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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罪臣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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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夕池和欧阳倩二人再度来到云娘的院子外,这回没翻墙,而是好好地敲门等待。
云娘仍是那淡雅的模样,她一出现,雪都寂静了三分:
“二位这是?”
赵夕池看向云娘身后,京城的大雪这几日不曾停歇,但这一条从院门口通往屋里的路径上并没有很厚的雪,云娘身边没有下人,那么这应当是她自己清扫的。
她独自住在这院中两年,凡事亲历亲为,王府不缺这点干事的下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为难自己。
赵夕池想得有点久,欧阳倩戳了戳她的肩膀,她回过神:“可否进去聊?”
云娘视线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片刻才点头,侧身让开路,让她们进去。
欧阳倩似乎天生怕这类比较文静的女子,来到云娘身边也不吵了,也不再不停地问东问西了,赵夕池耳边清净不少。
云娘仍是周到,给她们一人递了一杯热茶水。
欧阳倩喝了一口,突然惊喜地“诶”了一声,赵夕池望向她,只见她有些惊喜地指了指茶杯:“这个茶,是花茶,甜甜的。”
赵夕池闻言也垂眸掀开了茶杯,果然见到一朵粉色的梅花飘在茶杯中央。
云娘微微笑了一下:“上次看欧阳姑娘似乎喝不惯寻常茶叶,我便采了几朵梅花,如今看来果然没有白费。”
赵夕池把茶杯放到桌上,“云娘真是心细如发,观察细致入微。”
云娘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寻常的察言观色之道罢了。”
赵夕池抬眼看她:“那云娘可有猜到我今天为何而来?”
云娘垂眸不答。
“云娘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叶惜云的小姐。”
云娘面色不变,仍未抬眼,只是低头沏着茶水,声音里没有什么波澜:“不曾。”
赵夕池没有在意,继续道:“此人出身于书香世家,父亲是右丞相,母亲是京城有名的名门淑女,而她自小浸润在家人的诗书礼乐之下,同样通晓文书典籍,精通琴棋书画,是京城人人夸赞的世家贵女。”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她父亲竟因贪赃枉法官职被废,全家也被流放,而她却在家族被搜查那一天离奇失踪,官差遍寻不得。你说她去了哪里?”
云娘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贵女之事哪是我一个青楼女子所能知晓的。”
“他将你送进青楼,你便认了这个称呼吗,惜云?”
云娘,或者说叶惜云,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温热的茶水四溅,她白着脸,第一次失了大家闺秀的气度:“那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欧阳倩被她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
赵夕池仍然坐在原地不动,没有一丝惊讶,过于淡定又显得无情,仿佛对她的反问也无动于衷。
“是我害了父亲和叶家全族,是我引狼入室,不识人心,是我在事情发生之后怯懦地躲起来不敢面对事实。”
“从前所有人都夸我温婉,可我如今恨透了这温婉,我甚至没办法手刃仇人。”
“我不敢面对叶家全族,只能恳求摄政王收留我,终日在这院子中悔恨。”
叶惜云说着捂住脸,泪流满面。
赵夕池踩着地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拾起茶杯碎片,定定地注视着她:“温婉不是过错,狼心狗肺才是。”
欧阳倩傻傻地看着她们。
叶惜云许久才冷静下来。
“是许鹤安吗?”
叶惜云捂着脸点头:“我自小和他订下婚约,家中长辈皆指着他对我道这便是我未来的夫君,他也曾在乞巧节红着脸给我送花灯。
可是也是他将那些污蔑罪证送到我父亲的书房,那日,是我们成婚前夕,家中长辈说成亲之前不许见面,是我放他进来害了父亲……”
欧阳倩终于听明白了:“他成心想污蔑,你又如何防的住。”
赵夕池惊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鱼儿一样构造的大脑竟也能说出如此像样的话,是她小瞧了她。
欧阳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望过来回了歪了一下头。
还是傻,
赵夕池不再理会她看向叶惜云:“你可知他为何如此,可有受何人指使?”
“家中长辈将他看成我的未婚夫婿,对他多有照拂,不曾结怨。后来他同我说他与凌嫣成了婚,我才知他变心。
可我不明白,他若好好将事情告诉我,我又岂会揪着他不放,我从来也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
赵夕池表情古怪:“你以为怀疑他是不满你们之间的婚事才如此?”
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且不说许鹤安如今的模样显然对柳惜云贼心不死,就是他真的不满她们的婚事也不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谋害一个丞相府,只为了解除婚约与凌嫣成婚?
她不信许鹤安能做到这种地步。
于是她又问:“你同凌嫣关系如何?”
没等叶惜云开口,欧阳倩就先道:“这个我知道,凌嫣和惜云是死对头,合不来。”
叶惜云却摇了摇头:“凌嫣性子比较变扭,从前处处与我比较,但是我们之间的交往其实并不如外人传言那样不和,甚至一度成为朋友。”
叶惜云回忆起往事,
从前凌嫣经常和她比较,有一回她因为弹琴输给叶惜云,偷偷躲在外边哭鼻子。叶惜云知道她要面子,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才去安慰她,教她弹奏那一首曲子。
二人并肩坐在琴的面前,悠扬曲调在两双手下流出,这是她们相处最和谐的一刻。
一曲终了,叶惜云朝凌嫣伸出手:“我们做朋友吧。”
凌嫣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跑开了,嘴上嘟囔着:“谁要和你做朋友。”
叶惜云看着她的背影笑开。
后来二人关系便缓和许多。
……
“既然你们二人关系不错,她为何同你的未婚夫成亲?”
叶惜云也不明白,她有点犹豫地说:“其实凌嫣从前其实很看不上许鹤安。”
从前,叶惜云和许鹤安出去游湖,撞见凌嫣,凌嫣看许鹤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任她如何说许鹤安不是坏人,她就是看不惯他,还嘲讽叶惜云怎么喜欢上这么一个人,甚至还趁她不注意将许鹤安推进湖里。
叶惜云第一次对凌嫣生了气,凌嫣被她说了一通,面上挂不住,气恼地扔下一句“再也不理你了”,就跑了。
后来她和许鹤安婚期将近,她为了婚事推了好多邀约,包括凌嫣的,慢慢地凌嫣也不找她了。只是有一日她派人给叶惜云递了信,在信上洋洋洒洒地写许多许鹤安的缺点,最后问:你当真要嫁给此人?
叶惜云只当她玩闹,没有回信。
叶惜云:“……所以我听到他们二人的婚事才会这么奇怪。”
欧阳倩表情震惊,怎么都没想到盛气凌人的凌家三小姐凌嫣在别人面前跟闹脾气的小孩似的。
赵夕池也想不明白凌嫣的脑回路,几乎要疑心她是不是暗恋叶惜云了,不过这不是重点,“你父亲从前可有同谁结怨?”
叶惜云不料她突然转换了话题,好半晌才道:“我父亲一向与人为善,何况就算在朝堂上同谁起了冲突,他也不会将脾气带到家中,我们在家中不谈公事。”
赵夕池不意外,叶衡的确是这样的人:“你父亲是右丞相,凌嫣父亲是左丞相,你就一点没怀疑?”
叶惜云迟疑:“可我父亲说左相是个有贤能的人,同我提过几回他的文章写得很好。”
赵夕池:“但许鹤安污了你家清白之后就同凌嫣成了婚,而左相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得益者均在凌家。”
叶惜云没说话,她从前只想着杀了许鹤安便好了,没想那么多,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连许鹤安都杀不了。
赵夕池见她又陷入自责之中,转移话题:“王爷为何会救你?”
欧阳倩终于插得上话:“对啊对啊。他怎么认识你的?”
叶惜云:“我从前与王爷并不相识,被困在金珠阁,两年前他忽然来到金缕阁,说会为叶家平反,要救我出去。可我无颜面对爹娘,便求王爷收留我。”
赵夕池闻言心中惊讶,都道摄政王是个大奸臣,却不料他竟会为叶家平反,甚至将叶惜云救了出来。就是不知对方这是偶然撞见,还是有心寻找。
叶惜云擅察言观色,或许是看出了赵夕池心中所想,神色认真对她道:“我不知外界如何传言,但对我来说王爷是个好人。他将我救出青楼好生安置,不曾有过冒犯之举,不但没有协恩要我做什么,还宽慰我不要胡思乱想,等到叶家冤案平反那天便将我送回去。”
她似乎看出了赵夕池身份不寻常,暗自提醒着什么。
赵夕池闻言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她感觉李朝风此人极为矛盾,
能因为意见不同将亲如兄弟的人一刀刺死,能为叶惜云赎身外头因此风言风语不曾辩解,也能救济卖身葬父的孤苦女子,至今好吃好喝的供着,偶有冒犯之举也不曾迁怒……
能笑盈盈地同刺客谈笑,也能冷着脸如煞神一般杀人。
难道人性如此,有恶,亦有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