水一般柔腻。被摸了头的人没说话,狄敬章自己先怔了怔,趁兰秋年还没反应过来,转身说:“快来不及了,走吧。”

      刚触及过沁着凉的发丝,残余的润汽抽条花枝般要伸进髓里,但掌心却很烫。

      兰秋年还是不太适从这些肢体接触的,小猫呼噜水似地晃了晃脑袋,抬腿跟着。

      他不禁对未来产生了新的遐想——有狄敬章的强力保障,他一定能顺利度过前半年,时间一到,他就提交离塔申请,到那时,真正的自由才对他张开怀抱、请君入门。

      …为什么有点后悔几天前没要贺句芒的一百万了。

      ——

      研讨会的地点选在一处会堂,兰秋年还没来过这里。建筑正面像被一刀切开的石壁,竟连一扇传统意义上的门都没有,只有一个三米高、五米宽的矩形框架供人进进出出。兰秋年走到近处向里看,人大约都到齐了,净几明窗的大堂里熙来攘往。

      得有十来张小桌子按序列布,还有大大小小的器械设备——全息投影仪、功率计算器是兰秋年认得出来的,还有插满管子的方块,圆咕隆咚的大黑球之类,就不在兰秋年的知识储备里了。几十个人聚成一群群,围绕在自己组别的桌前互相讨论。

      进门时兰秋年还格外注意了门框,试图从上面凹陷的黑槽里找到门的迹象,结果扒着眼睛看了半天、甚至还出手摸索了几下也没有个门道,只得一无所获地叹了口气。

      狄敬章见此轻碰了一下他的衣服袖:“退后。”

      兰秋年依言。

      狄敬章在门侧的按钮盘上按下一枚,细微的咔咔声响起,那门框从四个角向内延伸出门板来,如同从外至中逐渐填满的田字格。
      真是现代科技产物。

      兰秋年吃惊地往后一仰,千想万想没想出还有这种出场方式。
      他有时候真像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将日月光景全用来探索和寻找,遇到新鲜景物就用喙去感知。永远沉默而笨拙地游览,永远只会用最天然的方式学习世界。

      狄敬章按停了关门键:“进吧。”
      开门关门这种事太普通了,但一见兰秋年露出叹服神色的眼睛,他居然和这高科技门与有荣焉上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成就感。

      “哟狄哥,在这玩门呢!”和他相熟的斥候趟着步子甩过来,乐呵呵地说,“童心未泯啊。”

      视线扫到站在狄敬章身后的兰秋年,又无比夸张地睁大了眼,语气发酸道,“你跟你室友还真认识啊?”

      狄敬章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不落声色地挪了一步挡住兰秋年,也挡住斥候蠢蠢欲动的眼光,应付道:“你这是哪里话,别挡路了,我要进去。”

      斥候不为所动,促狭地对还在状况外的兰秋年挤了挤眼:“小兰要不要和哥哥加个通讯号啊?”

      狄敬章料想兰秋年脸皮薄抹不开面子,刚要替人拒绝,再让这话里没深浅的家伙收敛点,就听兰秋年发话了——

      “不要,”兰秋年脖子一缩,坚定拒绝,“有道德观的人类是不会像你这样说话的,我坚决不会加你。”
      开什么玩笑,哪有正常人自称“哥哥”的…兰秋年听得五雷轰顶,后颈如有小虫爬咬。

      狄敬章不由勾了下嘴角,今天他添加兰秋年的通讯号时,对方可是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他见那斥候不死心还要纠缠,微沉了脸色,一挥手把人扫到旁边,回头道,“不用管他,我们走吧。”

      兰秋年顺利进门。

      都摆脱色胚好友了,狄敬章心里还在暗骂此人不可交,侧身一看兰秋年低垂着眼帘小步走路的安安静静的样子又不放心,特地询问:“如果我不在,这个人又非要加你的好友,你怎么办?”

      兰秋年:“…啊?”
      这突兀的问题有点难度,他支着下巴想了想,眸光清亮道:“我先假意顺从,等回去之后立刻删掉他。”
      仿佛为了强调话语的真实性,他又重复:“立刻。”

      狄敬章又很想笑,他本不是爱笑的人,何况兰秋年在那一本正经,他突然被逗笑了未免很失礼。
      “那你很聪明了。”他温声说,转过头才放任真实的笑意从眼角浮上来、一路漫到眉梢。
      从对兰秋年说出“会保护你”这句话之后,他就像卸下了百斤沙袋负重,整颗心都轻飘飘晃悠悠的。
      就这一天。狄敬章暗暗说,之后万事回到正轨,他不会再做除了护人性命的额外的事。

      两人走到属于自己小组的桌前,除他们以外还有三个组员,都已到齐了。

      两个女生分别简单地介绍了番自己,兰秋年和她们表示友好地握握手。

      轮到那独自站在边角的斥候走过来介绍时,兰秋年却目光一凝——

      “我是林瑾…狄哥你应该认识我?之前你有次集体任务我也在。”林瑾对狄敬章伸出手。

      狄敬章眼里情绪平淡地看向那只手,只伸出半个手掌与他握了握:“我有印象,希望沟通愉快。”

      兰秋年对这个背后骂自己的人印象特别深刻,连带着与他握手的狄敬章都变得让人看不惯了。他虎牙尖抵了一下唇,不太想和林瑾握手。线条清锐精秀的面容不刻意放柔就像削尽柔光的冷月,乍一看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一下就被林瑾抓住马脚,皮笑肉不笑着说:“小兰同学看着有点拒生啊,我就不讨嫌跟你握手了。”

      他汲取了上次被聂舍下面子的教训,这回学聪明地放暗箭,明面上揪不出他的心思。说话时余光留神着狄敬章的表情,不愿在那张峭若圭璋的脸上错过半点情绪。

      你还知道。兰秋年乐见其成:“哦。”

      狄敬章却霎时就眼光一暗,说:“你多心了,兰秋年的表情从来都不显目,不要说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他的笑实在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林瑾虽心底暗恨,但无奈看不出狄敬章的态度,就笑呵呵地说:“哦,好,那咱们来握个手。”

      兰秋年就像被回旋镖瞄准的人,飞向他时歪了一寸,他正抚着胸口庆幸躲过,就被飞回来的镖唰地砸中了后脑勺。

      他勉为其难地握住林瑾的指尖,轻轻摇了摇就算握过,纵接触时间短面积也小,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对方手上皮肤的温度,兰秋年暗自手指连掸几下,简略介绍道:“我叫兰秋年…译使,嗯。”

      林瑾笑着:“薪塔里哪有不认识你的?你和你舍友一边出名呢。”

      若不是兰秋年当场旁听过他讲小话,这会保不齐还真信了他的邪,以为他是个平平常常、只是说话有点让人不舒服的普通同学。

      那两个女生听出气氛发僵,有一个就走来打圆场:“我们组也快开始吧,谁来分工一下呀?”

      话虽是如此,众人的眼神已经齐刷刷归向狄敬章。说实话,谁都不知道这位命题人是处于何种想法才亲身下基层,跟他们一群小趴菜共同研讨的。闲来无事想虐虐菜?得了,狄敬章也不是这种低级趣味的人。

      诡异的目光又一齐众咻地飘到兰秋年脸上。

      “我去模拟场景,你给我记录数据,大概需要一定的整理和分析能力。可以吗?”狄敬章挥手意思别人自行安排,低头问兰秋年。

      “我可…”

      “我来之前练习挺长时间成像仪使用了,要不我也一起模拟?”林瑾出声问。

      兰秋年止住话,鼓起一点腮。

      狄敬章一个眼神让林瑾少安毋躁,“你先接着说,不用管别人。”

      “可以。”兰秋年说。他挺满意这个分配。

      “你对成像仪的掌握程度怎么样?”狄敬章这才把问询的眼神投向林瑾。

      “代码导入、数据测定,外观设定,都没问题。”林瑾信心满满道。

      狄敬章一锤定音:“那就一起。”
      他对林瑾的记忆没有多少,于他而言泛泛等闲一个同学,不存在什么喜恶。这人的哥心肠确实坏了点,当时狄敬章还为地下拳场之行出了不少力,但他为人处事讲道理,不搞连坐制,从不迁怒。

      “咱俩没磨合过,你不一定能跟我的思路接上,我操做完了一起给狄哥,你把我俩的一块记怎么样?都行,看你。”林瑾双眼皮深,隆起的颧骨又显得面中很窄瘦,有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沉,他对兰秋年扯了扯嘴角,通情达理地问道。

      “也许我能懂。”兰秋年没听出他话里的夹枪带棒,诚心为自己辩驳,有理有据道:“你不能假设我做不到,万一我完成得很好怎么办?”

      林瑾扶额长叹:“随你吧,有些活本来就是译使干不了的…算了算了,我也不多说了。”

      ———

      兰秋年已经确信林瑾是在针对他。
      但拿不出确凿证据,他一张空口白牙无计可施,只能对着对方刻意掉书袋的高学术性的用词造句暗忍。林瑾一张嘴跟鲶鱼甩籽似的,什么“气相色谱柱”、“大块冰川粒子加速器”、“中微子轨道”、“微粒束流牵引实验产生动能”…

      兰秋年听得感觉大脑变成一颗打散了清与黄的鸡蛋,这都什么跟什么?饶是他没接受过与林瑾相同的教育,也不至于听不出来这根本都不是同一个领域的名词。

      看他夸夸其谈挥斥方遒的像没什么问题,但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是非得说吗?除了增大他的理解难度还有什么用?

      兰秋年的不耐和忍受快要到达极致了。

      他从三筐子废话里艰难地挑出一指甲盖大小的可用数据,整理后记录好,终于忍无可忍:“同学,你停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林瑾意犹未尽地闭上嘴,还沉浸在刚才口若悬河的畅快中。

      “其实根本不用赘述这么多,有些话是没必要说的,可以删减掉吗?”兰秋年没学过委婉表达,说话像棉花织的刀刃,一着急看上去就变得很利,但总也割不痛人。

      林瑾的表情变了,变成种让人一看就想扇的小人得志。兰秋年没经历过这般情绪,只突然莫名感到手发痒。

      先叹笑了声,又不赞同地高吊起眉,嘴巴缝着个难言之隐般抽动,林瑾皮托骨的面盘上露出“我就知道”的鄙夷表情。
      “狄哥啊,我跟小兰同学沟通有问题,要不还是我跟你对接,你应该能听懂。”他不再看兰秋年,转身往站在仪器前弯腰调试参数的狄敬章走。

      哇。
      兰秋年感叹不已:真是有张硕大无朋的脸。

      随他去。兰秋年心想,同样的话放到狄敬章耳朵边,他不信对方就能一字不漏照单全收了…倒不如问问林瑾,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胡话吗?

      然而——

      “这块插入这个模组就够了吧?平常的警报程度用不上增强剂,屏障的硬度和弹出速度都足够的。”

      “可以,这个很完美!要不把后面那道墙撤了安到西边吧,正好也在光照范围内,资源利用上了。”

      兰秋年胸口一塞:你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那刚才跟他说的这个粒子那个光谱又算什么?

      他不生气,只是很莫名其妙。林瑾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个译使,没什么道理,但并不算不可理喻,不加原因就讨厌他的人一直都太多了。

      狄敬章说要保护他的刹那,他不可回避地在对方身上捉到与连醒声相像的特质,都沉着可靠,处事周圆。但这两者当然不会一样,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连醒声那样爱他。

      如果站在那的是连醒声,兰秋年势必直白地告诉他不要再跟林瑾讲话,不需要理由,连醒声一定站他这边。

      兰秋年使劲闭了下眼,他是太想哥哥了。不能因为两者有共同点就产生不必要的期待,这对狄敬章是个负担,对方为什么要额外承受他的脾气?

      想通这点,他的情绪又立刻通畅了。

      把自己哄好的兰秋年又重整旗鼓,孤零零的没事做,便自己在仪器上对照着搜来的文献演习,测算出数据就细致地记下。头回操作这些高精仪器,对兰秋年而言不难,网络好发达,说明书一查就有,看过一遍自然而然就会用了。

      他正专心将一枚旋钮转到第二刻度,指尖用力得凝出白色,盯住表盘上细如发丝的指针。额边的碎发忽然曳起几丝——身后有人走动带起的微风,他没有管,要先转到位。

      那人不出声,连脚步都低微,像怕打扰他。随着“咔哒”一响,定格成功,兰秋年收手抬头,顺势转身去看是谁。就在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时,才听见话音传来:

      “帮我记一下,麻烦你。”狄敬章深眉栗眼含笑地看他,温吞道。

      “好。”兰秋年答应,然后在对方不急不缓地阐述中条分缕析地逐一拆解记录。

      又一条整理完,狄敬章好几秒没说话。

      “说完啦?”这次的配合就不错,兰秋年轻轻松松地仰着下巴看狄敬章。

      “这些够了。”狄敬章眼里划过洞悉的明光和意料之中的欣慰,不吝赞誉:“你的理解能力很强,我的思路都能跟上。刚才和林瑾的沟通差频,不应该是你的问题。”

      “也不是他的问题。”一提起这茬兰秋年的语气就闷闷的,幅度轻小地左右晃了下身子,烦扰道,“毕竟他和你说的话我都能听懂,和我面对面交流就不行。”

      狄敬章的注意力只有五分在兰秋年的话上,余下的都用来端详那根也许是被仪器电起来的小毛上了,随主人说话颤过来飘过去的。立刻就联想起一只小鸟因为听不懂人话气得扑棱羽毛,又张着翅膀努力谛听,发现自己能搞明白时高兴得叽叽叫的情景。

      “接下来都跟我对接。”狄敬章离近了些压低声音,煞有介事,“他给的论点都是反复研究透了的,无外是些老套话,你不用再记。”

      怎么能让兰秋年受委屈。
      林瑾截至目前都没有真过错,面面俱到又是他的惯常,本来不应走过来幼稚这一句,但兰秋年一个人太落寞,狄敬章不落忍。

      闻此,兰秋年细细密密的眼睫冗慢地忽闪了一下,又骤地快速眨一眨,“好,总之也不剩什么了。”

      “嗯。”狄敬章答,“本就是意义不大的活动,这些专业问题都有专人负责,很少采用学生的研究。”

      “啊…”兰秋年兴致忽来,问,“怎么才算专人,要学得很好?”

      狄敬章被逗笑,“也不用学得很好。”

      停了停,他又说:“我也算其中之一。”

      他这话无疑是谦虚,但兰秋年还真的信,信心十足地自语:“真的?那我将来可能也是。”

      说完这话,他就开始“赶人”:“我要继续了。”

      狄敬章听懂了逐客令,眉峰一顿。兰秋年这已经是话多的状态了,毕竟刚见面那会根本互不理会。就没奈何地笑了笑,“各做各的,加油。”

      ———

      据传,哲学课堂不单纯是兰秋年想象的那一种,不仅有自我本我系列概念,更主要的还是硬科学。

      兰秋年本来半信半疑,但课前研讨的题目都是防护措施修缮了,事实摆在这,也由不得他不信。他忙着手下实验,心中分神想明天的课堂会是怎样?难道一群人搬家动巢转移到教室里继续搞科研吗?那要好大一个教室才能装下的。

      他彻底体悟出了这些钢铁机器与科学符号的趣味性,忙忙碌碌试错改错,鼻尖都洇了汗也不觉在意。
      直到手头这部分终于处理完,他将操控台上的工具归位,直起有些僵硬的腰,随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才发现四周格外安静。余光扫去,剩下的几人早就收尾完活,已经眼巴巴站在一旁等他。

      “抱歉。”兰秋年靠向团体,带着硬生生的歉疚,“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林瑾站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似是心事重重却又格外在意姿态的强装。他挑着眉,语气不重却透着些阴郁:“没事了,就这点内容,等明天汇报就好。”

      兰秋年得到解答,对他点头。

      林瑾看他不争不抢人淡如菊的样心里更是气不过,偏偏不能表现出来,牙关都要咬出坑,眼里藏一团妒忌的酸水,又赶着说了句:“我刚才看你的动作不太标准,在译使里还算不错,但和斥候一块上课真的还不够看,我没别的意思…”

      两个女生相互看了眼,嗅出对.立的气息,讶然都不作声。

      “我没有不标准,我看了说明书。”语速慢的坏处在这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兰秋年再不认同对方,为自己反驳的话也慢吞吞的拖出一段稚嫩,用在反驳上太拖泥带水。而他话句尚且未落,林瑾已经像把拉满了弦的连射弩,揪准他换气的空档要乘胜追击了——

      旁听许久的狄敬章却出声,截了局面。

      “你不忙自己的事总看他做什么?”
      狄敬章语调不平不扬,持着不曾改变的蕴养,深处却似蓄有寒流。一开口林瑾就不敢再说。
      他眼瞳洞明如炬火,轻飘飘道,“提点有建设性的要求,刻薄是没用的。”

      “不,不?”林瑾如受重创,连声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啊,他的确不太符合…”拼拼凑凑词句到这,他猛然看见狄敬章眼里引而不发的冷意,心头一震,豁然醒悟,终于想到自己疏忽了哪里——
      狄敬章现在肉眼可见地跟兰秋年关系变好,他当面说兰秋年的不是,对方怎么会不心生不满,不会以为他有意诋毁?

      想实现他的愿望,完成他哥未成的梦想,他应该——

      “不好意思哈,我多嘴了,”林瑾转换面孔,开玩笑般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转头对兰秋年和蔼道,“太不好意思了小兰同学,是我吹毛求疵了,你做得挺不错,真心的。”

      兰秋年也是个好忽悠的东西,骗个两句估计就信了。林瑾压抑着怒气笑容开朗,他钻进牛角尖里了,何必现在就急于求成地给兰秋年泼脏,先装个善人和这几位斥候打好关系,再做什么不也来得及?

      兰秋年冷眼旁观,不得不承认林瑾是真会做人,把人设扮演得腌制入味,言行举止都能装得不让人厌恶。若非那天他在草丛躺着无意听见秘事,现在也一定信了林瑾的鬼话。
      只是——兰秋年侧目环视,疑心自己漏看了哪里,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他耳旁吆喝着“开戏喽”。
      也没见聚光灯,究竟哪里来的大舞台令这人戏瘾大发。

      对于这番说辞,兰秋年只是“嗯好知道了”。

      狄敬章也不再多言。

      “那个…”一旁的女生举手打断,“我们要不要先演练一下,不然明天不好配合,怕出意外呀?”

      兰秋年看过去——
      “好。”

      ———

      第二日的汇报无比成功,林瑾和那女生之一滔滔不绝,兰秋年很清闲,和另一个女生在旁边扮托盘,方便各位组员随时拿取教具。狄敬章游离在外,跟教授有来有回地说起别的。

      兰秋年才刚下场,未及时喝上一口水,容世群就忙不迭凑过来献殷勤。眼睛上嵌了小钩子,只一荡就是十成十的情意。

      “昨天实在没捞到空来陪你,怎么样,狄子把你照顾好没?”

      …

      容世群盛情难却,兰秋年应对他花了好一会才把人打发走,落座趴下,头埋在臂弯里叹了口气。

      他在一排的边角,左侧一个空位,离他最近的前后桌都仿佛吃了哑药,任凭身边人如何摇晃都咬紧了唇安静到底。除此之外,整间屋子竟已坐满人。想当然,连容世群那厮都安分上课了,更别提其他斥候。

      就这时,离开课仅剩三分钟——
      门“啪”地一下被推开,大步跨进个发色暗红的竣挺斥候,一身带着比坚钢还凛厚的杀伐意,简直不像学生。他双眼凛光似火,先挑眼环顾一周找空座,待见到那唯一的座位旁边的人时,先一滞,又口型明显地挤出一句脏话。

      在门前猝然立住,眼色晦涩不明盯了半晌,贺句芒才插着兜懒慢地晃进来,只背是直溜的,步伐慢且散。然行过之处,人人鸦雀无声、缩腿转目,室内空气温度适宜,也要为这个年轻显赫的人向两侧分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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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3天一更,经常半夜更文修文,喜欢和大家沟通说话!请多多评论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