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个没有结局的故事》tensix

20、掐丝珐琅雀鸟笼（七）

　　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亮灯，那一片漆黑，无尽的黑暗在此刻仿佛被化作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仅有的那几块安全警示牌，正孤独地发出盈盈绿色，好像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一切。

　　他坐在冰凉的铁质长椅上，身体稍微后仰，双腿习惯□□叠，翘起二郎腿，头靠在后边的白墙，手机还没有熄屏，仅有的那一点光照在他下巴。眼睛闭着，浓密的睫毛轻微颤动。

　　“睡着了？”萧潇坐在他旁边。

　　“没”周一横应了句，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透露着一点疲惫和迷离，轻声说：“眼睛有点痛”

　　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快两点钟了，他打个哈欠。

　　“老板还在里面？”他问。

　　“对啊”单腿盘起来，压在另一条腿的下面，“我眼睛都快看花了，她还这么有精神”

　　“老板好像，好像……”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停住，他缓了缓，思考应该怎样去把这句话说得既婉转又明确。

　　关闭手电筒，解锁屏幕。萧潇瞥眼看见他此刻斟酌的表情，替他讲完想要说的那后半句话，“很喜欢多管闲事？”

　　周一横反辩，“也不是这么个意思”

　　“我早就说她喜欢多管闲事了”萧潇无所谓，按灭手机，在这个几乎黑暗的环境里，她学周一横的样子把头靠在身后的椅背，“其实那也不算多管闲事，只是别人拜托她做的事情，只要她能答应的事，她都会去办好，怎么说呢，这大概算另外的一种强迫症？”

　　“不拒绝吗？”

　　“拒绝什么，能来找她的都不会是很大，或者特别要紧的事，毕竟这么一个普通人，要真找她厉害的事情，那找过来的人自己就要先想想了”

　　“可为什么来找老板的都是关于文物，古董这些，她的业余爱好？”

　　“也不算爱好，她习惯这些东西了。也晓得这些东西的来历，怎么去看还有鉴别办法，所以碰到和这类差不多的事情，都会下意识过来找她”

　　周一横问：“习惯？”

　　“嗯”萧潇点头，却故作神秘，“你也别瞎琢磨了，老板的事情，等她想说了自然会讲”

　　按亮手电筒，她那光去照了晃周一横，“起来吧，偷懒到现在，我们该回去继续干活了，早点弄完早点回家，我可不想和上次那样熬到早饭时间”

　　画面因为信号的波动而出现短暂的雪花躁点，紧接着又恢复如常。整面墙都被一块块的屏幕占据，监控来回切换着各个区域的画面，那些黑白色的光影讯号，幽光冷冷地投射在室内的每一处角落，映在正对监控的那人身上，将她的面庞切割成几个明暗不同的块形。

　　原本缓慢的时间好像被凝固在了这些黑白画面里，他拉开旁边的那张椅子，坐下来。

　　杨晔很安静，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沉默的，那一种深深的，好像能吞噬掉一切的沉默，沉默里藏着疲惫，覆盖了许多的无奈，或许那是连她自己也都说不清楚的复杂。

　　“老板，喝点咖啡吧”周一横说，进来前，他在拐角的自动售卖机上买了两罐咖啡。

　　杨晔看着放在前面的那罐雀巢，“谢谢啊，我只喝水”

　　她的眼睛始终盯在前面的那些黑白图像里，视线在几块屏幕当中不停游离。

　　周一横没忍住提醒，“不休息一会吗？”

　　杨晔转头看到他，不算太亮的房间，他脸上的轮廓被光打得模糊，只剩下五官的清晰。从嘴巴到鼻子，过渡到眼睛。她看着那双眼睛，如果说他们之间有最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双眼睛了。

　　那双眼睛，深邃如幽潭，仿佛穿过了近百载的光阴，让她有机会能再一次仔细的看向他。午后炙热的阳光洒在他当时还年轻的脸庞，他眼中明亮的爱意和那日看到的阳光一样强烈，离开时在火车站台上的眼泪与不舍，都在她眼底交织成永恒的记忆。

　　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是苍白。心跳猛地加快，被潜意识操纵的感情得到挣脱，她呼唤自己冷静，时间虽然没改变他的容貌，可已经重塑了他的灵魂。她别过头，短暂的叹了声气，“再看看吧，拖得时间越长，就越麻烦”

　　周一横说：“不麻烦，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老话不都是这么讲的嘛”

　　杨晔轻笑了一声，“对了，忙完这个事情，你也在家休息几天，到月底了再来”

　　“真的？”被突然降临的惊喜砸得他有些懵。

　　“这有什么好假的”

　　“我还以为加班就是把加起来的时间找空给补一下，最多休息个半天一天的”周一横憨笑，高然每次加班回来都要跟他吐槽，加班三四个小时，可实际给休息的也就一个多毛两个人小时。

　　杨晔反问：“我太大方了，你不习惯”

　　周一横点头，“确实和别的老板不一样”

　　“你这样讲好像别人都是吸血虫，压榨机”杨晔笑着说，“我没上过什么班，也不知道现在的工作情况，但是我想最基础，上班的时候上班，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我占用了你的休息时间，还让你熬夜，你的身体会受不了，需要有足够的睡眠去弥补，至于你休息的时间想干什么，那是你的事情，只要不违法犯罪，别进局子，就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承受能力或许不高，但也有最低的标准”

　　“但我们现在不就是在警察局里吗？”

　　杨晔瞅他一眼，眉毛轻佻，“这不好笑”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漫开，笑弯的眼睛，“看了这么久的监控，得放松一下吧”

　　杨晔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始终都没从屏幕上移走。

　　周一横继续说：“老板，你好像很安静”

　　杨晔讲：“是你太聒噪了”

　　“我朋友们都说我算是他们认识的人里，最安静的那个，可跟你比起来，你比我还要安静”他站起来到一旁的饮水机前面接了杯热水，又回到杨晔身边，“至少喝杯水润润嗓子吧，你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哑了”

　　不停跳动的黑白画面，眼睛开始发糊，杨晔轻轻摇头，用力按着太阳穴的位置。她接过周一横递来的水杯，喝了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已经干涩的喉咙，带来舒缓。

　　她闭着眼睛，“安静点不好吗？”

　　“只是太安静了也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都习惯了”杨晔说，人总是要学会怎么去让自己安静。

　　“不会奇怪吗？”周一横问，“外面热热闹闹的，憋着就管那份安静，极度的安静，不是孤单？”

　　周一横抿了抿嘴，又问：“老板，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杨晔睁开眼睛，看到表情有点严肃的他，“问这个做什么？”

　　“萧潇告诉我是杂货铺，可我看办公的地方也不像买杂货东西，而且你和萧潇也住在那里，除了日用的东西，其他我真看不到哪里有杂货？”

　　“你认为奇怪？”

　　“有一点”周一横坦然，“你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却只让我做那点简单的事情，我总觉得会不好意思，钱拿着也不太安稳”

　　杨晔看到他，倏地笑出了声音。他那双眼睛实在太清澈，有防备心但是不多，“难怪萧潇会告诉我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周一横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大学生的清澈”杨晔说，她也给了个恰当的解释，“外面的家政人员，其实也差不多发这个工资”

　　他的视线突然停下，就当杨晔疑惑之时，谁料他猛地一个靠近，指着其中那块屏幕说：“你看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杨晔看过去，对上他指出来的那个地方。

　　恰好，许敬哲和萧潇也走进来，“你们去休息吧，换我们了”

　　他们聚精会神的背影，萧潇问：“怎么了？”

　　“来看看这”周一横头也不回，几人凑近，仔细盯着画面。

　　男人略微消瘦的身形，卫衣帽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头上。他的大半张脸都落在退后的阴影当中，看不清具体样子，可从身形和穿着判断，这人应当就是那还在审讯室里，被抓回来的小偷。

　　他站在墙边，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动作迅速又带着几分鬼祟，生怕被什么发现。在确定周围没什么动静后，他缓慢地挪开步子，朝着监控的边缘过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萧潇问：“他在做什么？”

　　周一横眯起眼睛，努力想看分辨，“不知道，看不清楚”

　　下一个画面出现的时候，男人手上依旧抱着那个方形东西，只是包布的方式发生变化，顶上原本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地方，这会的布却有些松开。

　　杨晔指出那个位置，“能放大吗？”

　　“我试试”许敬哲拖开椅子，三两下操作，那个看来奇怪的地方放大数倍后，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周一横说：“是不一样了”

　　将之前和之后的画面转到其他的屏幕里播放，他们盯住监控，试图再从其他的角度去捕捉这其中发生的变化。

　　“这地方是哪？”杨晔问。

　　“村里的一家古玩店”许敬哲说，“明天有必要去一趟了，或许会找到新的线索”